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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官渡对峙·下 建安五年官 ...

  •   第八章:官渡对峙·下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八月至十月)

      一
      官渡的秋天,笼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之下。
      曹营中军帐里,烛火昏暗。曹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图上标注着双方营垒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点上,一个接一个,许久没有移开。
      帐外传来脚步声。
      荀攸掀帘而入,走到案前,低声道:“明公,军粮只够三日了。”
      曹操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三日。他知道。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在算,每一粒米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派出去催粮的人,一批批走了,回来的却没几个。现在能指望的,只剩下自己。
      “明公。”荀攸又开口。
      曹操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荀攸的脸上没有焦虑,只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平静。
      “袁绍的运粮车,今日必到。”荀攸说,“领军的是韩猛。此人勇则勇矣,然锐而轻敌,无备。若以精兵邀击,可夺其粮。”
      曹操的眼睛微微眯起。韩猛,他听说过。袁绍帐下的骁将,以勇悍闻名,打起仗来不要命。这样的人,确实容易轻敌。
      “谁可使?”
      荀攸吐出两个字:“徐晃。”
      曹操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帐外,徐晃正在巡营。他是并州人,身材魁梧,使一柄大斧,在军中素有威名。这些年跟随曹操,从征吕布、破张绣,每战必先,从不退后。
      传令兵找到他时,他正站在营门处,望着北方的天空。
      “徐将军,主公召见。”
      徐晃转身,大步向中军帐走去。
      帐中,曹操和荀攸正等着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曹操直截了当地说:“袁绍的运粮队今日必过,领军的是韩猛。我给你一支精兵,与史涣同去,截下这批粮。”
      徐晃抱拳:“末将领命!”
      曹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也是托付。他走上前,拍了拍徐晃的肩膀:“公明,我军缺粮已久,这批粮,比什么都重要。务必全数带回。”
      徐晃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晃必不负明公。”
      午后,徐晃率军出发。
      三千精骑,沿着黄河故道向北而去。马蹄声被风声吞没,旗帜裹在鞍旁,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徐晃策马在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他知道,这一仗的胜负,不只在战场上。官渡的粮仓已经快空了,韩猛押送的每一车粮,都是袁绍的命脉;只要能夺下来,就是曹操的希望。
      傍晚时分,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发现袁军运粮队,约有车数百乘,押运的正是韩猛。
      徐晃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那颜色,像血,也像希望。
      “传令,”他说,“待其过,从后掩杀。务求全胜,粮车不得损伤。”
      骑兵们无声地散开,消失在暮色中。
      韩猛押着粮车,正行在官道上。
      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身后是长长的车队,牛车、马车,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军粮。这一趟运完,官渡那边的粮仓又能撑上一阵子。他心里盘算着,等这批粮送到,主公必定有赏。
      “将军,”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歇一歇?”
      韩猛回头看了看车队,笑道:“歇什么歇?趁夜赶路,明日一早就能到。到了再歇不迟。”
      他挥了挥马鞭,催促队伍继续前行。
      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车队辚辚向前。韩猛骑在马上,想着到了官渡后,定要在主公面前好好露一回脸。
      忽然,身后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他猛地勒马回头。
      黑暗中,无数骑兵正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转眼已冲到近前。
      “有埋伏——”他的喊声还没落地,一柄大斧已经劈到面前。
      徐晃一马当先,大斧横扫,将迎面冲来的几个袁军骑兵劈落马下。身后,三千精骑如猛虎下山,直扑车队两侧。他们不烧粮,只杀人,刀锋所过之处,押运的士卒纷纷倒地。
      “护住粮车!”韩猛大喊,挥刀迎战。
      可他的人已经乱了。徐晃的骑兵来得太快太猛,将押送队伍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那些运粮的民夫吓得四散奔逃,牛车马车横在路中,堵成了一团。
      韩猛杀红了眼,可他也知道,这一仗输了。
      “撤!”他大吼一声,带着残兵向北杀去。
      徐晃没有追。他勒住战马,望着那些粮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令,收拢粮车,清点数目。天亮之前,全部运回大营。”
      士卒们齐声应诺,迅速散开。那些粮车被一辆辆扶正,牛马被重新套上缰绳,长长的车队调转方向,向南而去。
      徐晃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缓缓移动。月光下,那些粮车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向南延伸。他知道,这批粮到了官渡,至少能让大军多撑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也许就够了。
      消息传到曹营时,已是后半夜。
      曹操没有睡。他站在营门处,望着北方的夜色,一动不动。
      荀攸陪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辚辚的车轮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曹操的眉头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终于,第一辆粮车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长长的一队,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向曹营。
      曹操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徐晃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主公,晃幸不辱命。韩猛败走,粮车尽数夺回。”
      曹操上前一步,扶起他。月光下,徐晃的甲胄上沾满血污,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好,”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好!”
      他转头望向那些粮车,一车一车,满满当当,全是袁绍的粮食。从今往后,这些粮食就是他的了,就是他手下数万将士的命。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加餐。明日,咱们继续跟袁本初耗。”
      士卒们欢呼起来。
      曹操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粮车,望着那些欢呼的身影,忽然想起荀彧信中的那句话——
      “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袁绍的大营灯火通明,绵延数十里。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灯火不再是压力,而是一个等待被点燃的目标。
      粮食有了。
      接下来,就看谁耗得过谁。

