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江汉朝宗 曹操放弃追 ...

  •   第四章
      一
      江风猎猎,吹得曹操甲胄上的细带啪啪作响。他勒马站在汉水岸边,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船队,一言不发。
      船已经走远了。帆布在暮色中鼓成一个个灰白的点,像谁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纸。船头站着的那个人,绿袍长髯,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关羽。关羽身后,是刘备。那个他追了三百里、追了三日三夜、追到当阳又追到汉津的人,此刻正站在船尾,望着岸上。
      曹操看不清他的脸。暮色太浓了,水汽太重了,江面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但他知道,刘备一定在看。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逃的时候拼命逃,逃走了还要回头看一眼。
      “主公。”许褚策马上来,声音很轻。
      曹操没有回答。他还在看江面。船队已经变成了几个黑点,再过一会儿,连黑点也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许都,他请刘备喝酒。酒过三巡,他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吓得筷子都掉了。那时候他以为刘备是装的,后来才知道,那是真的怕。可一个怕他的人,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地反他?一个怕他的人,怎么敢在徐州杀车胄?一个怕他的人,怎么敢在荆州带着百姓跑了三百里?
      江风灌进甲缝里,凉飕飕的。曹操握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官渡那年的黄河,袁绍败了,他站在岸边,也是这样看着对岸。那时他知道,袁绍再也回不来了。可现在他知道,刘备还会回来。那个人,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摁不下去,你越追他越跑,你不追他就在那里。
      船队的黑点消失了。江面上只剩下水,灰蒙蒙的,像是谁把天和地搅在了一起。
      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握缰绳的手松了,又紧。手指在皮绳上搓来搓去,搓得掌心发烫。
      “走。”他说。
      许褚愣了一下,说:“主公,不追了?”
      曹操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苍凉与笃定:
      “追不上了。纵是追上,也未必能斩草除根。放他去吧 —— 此等人,不在穷途末路,便永远杀不死。”
      说罢,他调转马头,甲叶相撞之声在风中冷然响起,一步步走向襄阳城,再未回头看一眼江面。

      二
      曹操从南门进入襄阳城时,两侧的士人挤在最前面。他们穿着洗白的儒袍,戴着浆硬的幅巾,跪在路边,像一排被压抑了太久的竹子,终于等到了拔节的日子。
      一个白发老儒捧着一碗酒,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地。曹操弯腰接过,喝了一口。老儒哭了,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懂。这些人在刘表治下等了十年,等不到一个出头之日。
      街上到处都是人。士人们挤在最前面,后面才是百姓。鼓声、喊声、笑声混成一片,整座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刘表在的时候,荆州是蒯家的、是蔡家的。蒯越管军政,蔡瑁掌兵权,九郡四十二县的好位置全被那几家人占了。士人们来了,刘表也厚待,请他们吃饭,给他们编书,就是不给他们官做。王粲在荆州待了十六年,写了无数好文章,刘表看完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司马徽来了,刘表叫他“小书生”,连个县令都没给。裴潜站了几年,走的时候说:“刘牧非霸王之才,其败无日矣。”
      刘表不是不会用人,是不敢用。他用蒯氏、蔡氏,是因为他需要他们。可用了之后就被架住了,动不了,也不敢动。他只能安抚那些新来的士人,给他们吃的穿的住的,就是不给他们权。那些人住在襄阳城里,穿着洗白的儒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曹操来了。他从北方来,带着天子,带着朝廷,带着一道“唯才是举”的令。他不看门第,不看资历,只看你有没有本事。那些被压了十年的士人,等的就是这一天。
      马走得很慢。路边有人跪着,双手举着一卷竹简,额头上全是汗。曹操弯腰接过,看了一眼,收好,说:“明日来府中领职。”那人愣住,然后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每走几步,就有人递上文章、策论、自荐书。曹操接了一路,怀里抱得满满的。身后侍从连忙上前接过去,可那些人还在往前挤,像是怕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大声说:“诸君,从今以后,有才者居其位,能者谋其政。孤在此,诸君放心!”
      街上静了一瞬。然后,喊声像炸开了锅。
      曹操骑在马上,嘴角带着笑,手微微抬起来。他知道,从今天起,荆州不只是他的地盘,更是他的人。那些被压了十年的士人,会变成他最锋利的刀。
      身后,鼓声又响起来了。曹操没有回头。这座城,从今天起,是他的了。

