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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弓之鸟 徐庶因母被 ...

  •   第三章
      一
      徐庶在黄昏时准备离开,那时,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云。刘备南撤的队伍拉得很长,百姓夹在中间,走得很慢。徐庶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被烟尘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曹操的骑兵就在后面,一日一夜三百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从樊城出发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回去接她。兵荒马乱的,他以为她能跟上,以为她能找到路,以为她会没事。现在他知道了——她落在曹操手里了。
      诸葛亮策马上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有问。两个人并马走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徐庶忽然勒住马。诸葛亮也勒住了。
      “元直?”诸葛亮看着他。
      徐庶没有回答。他坐在马上,看着北方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路边。诸葛亮也下了马。
      “孔明,”徐庶说,“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看见徐庶的眼睛红了,但泪水没有流下来。
      徐庶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本欲与刘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他顿了顿,又说:“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诸葛亮站在那里,看着他。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他知道徐庶说得对——一个方寸已乱的人,留在军中也没有用。但他也知道,徐庶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备从前面赶过来,翻身下马。他看见徐庶站在那里,诸葛亮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徐庶,看了很久。“元直,”他说,“你一定要走?”
      徐庶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翻身上马。他没有再看刘备,也没有再看诸葛亮。他打马往北走了。
      刘备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烟尘里。
      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有些涩。
      他转过身,对诸葛亮说:“元直走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也在看北方,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曹操是在追杀刘备的途中见到徐庶的。
      荀攸引他过来,说:“主公,这就是徐庶。”
      曹操看着他,这个人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
      曹操笑了,说:“元直,你来了。”
      徐庶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曹操也不介意,让人带他回襄阳城。
      后来徐庶在魏国做到了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但他很少说话,很少笑,很少与人往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方寸乱过的人,话就少了。”
      很多年后,诸葛亮北伐中原,路过汉中,听人说徐庶在魏国做到了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想起那个黄昏,想起徐庶指着自己胸口说的那句话——“方寸乱矣。”他不知道徐庶的方寸,后来有没有不乱的时候。他只知道,从那天起,这世上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二
      当阳的秋天来得特别急。刘备站在长坂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绵延数十里的队伍,百姓拖家带口,推着板车,赶着牛羊,走得极慢。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女人怀里抱着婴儿,脸上全是灰土。他们从襄阳跟出来,走了几百里,走不动了还在走。
      刘备勒住马,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诸葛亮策马上来,低声说:“主公,曹兵追得紧,不能再这样走了。”
      刘备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曹操的五千精骑一日一夜追了三百余里,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但他不能扔下这些人。他转过身,对诸葛亮说:“孔明,你说,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诸葛亮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劝也没有用。
      张飞骑着马跑过来,满脸是汗,说:“大哥,云长的船已经在汉津等着了,我们得快走。”刘备点了点头,说:“再等等。”
      张飞急了,说:“还等什么?”
      刘备没有回答。他勒住马,看着那些百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说:“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他们没有走多远。追兵的烟尘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像一条正在逼近的蛇。
      刘备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满头大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甘夫人抱着阿斗,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苍白。
      他忽然勒住马,说:“你们先走。”
      张飞愣住了,说:“大哥!”
      刘备说:“我断后。”
      他拔出剑,转过身。
      赵云拉住他的马缰,说:“主公,不可。”
      刘备看着他,说:“子龙,你带夫人和阿斗先走。”
      赵云没有动。
      刘备说:“走!”声音很大,震得树叶都簌簌地落。
      赵云接过阿斗,护着甘夫人,打马走了。
      刘备站在坡上,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烟尘。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他握紧了剑。

      三
      文聘骑在马上,走在追兵的最前面。他是南阳人,在荆州住了很多年,对这里的路太熟了。哪条路通江陵,哪条路过当阳,哪里有水,哪里有桥,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曹操把虎豹骑交给他带路的时候,他只说了一个字:“唯。”现在他带着五千精骑,一日一夜追了三百余里,追到当阳,终于看见了那些散落在路上的百姓。
      他没有停。他的任务是追刘备。百姓不是他的目标。
      马从人群中穿过去,有人被撞倒,有人尖叫着跑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文聘没有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里有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刘”字,在风里飘着。
      曹纯跟在他后面,带着虎豹骑。
      这是曹操最精锐的骑兵,人人披甲,马匹雄健,冲锋的时候像一把刀,能把任何阵型切开。曹纯骑在马上,脸上没有表情。他已经追了一天一夜,马换了三匹,人没有合过眼。他知道,这一仗打完,整个荆州就是曹操的了。
      前面的烟尘越来越近。文聘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曹纯。
      曹纯点了点头。
      文聘拔出刀,喊了一声:“追!”
      五千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刘备的队伍散开了,百姓四处奔逃,哭喊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有人在喊:“曹兵来了!”
      有人在喊:“跑啊!”
