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是松淮

7、校运会 你被鬼上身

　　体育课后，操场边的树荫成了暂时的避暑地。程衍手里拿着单词书，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远处被晒得发白的跑道上。他翻过一页，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校运会，你报项目了吗。”

　　夏至正用校服袖子擦汗，闻言摇头：“没有。怎么了，你报了吗？”

　　“没。”程衍的目光没动，“班主任让我至少报一个。”
　　“你别报。”夏至立刻说。
　　程衍抬眼看他：“为什么。”
　　“我……”
　　“你不想我报。”
　　“我……”夏至语塞，别开脸。
　　“有话直说。”程衍合上单词书。
　　“没什么，”夏至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你报吧。”
　　程衍看了他两秒，站起身：“嗯。”
　　“……程衍。”夏至叫住他。
　　程衍停住脚步，没回头：“嗯。”
　　“你要报什么啊。”
　　程衍侧过身，目光扫过远处的跳高架：“三千米。”
　　“你…跑得动吗。”
　　“能跑。”
　　“好吧，”夏至小声说，“我会去看你的。”
　　程衍重新坐下，拿起单词书：“嗯。”

　　“你看什么呢。”

　　“单词。”程衍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有些散，“看不进去。”
　　“为什么。”
　　“状态不好。”
　　“怎么了，”夏至凑近些，声音放轻，“可以和我说说。”

　　程衍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晒得发白的跑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天太热。”

　　夏至没说话，低头从裤袋里摸出个东西——一个巴掌大、需要手动按压的小风扇。他按了两下，扇叶嗡嗡转起来，对着程衍的脸送出一小股微弱的风。

　　程衍看着那个玩具似的小风扇，又看看夏至认真的表情，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你笑屁。”夏至有点窘。
　　“还行，”程衍的视线落在风扇上，“就是有点小。”
　　“你别笑了！”
　　程衍伸手接过风扇，对着脸试了试：“给我用用。”
　　夏至把风扇塞给他，别过脸：“哼！”

　　程衍握着那嗡嗡响的小玩意儿，感受着那点微弱的风：“风不大。”

　　“嫌弃就还我。”

　　“有用。”程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风扇粗糙的塑料外壳，顿了顿，低声说，“谢谢。”

　　夏至耳根有点热，没应声。

　　校运会当天，操场被阳光和喧嚣填满。程衍站在三千米起跑线附近，做着简单的拉伸。他穿着短袖运动服，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余光里，他看见夏至挤过人群，手里拿着瓶水朝这边走。程衍停下动作，看向他。

　　可等程衍跑完，夏至才慢悠悠走过来。而程衍周围，出乎意料地围了几个拿着水的人，大多是女生。程衍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他推开递到面前的水，径直穿过人群，朝站在外围的夏至走去。

　　“夏至。”他停在夏至面前，声音因为刚跑完步还有些不稳的喘息。
　　夏至手里也拿着一瓶水。

　　程衍接过那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有水珠顺着嘴角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没入领口。

　　“……我喝过的。”夏至提醒。

　　“我知道。”程衍用指节抹掉下巴的水渍，把还剩半瓶的水递还给他。

　　“随便你。”
　　“累了，”程衍说，气息平复了些，“回去吧。”

　　“不再看看？”
　　“你想看？”
　　“嗯…我看看别人。”夏至的目光飘向正在进行的百米赛跑。

　　程衍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又走回他旁边，在塑胶跑道边坐下：“那我陪你。”

　　“嗯。”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操场上广播声、加油声、发令枪响混杂在一起。程衍的目光落在远处，焦点却有些失散。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你自己看吧，我去那边休息。”

　　“噢。”夏至应了一声，目光还在跑道上。

　　程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夏至那句平淡的“噢”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点莫名的烦躁。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离开喧闹的中心。

　　他刚走到看台阴影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过来——是同班的陈晓，刚跑完八百米，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看到程衍，眼睛一亮，又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的夏至，更是兴奋地挥了挥手。

　　“夏至！”她先冲夏至喊了一声，又转向程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笑意，“程衍？真难得看到你来看运动会啊！”说着，她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双手递到程衍面前，眼睛弯成月牙，“考神！能给我签个名吗？拜托拜托！”

　　夏至走过来，看看那本子，又看看程衍。

　　“你怎么随身带本子。”夏至问。

　　陈晓抓了抓头发，笑容爽朗：“嘿嘿，这不是想着万一碰到学霸大佬能蹭点欧气嘛！”她又把本子往程衍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恳求，“程大学神，就签一个呗？我下次月考就指望这个涨运气了！”

　　程衍的目光在夏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接过本子和笔，翻开空白页，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一如既往的清晰利落。他把本子递回去：“好了。”

　　“程衍，”夏至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不是要回教室吗。”

　　程衍动作顿住，转头看向夏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不急。”

　　“噢，”夏至应了一声，转向陈晓，“晓晓，你还有项目吗？”

　　陈晓珍惜地把签好名的本子收好，开心地拍了拍夏至的肩膀：“有啊！等下还有铅球呢！”她看看程衍，又看看夏至，露出促狭的笑，“你俩一块儿看呗？给姐妹加个油！”

　　“可是他说他要回教室，”夏至耸耸肩，语气半真半假，“你甭缠着人家啦。你抱着他考，你也不会考好的。”

　　程衍的目光在夏至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陈晓，点了点头：“嗯，我看看。”