      三
      建安十三年的秋天,襄阳城的雨下个不停。
      曹操站在州牧府的堂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新任荆州刺史的任命文书。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身边的人说:“李立这个人,你们谁认识?”没有人说话。
      曹操笑了,说:“涿郡人,字建贤。在许都做过几年郎官,不显山不露水,但做事踏实。荆州刚定,不需要能臣,需要稳臣。”他把文书卷起来,递给侍从,说:“送出去。”
      李立到襄阳的时候,雨还在下。他骑着一匹老马,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寒酸得像一个赶考的秀才。城门口没有人迎接,街上也没有人看他。
      他进了荆州刺史府衙,把印绶挂好,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公文。第一道公文,是安抚百姓的。他写道:“自今以后,各安其业,不得相侵。”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太短,又加了几句:“粮价太贵的,官府平粜;没有田种的,官府借牛。”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但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襄阳城,在雨里湿漉漉的,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瘦狗在墙根下刨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刘琮还没走。刘琮被封了青州刺史,但一直没动身。李立犹豫了一下,叫人去请。
      刘琮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没有戴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行走的躯壳。他站在堂下,行了一礼,说:“李使君。”
      李立连忙站起来,还了一礼,说:“刘公子,不敢当。请坐。”
      刘琮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李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搓了搓手,说:“公子什么时候动身?”
      刘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
      李立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刘琮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立还站在堂上,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同情,有几分不安。刘琮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刘琮走了。
      第三天,李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消失在雨雾里。他忽然想起曹操的那道令——“青州刺史琮,心高志洁,智深虑广,轻荣重义,薄利厚德。”
      他不知道刘琮是不是这样的人,但他知道,这个少年,从此以后不会再回荆州了。后来刘琮上了书,说想回荆州。曹操没有答应,改任他为谏议大夫,留在许都。
      李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批公文。
      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他知道,刘琮回不来了。荆州已经不是他的荆州了。

      四
      曹操到蔡瑁家的时候,是九月的一个傍晚。蔡瑁的宅子在蔡洲上,四面环水,屋宇壮丽,四墙皆以青石结角,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曹操下了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人说:“德珪这家,比我的都好。”
      他走进去,穿过前院,走进内室。
      蔡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曹操弯腰扶起他,笑着说:“德珪,你我故交,何必如此?”
      蔡瑁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进去说话。”
      他们在堂上坐下来,曹操坐在主位,蔡瑁坐在客位。
      婢女端上酒菜,退下去了。
      曹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德珪,你还记得梁孟皇吗?”
      蔡瑁愣了一下,说:“记得。”
      曹操说:“当年在洛阳,我们三个人常在一起。孟皇不见人时,你我常去他家蹭饭。”
      他笑了,笑得很真,像是一个少年在回忆另一个少年。
      蔡瑁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怀念。
      曹操放下酒杯,看着他,说:“孟皇现在在哪里?”
      蔡瑁说:“在荆州。刘表让他做官,他不肯,躲在乡下教书。”
      曹操点了点头,说:“改天我去找他。”
      他顿了顿,又说:“德珪,你这家,真好。”
      蔡瑁低着头,说:“丞相谬赞。”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窗外的蔡洲,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远处有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掉在了水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德珪,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蔡瑁的脸色变了。曹操说:“他们说你助刘琮,谮刘琦,卖主求荣。”
      蔡瑁跪下来,说:“丞相,我……”
      曹操扶起他,说:“我不在乎。”
      他看着蔡瑁的眼睛,说:“你在乎吗?”
      蔡瑁沉默了很久,说:“在乎。”
      曹操笑了,说:“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曹操在蔡瑁家吃了饭,喝了很多酒。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蔡瑁站在门口,灯笼的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曹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打马走了。
      后来曹丕写了《典论》,在里面骂蔡瑁。曹操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儿子恨的不是蔡瑁,是那些废嫡立幼的人。蔡瑁不过是撞上了。他想起那天晚上,蔡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他想,这个人,大概也活不了太久了。

