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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东新局 建安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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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江东新局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夏秋)
一
许昌司空府,夜已三更。
烛火在帐中跳动,将悬挂的地图映得忽明忽暗。曹操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地图上那片江东之地。
案上那卷竹简,是去年从吴郡送来的密报——孙策死了。
曹操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吴郡”二字上,缓缓向南滑动,越过会稽,落在大江之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禀报:“明公,张紘求见。”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片刻后,张紘掀帘而入。他刚从许都赶来,风尘仆仆,衣袍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他站在帐中,望着曹操的背影,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
曹操忽然开口:“子纲,孙策死了快一年了吧。”
张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曹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曹操熟悉的深沉——那是谋士特有的表情,在局势未明之前,绝不轻易流露。
曹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目光落在张紘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子纲,我欲趁官渡新胜之势,举兵入江南。此时孙权幼弱,江东人心未附,此天赐良机,岂可错过?”
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是孙氏旧臣,与讨逆将军有旧,又久居江东,深知其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此战,该不该打?”
张紘闻言,心头一凛。
曹操此言,说是垂询,实是试探。他若赞同南征,便是不念旧主,为人不齿;他若反对南征,又恐曹操疑他心怀异志。短短片刻之间,他已将利害权衡再三。
他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明公垂问,紘不敢不言。然紘有一言,请明公三思。”
曹操抬手示意:“子纲但讲无妨。”
张紘抬起头,迎着曹操的目光,缓缓道:“明公想听真话?”
“自然。”曹操微笑,目光却愈发深邃。
张紘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明公,若伐,有二不利。”
曹操挑眉:“讲。”
张紘道:“其一,江东有长江之险,非北方平原可比。明公新破袁绍,麾下精锐虽多,然多为北方步骑,不习水战。若举兵南征,必先练水师,造船艎,旷日持久。而孙权虽幼,却有张昭、周瑜为辅,君臣同心,上下用命。彼据天险,以逸待劳,胜负之数,未可预知。”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明公新破袁绍,威震天下,此时宜乘胜北定河北,安抚人心,收服豪杰。若贸然南征,则河北未附,人心未稳,一旦后方有变,进退失据。昔楚庄王伐陈,得地而失义,君子不取。明公欲得江东,不若先以恩义结之,使其心服。孙权□□,必知顺逆。待河北平定,根基稳固,江东自当望风归附。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操听罢,沉默良久。
堂中落针可闻。张紘垂首而立,心中却如擂鼓。他不知这番话,曹操听进去了几分。
忽然,曹操笑了。
那笑容里,最初的几分玩味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欣赏。
“子纲之言,深合我意。”曹操起身,走到张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素知江东多才俊,今日见子纲,益信此言不虚。”
张紘抬起头,迎上曹操的目光,一字一顿:“依臣下之愚见,不如因而厚之。待孙权心服,江东自归明公。”
“厚之?”曹操重复这两个字。
“表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示以朝廷恩信。孙权新立,需朝廷之认可以安人心,必感明公之恩。明公得一盟好,江东不为后顾之忧,可专力于河北。待袁绍破,天下定,江东弹丸之地,何足为虑?”
曹操沉默良久。
帐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官渡移到吴郡,从吴郡移回官渡。那两道战线,在他心中反复权衡。
终于,他开口了。
“子纲,你说得对。”
张紘躬身:“明公英明。”
曹操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表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
他搁下笔,抬头望着张紘:“拟一道表章。再遣使往吴郡,以朝廷名义,册封孙权。”
张紘跪地叩首:“臣遵命。”
张紘退到帐门边,掀开帐帘。夜风吹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他回头望了一眼曹操的背影——那个背对着他的人,正望着地图,久久不动。
他放下帐帘,走了出去。
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想起孙策,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想起他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他又想起曹操,想起这个站在司空府中、望着地图一言不发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江东与许都之间,暂时不会再有刀兵了。
这便够了。
而曹操,还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他终将踏上的土地。
——江南。
二
许都城东,驿馆。
五月的阳光已有些灼热,照在驿馆的青砖墙上,泛着淡淡的白光。院中几株槐树正值花期,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树下摆着几张案几,酒菜已备,却无人动箸。
王朗端起酒爵,望着对面的张紘,眼中满是复杂。孔融坐在一旁,手中的麈尾轻轻摇动,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子纲。”王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此去江东,路途遥远,多多保重。”
张紘微微一笑,端起酒爵,与王朗轻轻一碰:“景兴兄放心,紘虽老迈,尚能行路。”
孔融放下麈尾,忽然问道:“子纲此去,能令孙权内附乎?”