      二
      许都通往官渡的官道上,一支车队缓缓而行。
      车上满载粮袋,袋上写着“离狐”二字。赶车的汉子们赤着膊,汗水顺着脊背流淌。押车的士兵持矛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这是离狐太守李典的队伍。
      李典字曼成,山阳钜野人,年未及三旬,面容清俊,目光沉静。他策马行在车队旁侧,不时回头望一眼那长长的粮车。车上装的是谷,是帛,是他从离狐带来的全部家当——不只是官仓的存粮,还有他李氏族人的私藏。
      “曼成。”一个老者策马而来,与他并行。那是李典的族叔李乾,须发花白,精神矍铄。
      李典点头:“叔父。”
      李乾望向前方,那里烟尘弥漫,隐约可见军营的轮廓。“官渡快到了。”他说。
      李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烟尘,仿佛要看到那战场上对峙的两军。他想起数日前曹操的信,信中说:“袁绍势大,粮草为要。”他当即召集族人,打开自家粮仓,将积攒数年的谷帛尽数搬出。
      有族人问:“主公与袁绍相持,胜负未分,何不观望?”
      李典摇头:“曹公明哲,必能定天下。观望者,失机也。”
      此刻,他看着这支由族人、部曲组成的运粮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有的将战死沙场,有的将埋骨他乡。可他别无选择。
      官渡,就在前方。

      同一时刻,颍川郡的乡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集结。
      老者拄着拐杖,背着粮袋,颤巍巍地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数百名壮丁,手持戈矛,腰悬弓箭。再后面,是妇女和孩子,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干粮、草鞋、麻布。
      一个壮丁上前,扶住那老者:“阿翁,您这把年纪,何苦……”
      老者摆摆手,打断他:“官渡之战,关乎天下。我颍川,岂能落后?”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喃喃道:“先帝起兵于此,今曹公拒袁于此。颍川人,不能给先帝丢脸。”
      壮丁们沉默。
      他们是颍川的百姓,是曹操的同乡。这些年,曹操屯田许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让他们有了饭吃,有了衣穿。如今曹操有难,他们岂能坐视?
      一个少年跑过来,喊道:“李典将军的粮队已过颍水!咱们快些,赶上去!”
      队伍加快了速度。

      官渡,曹营。
      曹操站在高坡上,望着络绎不绝的运粮队伍。有李典的族兵,有颍川的百姓,有各郡县的民夫。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条长龙,将粮草、兵器、衣物源源不断地送入大营。
      荀彧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明公,李曼成率宗族输谷帛,颍川百姓丁壮荷戈、老弱负粮。此皆明公之德所致也。”
      曹操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老者身上——那老者背着粮袋,步履蹒跚,却一步不停地向前走。
      “公达。”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曹操何德何能,得此民心?”
      荀攸微微一笑:“明公不必自谦。昔汉祖以秦中为国本,光武恃河内为王基。今颍川之民,明公之根基也。”
      曹操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老者的身影渐渐融入大营的灯火之中。营中,炊烟袅袅,饭香四溢。那些从颍川来的百姓,正在帮着伙夫做饭;那些从离狐来的族兵,正在帮着搬运粮草。
      曹操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谯县起兵时的情景。那时他只有几千人,粮草不足,兵器不全。如今,他有数万大军,有源源不断的粮草,有民心所向。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的袁绍大营。那里,灯火通明,旌旗蔽日。可他眼中,已无畏惧。
      “传令三军。”他沉声道,“明日,升帐议事。”
      帐外,夜风呼啸。