　　“啊？”夏至愣了一下。

　　陈晓没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氛围，高兴地拍手：“太好啦！”她对夏至挤挤眼，“你看，学神都说要看了！”说着，她拉起夏至的胳膊，“走走走，陪我去检录处！”

　　“呵呵，”夏至任由她拉着，笑了笑，“你高兴坏了。”

　　陈晓笑着推了夏至一下：“那必须高兴！走走走！”她转头对程衍招招手，“程衍你也来呀！”

　　程衍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铅球场地在操场另一头。夏至和程衍并肩站在场边，看陈晓做准备活动。阳光很烈，塑胶跑道蒸腾起热气。

　　夏至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地问：“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生？”

　　程衍眉头一皱，转头看他，语气冷淡下来：“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不然为什么你同意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因为她。”

　　陈晓完成了投掷，小跑着过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怎么样怎么样！我扔得还行吧！”她看看程衍，又看看夏至，笑嘻嘻地，“你俩聊什么呢？”

　　“没啊。”夏至说。

　　陈晓看着两人，眼睛弯弯的，拖长了声音：“哦——”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你俩站近点，我给你们拍张照！纪念一下冰山学霸首次下凡视察运动会！”

　　“哈？”夏至下意识地松开了原本随意搭在程衍肩上的手。

　　在夏至松手的瞬间，程衍站直了身体，语气平淡，但带着明确的拒绝：“不用了，我不喜欢拍照。”他说完，转身就往操场外走。

　　“欸——”夏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陈晓耸耸肩，看着程衍离开的方向：“不知道欸。”她转头对夏至眨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笑意，“不过……他刚才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居然让你搂脖子！”

　　“噢，也就前几天。”夏至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还追着程衍消失的方向。

　　陈晓睁大眼睛：“哇！进展神速啊！”她用胳膊碰碰夏至，压低声音笑着，“不过说真的，他刚才居然没躲开，真是稀奇。”

　　“不说了，”夏至收回目光，“他不知道怎么了，有点不对劲，我去看看他。”

　　陈晓冲他背影挥手：“去吧去吧！加油哦——”

　　夏至小跑着穿过操场，回到教学楼。教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程衍正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动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夏至的对上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回卷面上。

　　“程衍。”夏至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微微有些气喘。

　　程衍的手指停下转动笔的动作，捻了捻卷子边缘，声音很平：“我没事。”

　　“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夏至看着他。

　　“什么话。”

　　“你生什么气。”

　　程衍将卷子对折，手指轻轻敲了敲平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莫名其妙。”

　　程衍没说话，伸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将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你猜】

　　夏至看着那两个字，笔迹清晰有力。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程衍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试探着问：“吃醋了？害羞了？”

　　程衍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更深的墨点。他抬起眼，看向夏至，目光沉静，不闪不避：“你说呢。”

　　夏至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紧，移开视线，语气故作轻松：“嗐，我又不会因为她不跟你玩。”

　　“她让我签名。”程衍说，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你想说什么。”

　　程衍放下铅笔，将草稿纸转了个方向，在刚才那两个字的旁边，又写下一行，再次推到他面前。

　　新的一行字是：【你让我签的话，我不会拒绝。】

　　夏至看着那行字，指尖蜷了蜷：“我也没逼你啊。”

　　程衍将那张草稿纸慢慢折起来，变成一个整齐的、边缘锋利的方块，轻轻压在桌面上。纸张的边缘，在寂静中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他抬起眼，看向夏至，目光沉静，深处却有一种夏至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干净。“不是签名的事。”他说。

　　夏至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他指尖下那张被压出折痕的纸，心里那点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忽然就泄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安放的心软。他败下阵来，重新坐下，声音软了下去：“你…你这语气，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程衍松开自己无意识蹙起的眉头，语气恢复了些平时的平淡：“有吗。”

　　“……好吧。”夏至妥协了，声音也软下来，“你跟我说，你哪里看的不舒服？”

　　程衍摇头：“没有不舒服。”

　　“我说心里。”

　　程衍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喧嚣、远处的广播都渐渐模糊成背景音。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不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

　　“嗯？”

　　“就是…”程衍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折那张草稿纸的边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有点烦。”

　　“烦什么。”

　　折纸角的动作停住了。程衍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那小小的折痕上，指尖有些发白。

　　“看到你和别人说笑的时候。”他说。

　　夏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程衍低垂的侧脸，声音不自觉放轻：“你……吃醋？”

　　程衍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松开手指，那被折出细小痕迹的纸角慢慢弹回，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看向夏至，目光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某种夏至读不懂，但让他心悸的情绪。

　　“可能吧。”程衍说。

　　“你被鬼上身了？”夏至试图用玩笑打破这过于凝重的气氛。

　　程衍松开手，任由那张草稿纸飘落在桌上。他站起身，校服外套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你就当是吧。”他说，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你……”

　　程衍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我出去走走。”

　　“你是不是有什么憋在心里。”夏至对着他的背影问。

　　程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夏至看着他那沉默而挺直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塌软下去。他站起来，跟上去。

　　“天台去不去，”他走到程衍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我陪你。”

　　程衍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空无一人的楼梯转角，夏至伸出手，轻轻牵住了程衍垂在身侧的手。

　　程衍的手指先是微微一动，像是有些惊讶，然后，慢慢地、坚定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意。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