      有人在喊:“刘将军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四
      赵云是在乱军中找到甘夫人的。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跑。他骑在马上,一手抱着阿斗,一手握着枪,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甘夫人不见了。他回头找,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有人对他说:“赵将军,甘夫人已经走了,往南边去了。”
      他没有信。他继续找。
      阿斗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赵云低头看了一眼,把他往怀里紧了紧。他知道,如果找不到甘夫人,这个孩子就算救回去,刘备也不会高兴。
      他又找了一圈。终于在一条沟边找到了她。
      甘夫人躺在地上,脸上全是泥,衣裳破了,脚上的鞋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她受了伤,腿在流血,站不起来。
      赵云跳下马,蹲下来,说:“夫人,我来晚了。”
      甘夫人睁开眼睛,看着他,说:“阿斗呢?”
      赵云说:“在。”
      他把阿斗抱给她看。甘夫人看了一眼,眼泪流了下来。
      赵云扶她上马,她摇摇头,说:“我走不了了。你带阿斗走。”
      赵云说:“不行。”
      甘夫人说:“曹兵追来了,你带着我,走不快。”
      赵云没有说话。他把阿斗绑在背上,弯腰把甘夫人抱上马,自己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甘夫人说:“子龙,你放下我。”
      赵云没有回头。他牵着马,走得更快了。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阿斗又睡着了,久到甘夫人的血把马背染红了。
      赵云停下来,把她从马上抱下来,放在一棵树下。
      甘夫人靠在树上,看着他,说:“子龙,你走吧。”
      赵云跪下来,说:“夫人,云不敢弃。”
      甘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朵快要谢的花。
      “我不是夫人,”她说,“我只是刘将军的妾。刘将军要的是阿斗,不是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说:“把他带走。”
      赵云接过阿斗,站起来。他站了很久,久到甘夫人以为他不会走了。
      “走。”甘夫人说。赵云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甘夫人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赵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五
      张飞站在当阳桥上,等着。桥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过去。他一个人站在桥头,握着矛,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身后的河水哗哗地流着,桥上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但他一动不动。追兵到了。
      文聘勒住马,看着桥上的那个人,犹豫了一下。
      曹纯也勒住了马。五千骑兵在桥对面停下来,马蹄扬起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张飞瞪着眼,大喝一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声音很大,震得桥上的木板都颤了,震得河水都停了,震得对面的人马都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人敢上前。
      文聘握紧了刀,但没有动。他想起许褚说过的话——“张飞这个人,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他以为那是夸张。现在他信了。
      曹纯也没有动。他看了看桥,又看了看张飞,忽然勒转马头,说:“退。”
      五千骑兵退了。张飞站在桥上,看着他们退走,一动不动。他的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握矛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追兵的烟尘消失在天边。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六
      败兵像一条被冲散的河流,稀稀落落地往南淌。
      鲁肃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从面前走过。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走。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许是在等,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是从夏口一路赶来的。
      沿途听得消息,说刘备弃了樊城,一路向南退去,已过了当阳地界。没有半分迟疑,他便循着那杂乱的足迹追了上去。
      来的路上,随行的人再三劝他:“刘豫州已然兵败,将士溃散,连家眷都失了踪迹,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你这时候赶去,莫说共谋大事,怕是连自身都难保,去了又能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脚步却未曾停歇。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的泥水染透了裤脚,他也浑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刘备与诸葛先生能侥幸脱险,切莫战死沙场。
      他始终信,只要这两人还在,只要一线生机未绝,那孙刘合兵、共抗曹操的大计,便尚有可为。乱世之中,败局未必不能逆转,绝境里往往藏着破局的微光。
      有人在喊:“来了!来了!”鲁肃顺着声音看过去。路的尽头,尘土飞扬,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件旧袍子,脸上有土,眼睛却亮得像是江面上的月光。
      鲁肃知道,那就是刘备。他见过很多人,见过英雄,见过枭雄,见过奸雄。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走投无路,眼睛里还有光。
      刘备勒住马,看着路边这个陌生人。他不认识他,可这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不躲不闪,不卑不亢。他忽然想,也许这人就是来找他的。
      “刘豫州。”那人走上前,抱拳行礼,“江东鲁肃,奉吴侯之命,前来与将军商议大事。”刘备愣了一下。他想起孙权,那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那个据有江东六郡的人,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想见的人。他以为孙权会等他去投,没想到孙权的人先来了。
      “子敬远来,”他翻身下马,“备有何可以见教?”
      鲁肃没有急着说。他看着刘备,看了很久,久到刘备有些不自在。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刘豫州,今欲何至?”