张紘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文举公说笑了。”
孔融盯着他,目光锐利:“曹公厚待于你,又放你归吴,所图者,不过是让孙权归附朝廷。子纲在吴多年,与孙氏有旧,此去若能说孙权纳贡称臣,则江东定矣。”
张紘放下酒爵,望着杯中清酒,沉默片刻,缓缓道:“文举公,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孔融道:“请讲。”
张紘抬起头,目光平静:“各为其主耳。”
孔融眉头一皱。
张紘继续道:“曹公欲以恩厚悦远人,此诚圣王之用心。然孙讨虏虽年少,岂肯为人下者?紘此去,不过是尽臣子本分。至于孙权能否内附,非紘所能左右。”
王朗叹了口气,接口道:“子纲所言极是。江东孙氏,自破虏将军起,已历三世。讨逆将军虽早逝,然其弟孙权,年虽少,却有勾践之志。曹公虽强,鞭长莫及。江东自此多事矣。”
孔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多事?天下何曾少事?袁绍未平,刘表观望,江东又起,这乱世,何时是个头?”
三人相对无言。
院外传来车马声,张紘的随从进来禀报:“主公,车马已备。”
张紘起身,向王朗、孔融深深一揖:“二公珍重。他日若有机缘,紘当再与二公把酒言欢。”
王朗、孔融起身还礼。
张紘转身,大步走出驿馆。身后,槐花飘落,洒在他的肩头。
他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许都的城墙。那座城,他住了近一年。这一年里,他与孔融论诗,与王朗谈史,与曹操周旋。他知道,曹操放他归吴,是希望他能为朝廷所用。可他也知道,他终究是江东的臣子。
马车缓缓启动,向南而去。
驿馆中,王朗与孔融相对而坐。良久,王朗叹道:“文举,你说子纲此去,孙权会用他吗?”
孔融摇着麈尾,淡淡道:“会。张子纲之才,江东无人能及。孙权若不用,便是自毁长城。”
王朗点点头,又摇摇头:“江东多事矣。”
孔融站起身,望向南方的天空,喃喃道:“多事?天下何曾少事?只是不知,这多事之秋,何时是个头。”
三
吴郡,孙权府。
张紘的车马抵达时,已是六月初。江南的夏日,湿热难当。张紘下车时,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整理衣冠,随引路的侍从进入府中。
孙权端坐于堂上。他年方二十,面容清俊,一双眼睛却格外深邃。张昭、周瑜分坐两侧,见张紘入内,皆起身相迎。
张紘跪地行礼:“张紘拜见讨虏将军。”
孙权连忙起身,亲自扶起:“子纲先生不必多礼。先生回归,权之幸也。”
张紘从怀中取出曹操的书信,双手呈上:“曹公有书与将军。”
孙权接过,展开细读。信写得很客气,先是对孙策之死表示哀悼,然后对孙权继位表示祝贺,最后委婉地提出,希望孙权能遣子入质,以示归附朝廷之意。
孙权读完,将信递给张昭。张昭看罢,又递给周瑜。三人对视一眼,皆不言语。
孙权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待堂中只剩四人,他才开口:“子纲先生,曹公之意,先生如何看?”
张紘沉吟片刻,道:“紘不敢妄言。曹公待紘甚厚,然紘终是江东之臣。将军若问紘,紘只能答:各为其主。”
孙权点点头,又问张昭:“子布以为如何?”