      三
      汝南?强城外,秋风吹过旷野。刘备的营寨刚扎下不久,与刘辟的黄巾军互为犄角。河北来投的残兵陆续归附,关羽、张飞日夜操练,士气渐复。
      这一日,斥候飞马来报:曹军来了。
      刘备登垒北望,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来得极快。旗号上写着一个“曹”字——是曹仁。他本在宛城镇守,得知汝南生变,率骑兵昼夜兼程赶来。
      曹军阵前,曹仁勒马而立,望着那座尚未稳固的营寨。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关羽提刀迎上,青龙刀劈翻一个,又有十个冲上来。张飞挺矛杀入,三兄弟背靠背,杀得曹军人仰马翻。可曹军太多,怎么杀也杀不完。
      曹仁始终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这一幕。他没有出手,只是望着。
      终于,防线还是破了。
      “撤!”刘备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关羽护着他且战且退,青龙刀劈翻一个又一个追兵。他看见张飞浑身浴血,看见那些河北子弟一个个倒在铁骑之下。
      曹仁没有追。
      他勒马站在那里,望着这支残兵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影子拉得很长。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不追吗?”
      曹仁摇了摇头。
      “关羽这种人,逼急了,会拼命的。”他拨转马头,“让他们走吧。”
      夜幕降临。刘备带着残兵向北逃去,走了不知多久,他勒住马,回头望去。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大哥,”关羽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羽无能,连累大哥了。”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在夜色中闪着光。
      “云长,你我兄弟,何出此言?”
      关羽没有说话。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个方向,曹仁正带着他的骑兵,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起他与曹仁对峙时的那个瞬间。二十步的距离,曹仁坐在马上,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你若想走,我让你走。”
      那个人,是真的让他走。不是放过,是让他选——是独自逃生,还是与兄弟同死。
      他选了后者。
      而那个人,成全了他。
      夜风吹过,刘备策马向前,关羽、张飞紧随其后。他们的兵越来越少,路越走越长,可三兄弟还在并肩而行。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夜色覆盖了汝南的田野,覆盖了那些血迹,也覆盖了那条通往北方的路。
      而北方的官渡,曹操与袁绍的决战,还在继续。

      四
      袁绍帐中·同时
      袁绍大营,中军帐。
      袁绍端坐帐中,面色沉静。他刚刚接到乌巢被袭的急报,却丝毫不慌。
      他对长子袁谭道:“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
      袁谭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袁绍微微一笑:“曹操倾巢而出,袭我乌巢。其大营必空虚。命张郃、高览率重兵,攻其大营。待曹操回师,必被我军前后夹击。”
      袁谭大喜:“父亲高见!”
      张郃、高览领命而去。
      然而,曹营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曹洪站在营墙上,望着潮水般涌来的袁军,厉声道:“放箭!”
      箭矢如雨,倾泻而下。袁军举盾抵挡,冲到营墙下,却见营中又抛出滚木礌石,砸得他们头破血流。
      张郃亲自督战,三次冲锋,三次败退。
      他站在阵前,望着那坚固的营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乌巢方向飞奔而来,马上士卒满身血污,嘶声大喊:“乌巢失守!淳于将军战死!粮草尽焚!”
      袁军大乱。
      张郃脸色铁青,握紧拳头。他望向曹营,又望向袁绍大营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就在此时,又一骑快马而来,是郭图派来的信使。信使低声道:“张将军,郭图说,将军快意军败,出言不逊。”
      张郃大怒:“我何时出言不逊!”
      信使低头不语。
      张郃握紧刀柄,望向身旁的高览。高览也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高将军,”张郃低声道,“袁绍不能用我,郭图又进谗言。我等若不早做打算,必死无疑。”
      高览道:“张将军意欲如何?”
      张郃望向曹营,缓缓道:“降曹。”
      曹营,天色微明。
      曹洪站在营墙上,望着远处那一队人马。人马举着白旗,缓缓而来。
      “报——”斥候飞奔而来,“张郃、高览率部来降!”
      曹洪眉头一皱:“降?莫不是诈降?”
      他望向身边的荀攸。荀攸微微一笑:“张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
      曹洪沉吟片刻,挥手道:“开营门,放他们进来。”
      张郃、高览率部入营,跪伏于地。张郃朗声道:“罪将张郃,愿降曹公!”
      曹洪上前扶起二人,笑道:“二位将军来投,曹某之幸!”
      片刻后,曹操从乌巢回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郃面前,亲自扶起他,握着他的手,感慨道:“昔微子去殷,韩信归汉,将军今日之举,正与此同!”
      张郃跪地叩首:“郃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大笑,命人设宴,款待张郃、高览。
      帐中欢声笑语,帐外残阳如血。