      五
      王朗到襄阳的时候,是深秋最后的那几天。
      曹操在州府里设了宴,请荆州降臣吃饭。
      酒过三巡,王朗凑过来,低声说:“主公,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曹操放下酒杯,说:“什么事?”
      王朗说:“我在荆州见了几个人,邓子孝、桓元将,他们都说许文休在益州。”
      曹操愣了一下,说:“许靖?”
      王朗点了点头,说:“他在刘璋那里做太守,已经好几年了。”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说:“文休,老朋友了。”
      王朗说:“是啊。当年在洛阳,我们常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说:“很多年了。”
      那天晚上,王朗写了一封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碑。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对曹操说:“主公,我想给文休写封信。”
      曹操说:“写吧。”
      王朗犹豫了一下,说:“信里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曹操笑了,说:“你写你的,他看他的。多年的老朋友,什么话不能说?”
      王朗点了点头,把信收起来。那封信很长,写了很多旧事。他写他们年轻时候在洛阳的日子,写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谈诗、一起骂董卓的日子。
      他写道:“自与子别,若没而复浮,若绝而复连者数矣。”
      他写他们在江陵的听事上,谈论许靖到半夜。
      他写道:“拳拳饥渴,诚无已也。”
      信送出去之后,王朗等了很久。许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许靖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许靖会不会回。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封信能送到的。
      后来曹□□了,曹丕做了皇帝,王朗老了。他有时候还会想起许靖,想起那个在益州的老朋友。他不知道许靖还活着没有,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们已经三十多年没见

      六
      傅巽被封了侯。关内侯,不大,但也不小。
      他跪在堂下,接过印绶,磕了一个头,说:“谢丞相。”
      曹操看着他,说:“公悌,你知道我为什么封你?”
      傅巽说:“因为我说服了刘琮投降。”
      曹操笑了,说:“不止。”
      他顿了顿,说:“你有知人之鉴。这个,比什么都值钱。”
      傅巽低着头,没有说话。
      蒯越也被封了侯。光禄勋,比傅巽大得多。
      曹操写信对荀彧说:“我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
      荀彧回信问为什么,曹操说:“异度这个人,能定大事。”他顿了顿,又说:“荆州的事,以后还要靠他。”
      然而,蒯越站知道,曹操不是真的喜欢他,是需要他。需要他稳住荆州,需要他安抚那些降臣。需要他,就够了。

      赵戬与和洽来的时候,都穿着旧衣裳,洗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他们站在堂下,行了一礼,说:“丞相。”
      曹操看着他俩,说:“你们在荆州住了很多年?”
      和洽说:“十二年。”
      曹操点了点头,说:“刘表待你等好吗?”
      和洽想了想,说:“好。上客之礼。”
      曹操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赵戬说:“因为刘表不是能成事的人。”
      曹操笑了,说:“那谁是?”
      赵戬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操想起赵戬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在长安,董卓要杀他,他站在堂上,引辞正色,陈说是非。董卓那样凶戾的人,居然被他说的低下了头。后来王允被害,没有人敢去收尸,只有他去了。他弃了官,收敛了王允的尸骨,一走了之。曹操那时候在兖州,听说了这件事,叹了很久。他想,这个人,真硬。硬得像一块石头。现在这块石头坐在他面前,老了,头发白了,腰还是直的。曹操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叔茂,留下来。做我的掾。”赵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好。”

      七
      韩暨来的时候,曹操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说:“你以前是宜城长?”
      韩暨说:“是。”
      曹操说:“刘表用你,你用得好吗?”
      韩暨想了想,说:“好。但刘表不是能成事的人。”
      曹操笑了,说:“你也这么说。”
      他顿了顿,又说:“留下来,做我的士曹属。”
      韩暨行了一礼,说:“谢丞相。”

      裴潜来的时候,曹操正在喝酒。他放下酒杯,看着裴潜,说:“你以前跟刘备在一起?”
      裴潜说:“是。”
      曹操说:“刘备这个人,怎么样?”
      裴潜想了想,说:“使居中国,能乱人而不能为治也。若乘间守险,足以为一方主。”
      曹操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他顿了顿,又说:“你留下来,帮我做事。”
      裴潜行了一礼,说:“谢丞相。”