张昭道:“曹公虽强,然鞭长莫及。江东有长江之险,有山川之固,有将士用命,有百姓归心。遣子入质,无异于自缚手脚。臣以为,不可。”
孙权看向周瑜。周瑜起身,朗声道:“将军,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将军亲贤贵士,纳奇录异,江东俊杰,皆愿效死。曹公虽欲令将军内附,然终非久计。依瑜之见,宜固江东,以待天下之变。”
孙权沉默良久。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堂中三人皆屏息等待。
终于,孙权抬起头,望向张紘:“子纲先生,曹公待先生甚厚,先生若欲留许都,权不敢强留。先生若欲归吴,权当以师礼待之。”
张紘跪地叩首:“紘愿归吴,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孙权大喜,亲自扶起他,笑道:“有子纲先生在,江东无忧矣。”
他当即下令,以张紘为会稽东部都尉,负责治理会稽东部诸县。张紘谢恩,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孙权、张昭、周瑜三人。孙权望着张紘的背影,轻声道:“子布,公瑾,你二人以为,此人可信否?”
张昭道:“张子纲在许都年余,曹公待之甚厚,然终归吴。此人重义轻利,可托腹心。”
周瑜亦道:“有他相助,江东如虎添翼。”
孙权点点头,目光深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江南的天空,湛蓝如洗。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曹公……”他喃喃道,“你我终有一战。”
四
曲阿,鲁肃家中。
鲁肃站在院中,望着刚刚修葺一新的祖母坟茔,久久不语。数月前,他扶柩还乡,将祖母安葬于此。按礼,他当守孝三年。可他知道,天下未定,他不能在此久留。
好友刘晔来信,劝他北行,投奔巢湖的郑宝。郑宝拥众万余,据有巢湖,正是用人之际。鲁肃有些心动。
可就在昨日,周瑜派人将他的母亲接到了吴郡。
鲁肃苦笑。公瑾啊公瑾,你这是怕我跑了不成?
他转身回屋,收拾行装。次日一早,他便动身前往吴郡。
吴郡城中,周瑜早已等候多时。二人相见,执手大笑。
“子敬!”周瑜拍着他的肩膀,“你可算来了!”
鲁肃笑道:“公瑾,你把我母亲接来,我还能不来?”
周瑜也笑了,拉着他坐下,正色道:“子敬,你欲北行投郑宝,可知郑宝何人?一介武夫,成不了大事。”
鲁肃道:“那依公瑾之见,当投何人?”
周瑜指着门外,道:“孙讨虏。此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有勾践之志。你我若能辅之,他日必成大业。”
鲁肃沉吟道:“孙讨虏虽贤,然年少初立,恐难持久。”
周瑜摇头:“子敬此言差矣。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今孙讨虏虽年少,然有张昭、顾雍在内,有瑜等在外,江东之地,固若金汤。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
鲁肃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公瑾既如此说,肃便从之。”
周瑜大喜,拉着他的手,同往孙权府中。
五
夜幕降临,孙权府中灯火通明。
鲁肃随周瑜入内,见孙权端坐堂上。孙权起身相迎,拉着鲁肃的手,笑道:“子敬来投,权之幸也。”
鲁肃跪地行礼:“肃一介草民,何敢劳将军亲迎。”
孙权扶起他,命人摆酒。酒过三巡,孙权屏退左右,独留鲁肃。二人合榻对饮,烛火摇曳,映得二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孙权放下酒爵,望着鲁肃,缓缓道:“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
鲁肃端起酒爵,饮了一口,沉吟片刻,道:“将军有此问,肃不敢不答。然肃所言,或有冒犯,望将军恕罪。”
孙权道:“但讲无妨。”
鲁肃放下酒爵,正色道:“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
孙权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鲁肃继续道:“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孙权听完,脸色骤变。他霍然站起,摆手道:“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
鲁肃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孙权坐下,端起酒爵,饮了一大口。他面上虽惊,心中却如明镜。鲁肃这番话,正合他意。什么辅汉,什么桓文,不过是场面话。他要的,是鼎足江东,是竟长江所极,是建号帝王!
他放下酒爵,望着鲁肃,忽然笑了:“子敬真乃奇士。来,满饮此爵!”