      五
      回到邺城那日,落着细雨。
      刘备勒马立于府门前,望着那扇熟悉的朱门,雨水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身后跟着的残兵,已不足两千。
      府内,袁绍依旧以礼相待。酒宴、抚慰、补充兵员,样样不少。可刘备坐在席间,望着那些觥筹交错的河北将领,心里却越来越清楚——这里不是他的久留之地。
      “玄德有心事?”一日,袁绍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刘备沉默片刻,道:“明公与曹操相持官渡,胜负未分。备有一计,或可为明公分忧。”
      袁绍抬眼:“哦?”
      “荆州刘表,坐拥荆襄,带甲十万。若得此人相助,南北夹击,曹操必败。”
      袁绍沉吟。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刘表按兵不动,既不助他,也不援曹,只是在江汉之间观望。若能说动此人,确实是一大助力。
      可这几日,他夜里独坐,总觉心神不宁。官渡相持半年,自己颓势已现……他忽然不愿再想下去。抬头看向刘备,这个人的眼睛里,总有他看不透的东西。那种谦逊之下藏着的,是一团烧不尽的火。
      或许,他早就明白,刘备不会久居人下。
      与其强留一颗离心,不如放他去南方。若能搅动荆州,便是为他在官渡多添一分胜算;若不能,也不过是少了一个迟早要走的客人。他袁本初四世三公,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心存异志的刘玄德?
      “玄德此去,一路保重。”他终是只说了这一句。
      声音平淡,像送一个寻常的使者。
      他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递向刘备:“我已修书一封,玄德可持此去见刘表。信中详陈利害,望他能与我同心。”
      刘备接过,那帛书卷得齐整,系着青色的丝绦。他收入袖中,拱手道:“备必竭力而为。”
      袁绍看着他,目光深邃。半晌,他点了点头:“玄德此去,一路保重。”
      刘备领命而出。
      关羽、张飞已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张飞迎上去:“大哥,怎么说?”
      刘备望着檐外的雨,轻声道:“收拾行装,咱们先去汝南。”
      张飞一愣:“不是去荆州吗?”
      关羽扯了扯他的衣袖。
      刘备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兄弟。他们的眼里没有疑问,只有跟随。
      “荆州要去,”他说,“但不是现在。先去汝南。那里有龚都,有愿意跟咱们干的人。站稳脚跟,再去荆州不迟。”
      雨越下越大,檐水如帘。
      当日夕阳西下时,刘备便率本部兵马离开邺城,向南而去。
      袁谭站在营垒上,望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天际,转头问袁绍:“父亲,刘备此去,还回来吗?”
      袁绍没有回答。
      城外,官道上马蹄声渐远。刘备勒马回望,袁绍的营垒的轮廓已在烟雨中模糊。他伸手入袖,触到那卷袁绍交给他的帛书。
      “大哥。”关羽策马上前。
      刘备转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走吧。”他说。