      王粲来的时候,没有哭。他站在堂上,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袍,个子矮矮的,像一棵没长高的树。他端起酒杯,说:“丞相,粲有一言,愿为丞相贺。”
      曹操看着他,说:“你说。”
      王粲说:“方今袁绍起河北,仗大众,志兼天下,然好贤而不能用,故奇士去之。刘表雍容荆楚,坐观时变,自以为西伯可规。士之避乱荆州者,皆海内之隽杰也;表不知所任,故国危而无辅。明公定冀州之日,下车即缮其甲卒,收其豪杰而用之,以横行天下;及平江、汉,引其贤隽而置之列位,使海内回心,望风而愿治,文武并用,英雄毕力,此三王之举也。”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篇背了很久的文章。
      曹操听完,笑了,说:“好。”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粲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放下酒杯,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蔡邕,想起那个在长安倒屣相迎的老人。他想起蔡邕说过的话——“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他那时候以为,天下人都像蔡邕一样识货。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天下只有一个蔡邕,也只有一个曹操。

      杜夔来的时候,带着一张琴。他坐在堂下,弹了一曲。
      曹操听完,说:“好。”
      杜夔站起来,行了一礼,说:“谢丞相。”
      曹操说:“你留下来,帮我制雅乐。”
      杜夔说:“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能不能回家。
      他知道,曹操留他,不是因为他弹得好,是因为他懂雅乐。雅乐是天子用的,曹操要制雅乐,就是告诉天下人,他要当那个周公。

      八
      邯郸淳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薄衣裳,额头上全是汗。
      曹操坐在堂上,看着他,说:“你就是邯郸子叔?”
      邯郸淳行了一礼,说:“是。”
      曹操说:“我听说过你。你的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邯郸淳低着头,说:“不敢。”
      曹操笑了,说:“你不用谦虚。留下来,帮我做事。”
      他顿了顿,又说:“丕儿和植儿都想要你,到时候你自己选。”
      邯郸淳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邯郸淳先去了曹丕那里。曹丕很客气,说了几句话,就让他走了。
      然后他去了曹植那里。
      曹植正在洗澡。听说邯郸淳来了,连忙擦干身子,穿上衣裳,跑出来。他拉着邯郸淳的手,说:“子叔,你来了!”
      他让他坐下,然后自己站在那里,开始跳舞。
      他跳的是胡舞,五椎锻,跳得满头大汗。跳完了,又表演跳丸击剑,丸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剑在空中飞来飞去。
      邯郸淳看得目瞪口呆。
      曹植跳完了,又坐下来,开始说书。他说的是俳优小说,一口气说了几千言,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邯郸淳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插不上。
      说完了,曹植看着他,说:“子叔,我怎么样?”
      邯郸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植笑了,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擦了擦汗,换了一身衣裳,戴好帽子,整好仪容,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说的是天下大事。从混元造化说到品物区别,从羲皇以来说到当今之世,从文章赋诔说到用兵行兵。他说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
      邯郸淳坐在那里,听得入了神。
      天黑了,曹植让人上了酒菜。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说到半夜。
      邯郸淳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回到住处,对身边的人说:“曹子建,天人!”
      后来这句话传到了曹丕耳朵里。曹丕没有说话,但脸色很难看。邯郸淳不知道,他这句话,让曹丕记了很久。很久以后,曹丕做了皇帝,邯郸淳还是他的臣子。曹丕对他很好,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九
      梁鹄是被绑着来的。
      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泛紫。他被推搡着跪在堂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浑身发抖。从刘琮献上降表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曹操不会放过他。二十年前的事,那人一定记得。
      “丞相饶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堂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曹操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孟皇,”他说,声音很平,“你怕什么?”
      梁鹄猛地抬起头。他看见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问:“孟皇,选部的事,当真不能通融?”
      那是光和年间的事。他在选部尚书,掌管天下选官。曹操刚从郎官熬出来,想做洛阳令——京城的首长官,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他看了看曹操的履历:宦官之后,名声也不好,便把洛阳北部尉的印绶丢给了他。那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差事,曹操接了,什么也没说。后来曹操在北部尉任上干得很好,造五色棒,棒杀了蹇硕的叔父,名震洛阳。再后来,曹操做到济南相、典军校尉,一路高升,再也没提过洛阳令的事。梁鹄以为他忘了。
      他没有忘。
      “孟皇,”曹操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解开。”
      绳子解开了。梁鹄跪在地上,手垂在两侧,不敢动。他的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绳子勒出的血痕。他想起师宜官——他的老师,那个嗜酒如命的书法大家,每次喝醉了就在墙上写字,写完了也不让人看,拿火把烧掉。他为了偷师宜官的笔法,把版做成空白,灌他酒,等他醉透了,就把他写的字偷偷收起来。那些字,他临了千百遍,临到纸都磨破了,墨都渗进指缝里。后来他的字比师宜官还好,好到连曹操都知道。可那又怎样?字写得好,能抵得过当年的羞辱吗?
      “我找你,”曹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是要杀你,是要你写字。”
      梁鹄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看了心里发酸的东西——是欣赏,是渴望,是一个爱字的人对另一个会写字的人发自内心的欢喜。
      “丞相,”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
      曹操摆了摆手,说:“别说了。去秘书省,好好写字。”
      梁鹄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上,咚咚地响,比之前响得多。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曹操已经坐回案后,拿起笔,开始批公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侍卫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梁鹄在秘书省待了很多年。魏宫的题署,都是他写的。他写“端门”,写“司马门”,写那些宫里的匾额,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每次写完,都有人拿去给曹操看。曹操看了,就让人挂在帐中,或者钉在壁上,没事就看。
      有人问曹操:“丞相,梁鹄的字当真比师宜官还好?”
      曹操说:“孟皇的字,胜过宜官。”
      这话传到了梁鹄耳朵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研墨,准备写下一个字。他知道,曹操喜欢他的字,不是因为字好,是因为他们认识。认识二十年,从洛阳到许都,从许都到邺城,从选部尚书到阶下囚,从阶下囚到军假司马。这世上有些人,不是靠恩仇维系的,是靠字。