二人对饮,心照不宣。
次日,张昭府中。
张昭独坐堂上,面色不虞。昨夜之事,他已听说了。鲁肃那番话,也传到了他耳中。
“年少粗疏,不知天高地厚。”他喃喃道。
门人入报:“主公,鲁肃求见。”
张昭眉头一皱,挥手道:“不见。”
门人领命而去。
片刻后,又有门人入报:“主公,讨虏将军遣人送信。”
张昭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更加阴沉。孙权在信中,极力称赞鲁肃之才,说他“年少有志,可大用”。
张昭将信放在案上,长叹一声。
他想起当年,孙策临终时,将孙权托付给他。他尽心辅佐,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孙权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该高兴才是。可为何,他心中却有些失落?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江南的天空,湛蓝如洗。可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子布不识人才。”他喃喃道,那是孙权的话。
他苦笑一声,转身回屋。
六
会稽郡府,顾雍独坐堂上,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自孙权领会稽太守以来,他便以丞的身份代理郡事。讨除寇贼,安抚百姓,郡界宁静,吏民归服。他每日从早忙到晚,却从不言苦。
这一日,张紘来访。
顾雍起身相迎,二人分宾主坐下。张紘从怀中取出两卷竹简,双手呈上:“元叹,此乃紘所作《破虏颂》《讨逆颂》,请元叹一观。”
顾雍接过,展开细读。颂文辞藻华美,情真意切,将孙坚破董卓、孙策平江东的功业,写得淋漓尽致。读至动情处,顾雍不禁潸然泪下。
“子纲先生真乃大手笔。”顾雍拭泪道,“此文传之后世,破虏、讨逆之功业,永垂不朽。”
张紘叹道:“紘不过尽臣子本分。讨逆将军英年早逝,令人痛惜。今讨虏将军继之,我等当同心辅佐,以竟未竟之业。”
顾雍点头:“先生所言极是。雍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二人相对而坐,论及会稽治理。张紘提出许多建议,顾雍一一记下,心中暗暗叹服。此人胸中,有经天纬地之才。
七
秋,皖城。
庐江太守李术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江东军,面色惨白。
他原是孙策所表,孙策死后,他便不肯事权,多纳亡叛。孙权移书求索,他竟回书:“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
孙权大怒,亲率大军来攻。
李术闭门自守,派人向曹操求救。可曹操正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哪有余力顾及他?使者去了数月,杳无音信。
城中粮尽,士卒饥困。百姓挖野菜充饥,野菜挖尽,便煮树皮。树皮煮尽,便……有妇人用泥做成丸状,哄孩子说那是饼。孩子咬一口,满嘴是泥,哭得撕心裂肺。
李术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城外,江东军擂鼓攻城。鼓声震天,喊杀声震地。李术的士卒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哪里抵挡得住?
城门破。
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入。
李术拔剑,想要自刎。可剑还未及颈,便被一拥而上的江东士卒按住。
孙权策马入城,望着被押到面前的李术,冷冷道:“李术,你可知罪?”
李术昂着头,一言不发。
孙权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
李术的首级,被悬挂在城门口。
城中,江东军开始屠城。哀嚎声、惨叫声,响彻云霄。那些饥饿的百姓,那些无助的妇孺,倒在血泊中。他们的尸体,堆积如山。
孙权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三日后,他下令,将城中幸存的百姓尽数迁徙,部曲三万人,皆编入江东军中。
皖城,成了一座空城。
八
吴郡城东,讨逆将军府后宫。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满室幽香。吴夫人端坐于主位,一身绛色深衣,发髻高绾,神情安详,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自从长子孙策薨逝,她已一年多不得安眠。
堂下跪着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素衣无华,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玉簪。她低着头,露出的一段脖颈纤细白皙,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的鹿。
吴夫人望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这孩子瘦了。比上次见她时憔悴了许多。那时她还是陆家妇,新婚燕尔,眉眼里都是笑意。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夫亡家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好孩子,过来些。”
徐氏膝行两步,近到吴夫人身前。
吴夫人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脸颊,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这孩子,和她父亲年轻时生得真像。
“苦了你了。”
徐氏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咬着唇,拼命忍住泪,可声音还是哽咽了:“蒙太夫人记挂,小女……尚好。”
尚好。吴夫人心中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会好?