      六
      十日后。
      天亮时,袁绍军彻底崩溃。
      乌巢粮尽焚,张郃高览降,士卒闻讯,四散奔逃。袁绍站在中军帐前,望着溃散的军士,脸色惨白。
      “撤!”他嘶声道,“快撤!”
      袁绍与长子袁谭,只带着八百亲兵,仓皇北逃。他们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只以幅巾束头,策马狂奔。
      身后,曹军追兵喊杀震天。
      渡河时,袁绍望着滔滔黄河,泪流满面。
      渡过黄河,来到黎阳北岸。袁绍一头扎进部将蒋义渠的大营,握住蒋义渠的手,哽咽道:“孤以首领相付矣!”
      蒋义渠跪地叩首:“明公放心,有义渠在,必保明公周全。”
      他让出营帐,让袁绍歇息,又派人传令,召集散兵。
      溃兵闻袁绍在,渐渐来归。
      可曹操那边,却是一场屠杀。
      袁绍留下的七万降卒,被曹操尽数坑杀。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被驱赶到深沟边,一刀一个,砍下头颅。尸体填满沟壑,血流成河。
      沮授被押到曹操面前。他昂着头,大声道:“授不降也,为所执耳!”
      曹操亲自下马,为他解开绑缚,叹道:“本初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过纪,国家未定,方当与君图之。”
      沮授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片刻后,他缓缓道:“叔父母弟,悬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
      曹操怔住了。
      他沉默良久,挥手道:“厚待之。”
      可沮授终究还是死了。他试图逃归袁绍,被曹操诛杀。
      临刑前,沮授面不改色,引颈受戮。
      曹操闻报,长叹一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

      官渡战场,硝烟散尽。
      士卒们在清理战场,收殓尸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臭,令人作呕。
      曹操独坐帐中,面前放着一只木箱。箱中装满了书信——那是从袁绍营中缴获的,许都及军中诸将与袁绍私通的书信。
      荀彧站在一旁,轻声道:“明公,可逐一核对,收而杀之。”
      曹操摇摇头。他取出火把,将那些书信一封封投入火盆。
      火苗舔舐着竹简素帛,噼啪作响。那些名字,那些密谋,那些背叛,都化作灰烬。
      众人面面相觑。
      曹操站起身,沉声道:“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
      一个老将跪地,泣道:“明公!”
      曹操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不必多言。都过去了。”
      他走出帐外,望着远处的战场。夕阳西下,将大地染成一片血红。
      他知道,这一战,他赢了。
      可他也知道,这胜利的代价,是无数人的性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七
      邺城狱中·数日后
      邺城,狱中。
      田丰独坐牢房,面前放着一碗粗饭。他望着那碗饭,却没有动筷。
      狱卒走过来,低声道:“田别驾,听闻袁公兵败官渡,已退回黎阳。”
      田丰点点头,神色平静。
      狱卒又道:“别驾,袁公此败,正应了别驾之言。待袁公回邺,必当重用别驾。”
      田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吾其死矣。”他轻声道。
      狱卒一怔:“别驾何出此言?君必见重!”
      田丰摇摇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袁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胜而喜,犹能赦我;败而怒,吾岂能生?”
      狱卒默然。
      数日后,袁绍使者至,带来一柄剑。
      田丰接过剑,抚摸着剑身,微微一笑。他望向使者,问道:“袁公可好?”
      使者垂首,不敢答。
      田丰点点头,提起剑,走出牢房。
      他望向天空。阳光刺目,他却觉得无比温暖。
      他想起当年,袁绍初起兵时,卑辞厚币招他出山。那时他以为,终于遇到明主,可以一展抱负。他劝袁绍迎天子,袁绍不听;他劝袁绍缓进兵,袁绍不从;他劝袁绍用持久战,袁绍将他下狱。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他举起剑,引颈自刎。
      血光迸溅。
      田丰倒在血泊中,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远处,夕阳西下。
      官渡之战,落下了帷幕。而新的时代,正在开启。

      冀州路上·同日
      冀州,官道上,一骑快马向北疾驰。
      马上之人,是逢纪派出的信使。他怀中揣着一封密信,信中写着田丰听闻官渡败讯,抚掌大笑,幸灾乐祸。
      信使昼夜兼程,赶到邺城。
      袁绍正在府中养伤。官渡一役,他身心俱疲,回到邺城后便卧床不起。闻逢纪求见,他挣扎着坐起身。
      逢纪入内,呈上密信。袁绍接过,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田丰!他……他竟敢!”
      他想起田丰当初的谏言,想起自己不听其言以致大败,心中又羞又怒。他拍案道:“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
      逢纪低声道:“明公,田丰留之无益,不如……”
      袁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赐剑。”
      使者领命而去。
      可使者还未到狱中,田丰已死的消息便传了回来。袁绍闻讯,怔了半晌,默然良久。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房中只剩他一人。他望着窗外的雪,久久不语。
      那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邺城的屋顶、街道、城墙,也覆盖了田丰那座无名的坟茔。