      很多年后,王羲之学书,到处搜罗梁鹄的墨迹,去许昌,去洛阳,去那些已经荒废的宫殿,找那些还残存的题署。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梁孟皇的字,是八分之冠。”
      他不知道,那个写这些字的人,当年是绑着进城的。

      十
      刘巴到襄阳的时候,刘备正在逃往江陵的路上。
      消息是后续逃难到夏口的人带来的。那人说,刘巴没有跟着南渡,他北上去见了曹操,曹操让他做了掾属,派他去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听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关羽喊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听见。
      “大哥,”关羽策马上来,声音很低,“刘巴投曹操了。”
      刘备没有回头。他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刘巴这个人——零陵烝阳人,祖父做过苍梧太守,父亲是江夏太守,出身名门,少有名气。刘表在荆州的时候,几次征辟他,举他做茂才,他都不肯出来。那时候刘先还在刘表帐下做别驾,想让自己外甥周不疑去跟刘巴求学,刘巴回了一封信,说:“昔游荆北,时涉师门,记问之学,不足纪名。内无杨朱守静之术,外无墨翟务时之风,犹天之南箕,虚而不用。赐书乃欲令贤甥摧鸾凤之艳,游燕雀之宇,将何以启明之哉?”
      话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白——我不教。刘先是什么人?荆州别驾,刘表的心腹。刘巴连他的面子都不给,更不会把刘备放在眼里。
      刘备那时就知道,这个人看不起他。
      “大哥,”关羽又问了一遍,“你不恨他?”
      刘备转过身,看着他。那张长髯飘飘的脸上有愤怒,有不平,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是一口吞了黄连。
      “刘表在的时候,”他低声说,“几次征辟他,他不出来。曹操来了,他主动去投。为什么?”他没有等关羽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我刘备,没有曹操那样的势。”
      他顿了顿,又说:“刘巴是名门之后,文章写得好,见识也高。他看得上的人,得是能成大事的。我刘备,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荆州那些士人,有几个是真心跟着他们的?王粲在刘表帐下坐了十六年冷板凳,刘表死了,他第一个劝刘琮投降。蒯越、傅巽、韩嵩,一个个都投了曹操。那些跟着他南下的,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不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名士。连刘先那个做别驾的,后来也跟着刘琮降了,做了曹操的尚书令。当年想让自己外甥跟刘巴读书的人,如今也成了曹操的臣子。
      “走吧,”刘备说,“路还长。”
      他打马往前走,没有再回头。身后,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像一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墙。