她想起徐氏的父亲徐琨,那也算自己的外甥。如今正领兵在外,征讨庐江李术。那孩子从小就跟在孙坚身边,南征北战,从不叫苦。横江之战,船少兵多,是他想出编芦苇为筏的法子,才让大军渡了过去。丹杨太守,平虏将军——一个个官职,都是用命换来的。
孙氏能有今日,徐家出力不少。
如今徐琨还在前方打仗,他的女儿却在后方守寡。吴夫人想到这里,心中更添几分怜惜。
“讨虏将军年二十,尚无子嗣。”
徐氏的呼吸一滞。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吴夫人望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也是我孙氏至亲,又在孝中守了一年,于情于理,都该有个归宿了。”
徐氏的脸色渐渐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陆尚。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新婚之夜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此生不负”。她想起他病重时的样子,瘦得脱了形,却还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她想起他下葬那天,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一年。守孝刚满一年。
如今,她又要嫁人了。
泪水夺眶而出,滚落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吴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扶起她,另一只手抬起,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莫哭。”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哄着夜啼的幼子。
“讨虏将军虽年少,却有大志。你嫁与他,他会善待。”吴夫人望着她的眼睛,“这是你的福分。”
徐氏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怜惜,有不忍,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知道,这不是问,是命。
她垂下头,声音哽咽:“小女……遵命。”
三日后,孙权纳徐氏为妃。
婚礼不算隆重,却也不算简慢。张昭主婚,周瑜赞礼,江东文武皆来道贺。孙权一身红袍,站在堂中,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按着礼数,一一行事。
徐氏穿着婚服,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进这座陌生的府邸。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夜深了。
洞房中,红烛高烧。徐氏独坐帐中,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两个人的面容——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陆尚。
父亲出征前,拍着她的肩膀说:“等爹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她笑着点头,目送他骑马远去。那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陆尚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她哭着摇头,说“你别走”。他还是走了。
那些恩爱时光,那些欢声笑语,如今只剩回忆。
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帐帘掀开,孙权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婚服,穿着一身素色深衣,面容清俊,目光沉静。他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脸望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徐氏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
孙权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
徐氏抬起头,望着这个年轻的将军。他的眼睛很亮,在烛火下闪闪发光。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野心?是承诺?是孤独?还是都有?
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街巷中,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孙权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她身边,望着那摇曳的烛火。
徐氏也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望着他的手。那只手还覆在她的手上,很暖,很稳。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主公,什么样的丈夫。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就系在他身上了。
烛火燃尽,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九
丹徒山,秋末。
山风萧瑟,落叶纷飞。孙权率众来到孙策墓前,祭扫兄长的坟墓。
墓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张紘所作的《讨逆颂》。孙权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泪水夺眶而出。
“兄长……”他喃喃道,“弟来看你了。”
他跪在墓前,叩首行礼。身后,张昭、周瑜、鲁肃、张紘等人,皆跪伏于地。
孙权望着墓碑,想起孙策临终时的遗言:“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我不如卿。”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又缓缓松开。
“兄长放心。”他轻声道,“弟必不负所托。”
祭扫完毕,孙权站起身,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许都的方向,是曹操的方向。他目光深远,久久不语。
张昭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节哀,当思讨逆未竟之业。”
孙权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大步下山。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山风呼啸,卷起落叶,飘向远方。
石头城,临江而立。
周瑜与鲁肃并肩站在城头,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江风劲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周瑜指着江面,道:“子敬,你看这大江,东流不息,昼夜不舍。正如这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鲁肃点点头,道:“公瑾所言极是。曹公虽强,终有衰时。孙讨虏有吞天之志,你我当共辅之。”
周瑜转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子敬,你当真相信,我们能成大事?”
鲁肃微微一笑:“肃不信自己,难道信那曹操?”
周瑜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有子敬此言,瑜无忧矣!”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江风中飘荡。
远处,夕阳西下,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那滔滔江水,仿佛正载着他们的梦想,奔向远方。
石头城下,吴郡的灯火渐渐亮起。那点点灯火,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照亮了江东的未来。
建安五年的冬天,就在这灯火与江风中,缓缓流逝。
而江东的新局,正在这年轻的将军与谋士手中,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