      八
      曹操大营·十月
      官渡,曹营。
      曹操端坐帐中,提笔写下一封奏章。他列举袁绍的罪状:刻金玺、通刘虞、谋立新君、僭越无度……每一条,都足以诛灭九族。
      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盖上自己的印信,命人送往许都。
      数日后,献帝在殿中接见了使者。他展开奏章,细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袁绍。那个人,当年也曾是西园八校尉之一,也曾与自己一同对抗董卓。可如今,他却成了曹操口中的逆臣。
      他又想起曹操。那个人,此刻正在官渡,替他抵挡着袁绍的十万大军。
      他该信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谁都信不了。
      他提起御笔,在奏章上批下一个字:“可。”
      使者带着批复回到官渡。曹操接过,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他转身对荀攸道:“公达,袁氏四世三公,今为天下笑矣。”
      荀攸笑道:“此皆明公之功也。”
      曹操摇摇头,叹道:“非我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归心。若无文若、奉孝、公达诸君,无子孝、文则、妙才诸将,我曹操何能至此?”
      荀攸躬身道:“明公过谦。”
      曹操望着帐外,目光深远。远处,袁绍大营的废墟还在,那些被坑杀的降卒的尸骨还在。他知道,这一战,改变了天下。
      他回过头,对荀彧道:“公达,你我共勉。”
      荀攸郑重一揖。
      帐外,雪花纷飞。

      九
      官渡战后·冬
      官渡大营,张灯结彩。
      曹操大宴诸将,论功行赏。帐中摆满酒肉,士卒们围坐篝火旁,欢声笑语。曹操坐在主位,举杯道:“诸君,此战能胜,全赖诸君用命。来,满饮此爵!”
      诸将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曹操起身,走到张绣面前,亲手为他斟满酒:“张将军,你初来归附,便立下大功,真乃虎将。孤表你为破羌将军,望你再立新功!”
      张绣跪地叩首:“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扶起他,又走到于禁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文则,你夺朱灵兵权之事,做得好!朱灵本是袁绍旧部,其兵多河北人,孤常恨之。你以十数骑入其营,夺其军,威震诸将,真乃大将之材!”
      于禁躬身道:“禁不过奉明公之命,何敢居功?”
      曹操大笑:“好!好一个‘奉明公之命’!”
      他转头看向朱灵,朱灵正站在于禁身后,垂首不语。曹操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文博,孤非疑你,实为大局。你且委屈一时,他日立功,孤必不薄待。”
      朱灵跪地:“灵无才,愿听明公差遣。”
      曹操点点头,又回到主位,举起酒爵:“诸君,吾不喜破绍,喜得诸将用心也!来,再饮!”
      诸将轰然应诺,一饮而尽。
      帐外,雪花漫天。帐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夜,雪停。云开雾散,露出满天星斗。
      曹操独自行走在营中,甲胄上落满雪花。他登上高坡,仰望星空。
      夜空深邃,银河璀璨。他想起当年在洛阳时,曾听人说起过殷馗的预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
      那时他不过是个少年,只当是方士妄言。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
      他生于沛国谯县,起兵于梁国己吾,正是梁、沛之间。他破吕布,擒袁术,灭袁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望着星空,喃喃道:“殷馗之言,果验矣。”
      身后传来脚步声。荀攸、郭嘉、贾诩、董昭、毛玠、许攸等人走来,站在他身后。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诸君,天下未定,我等还需努力。”
      荀攸道:“明公所言极是。河北未平,荆州未附,江东未服,天下事尚多。”
      曹操点点头,转身望向他们,目光炯炯:“那便一步步来。”
      他走下高坡,向大营走去。
      身后,荀攸、郭嘉等人紧随其后。
      雪花又开始飘落,洒在他们的肩头。
      远处,大营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那是他们的希望,也是天下的希望。
      建安五年的冬天,就这样在雪与火中,缓缓流逝。
      而更漫长的征途,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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