      十一
      “孔明先生,你姐夫……做了房陵太守。”
      夏口渡口上,那个从襄阳逃出来的杨姓书生拉住诸葛亮的手,压低声音说了这句话。他的衣裳破了,脸上全是尘土,可眼睛里的光不是逃难人的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试探。
      诸葛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渡口上很吵。有人在搬粮草,有人在喊船家,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哭。可诸葛亮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边的人喊他,他没有应。鲁肃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孔明先生,”杨姓书生又开口了,声音更轻,“蒯家都降了。蒯越做了光禄勋,你姐夫……去了房陵。”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杨姓书生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诸葛亮已经转过身,继续清点粮草。手很稳,声音也很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鲁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蒯祺是诸葛亮的大姐夫。他们家在襄阳住了很多年,姐姐嫁到蒯家的时候,诸葛亮还小,跟在后面扯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松手。蒯家是荆州大族,蒯良、蒯越兄弟在刘表帐下举足轻重。姐姐嫁过去,日子过得不错,诸葛亮常常去蒯家走动,蒯祺对他也好,教他读书写字,带他见世面。
      后来叔叔诸葛玄死了,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在荆州,全靠蒯家照应。姐姐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来,米、布、钱,有时候还送书。诸葛亮在隆中种地的时候,姐姐常来,每次都带了很多吃食,每次走的时候,总是塞了一包钱给他,说:“孔明,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家里的事。”
      他那时说:“姐姐,等我有了出息,我来养你。”
      姐姐笑了,说:“好,我等你。”
      现在,姐姐跟着姐夫去了房陵。房陵在汉水上游,往西北走,离益州不远。而他跟着刘备,往东南走,走到夏口,走到柴桑,走到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地方。他们越走越远,远到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夜深了,渡口上安静下来。诸葛亮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黑沉沉的江水。水面上有几盏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掉在了水里。他想起那年姐姐出嫁,他跟在花轿后面跑,跑了好远好远,姐姐掀开轿帘,探出头来,笑着说:“孔明,别跑了,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真的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鲁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渔火灭了几盏,久到江风停了又起。
      “子敬,”诸葛亮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还能回荆州吗?”
      鲁肃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诸葛亮笑了,说:“你怎么知道?”
      鲁肃说:“不知道。但得信。”
      诸葛亮没有接话。他望着江面,望着那几盏还在闪的渔火,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比人想的要巧。姐夫做了房陵太守,而房陵,是隆中对里写着的,荆州失守之后的另一条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说:“走吧,明天还要去见吴侯。”
      鲁肃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夏口城的夜色里。身后,江水还在流,无声无息的,像是从来不曾有过什么。

      十二
      窦辅来的时候,曹操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看着站在堂下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窦辅跪下来,说:“窦辅,叩见丞相。”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说:“你祖父的事,我知道。”
      窦辅低着头,没有说话。曹操说:“当年在洛阳,我见过你祖父窦武。他和陈藩一样,都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是。”
      窦辅的眼泪流了下来。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留下来,跟着我。”
      窦辅磕了一个头,说:“谢丞相。”
      后来他跟着曹操征马超,中了流矢,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曹操听说窦辅死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窗外的邺城,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处灯火,像是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以为他睡着了。
      “来人,”他说,“厚葬。”
      侍从应了一声,下去了。
      曹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邺城。他想起窦武,想起陈蕃,想起那些被阉竖杀死的人。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听说窦武被杀,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他那时候想,长大了,一定要杀尽那些阉竖。后来他长大了,杀了很多阉竖,也杀了很多别的人。他不知道窦武会不会喜欢他做的事。他只知道,他活着,比窦武活得久。活着,就够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襄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个一个的故事,在黑暗里闪着光。曹操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字。他写的是给荀彧的信。他写道:“荆州已定。”
      写完了,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窗外,风停了。

      十三
      这个晚上,曹操写了一首诗。他写的是《气出唱》,写的是游君山,登王母台,金阶玉堂,芝草生殿旁。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描一幅画。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曹丕也在写诗。
      他写的是《饮马长城窟行》——“浮舟横大江,讨彼犯荆虏。长戟十万队,幽冀百石弩。”他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像是刀砍斧劈。写完了,他看了一遍,也放在桌上。
      曹操走过来,拿起他的诗,看了一遍,笑了。“好,”他说,“比你父亲的强。”
      曹丕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客气话。他的诗,比不上父亲。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超过他。
      夜深了。襄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曹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汉江。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浪,只听得见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
      他忽然想起王粲白天说的话——“使海内回心,望风而愿治。”
      他笑了。他知道,那还远。但他不急。他还有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