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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胆小鬼 你真的很勇 ...

  •   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铁门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午后的风在这里变得自由而强劲,吹得两人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带走了下面操场传来的大部分喧嚣。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校园、远处的街道和更远的楼房轮廓都铺展在眼前。

      夏至松开了手,走到生锈的栏杆边,手臂搭在上面。程衍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远处。风把他额前微湿的碎发吹得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只有风的声音。

      过了很久,程衍先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轻,但很清晰:

      “刚才看见陈晓拉你胳膊。”

      “嗯。”夏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移动的小人上。

      程衍的手指握了握冰凉的铁栏杆,又松开。他转过头,看向夏至的侧脸。

      “我不喜欢。”他说。

      夏至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里带着询问。

      “不是这个意思。”程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情绪,“是看到别人碰你,我不舒服。”

      夏至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上。他看着程衍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耳廓,和线条紧绷的侧脸。

      “……你…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程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身,彻底面对他。他的目光很沉静,直直地落在夏至脸上,不再闪躲。

      “你希望是什么意思。”他反问,声音平静,却像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颗石子。

      夏至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无措,他移开视线,又强迫自己看回去,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吃我的醋?为什么……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还是…”

      “朋友……”程衍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久到夏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夏至,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重量,轻轻砸在夏至心上:

      “朋友……会这样吗?”

      夏至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程衍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直白而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此刻却重如千斤。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艰涩,“后面的……我不能说。”

      程衍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向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夏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那如果我说……”程衍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又无比清晰地钻进夏至的耳朵里,“……不只是朋友呢。”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细微尘土。夏至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和那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朋友。”夏至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在重复一个苍白的定义。

      程衍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这句回答而动摇或退缩,只是很轻地重复:“只是好朋友?”

      夏至的指尖冰凉。他看着程衍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个缩小的、紧张的自己。所有的勇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他低下头,盯着两人鞋尖之间那一道狭窄的缝隙。

      “……我不敢说。”

      程衍看着他那几乎要缩进壳里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的期待,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疼惜的平静。他没有逼问,只是用同样轻的声音,重复了他最后那句话:

      “不敢说。”

      这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出来,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是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力地,撬开了夏至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夏至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程衍平静等待的脸,看着他那双映着天光和云影的眼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胆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程衍怀里,手臂紧紧地、用力地环住了程衍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程衍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和淡淡汗味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你想说的是,”夏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一种豁出去的颤抖,“你对我有感觉吗?”

      程衍的身体在他抱住自己的瞬间僵了一下,然后,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怀里微微发抖的人,手掌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蝴蝶骨的形状。

      “嗯。”他应了一声,简单,清晰。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将夏至更稳固地圈在怀里。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却无比认真的语气,将那个悬了太久的问题,轻轻问出了口: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只肯喝你的水。”

      夏至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一颤。

      “要交往吗。”程衍又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的力道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紧张。

      夏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有些红。他看着程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是他熟悉的沉静,此刻却盛满了只为他一人流露的温柔和坚定。

      “……程衍你……”他声音发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程衍的目光依然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你认真的吗?”夏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程衍点头,动作很轻,但无比确定。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夏至问,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碎这个过于美好的梦。

      程衍仔细想了想。是图书馆共撑一把伞的雨天?是糖醋排骨悄然落入碗中的午间?是甜品店里指尖搭上肩头的瞬间?还是更早,在那条被跟踪了四天的巷子里,他转身看见那双明亮眼睛的刹那?

      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夏至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越来越在意了。”

      夏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躲藏、所有在深夜独自咀嚼的酸涩与甜蜜,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他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又一次用力拥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侧。

      “我终于……”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巨大的、释然的欢喜,“可以光明正大地抱住你了。”

      程衍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彻底柔软下来。他抬起手,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后脑柔软的发丝,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珍视的意味。他把脸轻轻靠在夏至的肩头,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就在这个瞬间,远处操场上最后一声发令枪响隐约传来,城市某处工地的打桩声规律响起,楼下教室隐约的喧哗浮动。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在程衍将脸颊贴上夏至颈侧皮肤温度的那一刹那,骤然退远,模糊,变成一片无关紧要的白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重量,脖颈间温热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平稳而沉重的、一下接一下的心跳。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喟叹。

      过了好一会儿,夏至才稍稍退开一点,但手臂还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他眼睛和鼻尖都还红着,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看着程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未干的泪光,和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欢喜。

      “你真的很勇敢。”他说。

      程衍看着他带泪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笨蛋。”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纵容。

      夏至又把脸埋回去,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巢穴的雏鸟,小声嘟囔:“我都不敢说……”

      程衍轻轻摸了摸他后脑被风吹得微乱的头发,感受着发丝柔软的触感拂过指尖。

      “傻瓜。”他说。

      天台的风依旧很大,吹动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但相拥的怀抱里,是一个安静、温暖、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崭新而脆弱的世界。程衍抬起头,目光越过夏至的发顶,望向远处逐渐沉入暮霭的城市轮廓。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满足感包裹着他,但在那满足的最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冰冷的预感,像深水下的暗流,极轻地、打了个旋。

      他收回目光,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印在夏至柔软的发间。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怀里的整个世界,无声地说。

      至少此刻,我们在彼此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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