      刘备沉默了。他该往哪里去?往南,往苍梧,投吴巨。
      吴巨是他旧交,会收留他。
      可收留了又能怎样?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等死罢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鲁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
      鲁肃摇头。他摇头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摇掉什么东西。
      “吴巨是凡人,”他说,“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他顿了顿,又说,“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使自结于东,崇连和之好,共济世业。”
      刘备没有说话。他看着鲁肃,看了很久。
      他在想,这人说的是真的吗?孙权真的愿意跟他联合?江东真的能容下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别的路了。
      “子敬之言,备当深思。”他说。
      鲁肃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见诸葛亮站在不远处。那人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走过去,抱拳行礼:“先生可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还礼:“正是在下。”
      鲁肃说:“我子瑜友也。”
      诸葛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子瑜,诸葛瑾,他的兄长。他在江东,在孙权手下做事。
      诸葛亮不知道兄长在江东过得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提起过自己,不知道他们兄弟何时才能再见。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兄长的朋友。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也许没有他想的那样糟。
      “子敬,”他说,“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鲁肃看着他:“孔明请讲。”
      诸葛亮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鲁肃,说:“曹操新得荆州,士气正盛,不可与之争锋。江东有长江之险,吴侯有甲兵之利,我主有信义之名。两家合力,共抗曹操,天下事未可知也。”
      鲁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柴桑,孙权也这样看着天,说:“天下事,未可知也。”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有些事,不是知道了结果才去做,是做了才知道结果。
      “孔明之言,正合我意。”他说。
      天快黑了。鲁肃站在路边,看着刘备的队伍继续往南走。他们走得慢,拖得很长,像是一条尾巴,拖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是跟着刘备,还是回柴桑。他只知道,今天他见到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也许能改变很多人的命。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备还在走,诸葛亮还在走,那些跟着他们的人还在走。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不知道他们走的路对不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他只知道,他们还在走。
      他笑了,继续往前走。身后,夕阳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画画。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也许没有他想的那样糟。

      七
      汉津的渡口很小,几块青石伸进水里,被浪头舔得光溜溜的。岸边泊着几条渔船,船上的渔网还没收,湿淋淋地搭在船帮上,滴着水。
      刘备站在渡口上,身后是几十个残兵,衣裳破了,兵器丢了,脸上全是泥。没有人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他望着东边的江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张飞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握矛的手在发抖,但矛没有放下。
      “大哥,”他说,“二哥会来的。”
      刘备默然不语。他与关羽在樊城渡口分别时曾有约,要在江陵会师。可探马来报,曹仁、曹纯早已抢先入城,占据了江陵,前路尽断,他只能在此困守,等候对方来接应。
      前番他遣关羽先行,前往江陵外围等候,如今江陵已落入曹军之手,不知关羽能否安然脱身,能否寻到此处,能否回身来救。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曹操恨他入骨,若这最后一条生路也被截断,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赵云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抱着阿斗,走上船,跪在刘备面前,说:“主公,子龙来迟了。”刘备接过阿斗,看了一眼,递给了身边的人。
      他扶起赵云,说:“子龙,你不迟。”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说你北去了。”
      赵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刘备从腰间解下手戟,扔在地上,说:“我不信。子龙不弃我走。”
      赵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歇着吧。”
      赵云应了一声,转身站在一侧。
      “船!”有人喊了一声。刘备抬起头,看见东边的江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船。几十艘,一字排开,帆布鼓着风,像一只只巨大的翅膀。船头站着一个人,绿袍长髯,在风里猎猎作响。刘备的眼睛湿了。
      他站在渡口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看着船头那个人越来越清楚。船靠岸了,船板搭上来,关羽大步走下船,走到刘备面前,跪下。“大哥,”他说,“我来迟了。”
      刘备弯腰扶起他,说:“不迟。”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诸葛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关羽的船队移向江面,那里还有船。刘琦的船队跟在后面,旌旗在风里飘着。

      八
      船开了。江水在船底哗哗地流着,岸上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刘备站在船尾,看着当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百姓,有他走了几百里路也没能带走的一切。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孔明,”他说,“甘夫人没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刘备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是一口吞了黄连。“我刘备,”他说,“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水。江水浑黄,滚滚东去,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船走了很远,当阳已经看不见了。刘备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孔明,”刘备又忽然开口,“当年在许都,我与曹孟德共猎。”
      诸葛亮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备说:“猎中,众散,云长劝我杀公。”
      诸葛亮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刘备笑了,那笑容短得像流星划过夜空,满是苦涩。“我终究没听他的。”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怅然,声音沉了下去,“今日可谓走投无路,前路渺茫。云长憋了一肚子气,对我说:‘当年打猎的时候,我就劝过你,要是那时候听我的,哪会落到今天这般窘迫境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眼底翻涌着疲惫与茫然,轻声问道:“孔明,你说实话,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江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主公没有错。”刘备看着他。诸葛亮说:“当年在许都,曹公腹心亲戚,实繁有徒。事不宿构,非造次所行。曹虽可杀,身必不免。”他顿了顿,又说:“主公不是惜曹公,是惜自身。身若不在,何以匡扶汉室?”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
      “孔明,”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诸葛亮低下头,说:“臣只是揣度主公之心。”刘备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江水浑黄,滚滚东去,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九
      船舱里,关羽坐在角落里擦刀。刀很亮,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怒气,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飞坐在他对面,看着那把刀,忽然说:“二哥,你还生大哥的气?”
      关羽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擦。
      “我不是生大哥的气,”他说,“我是生自己的气。”
      张飞不懂,但也没有问。他知道二哥的脾气,他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船队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夏口。渡口上有人等着,是鲁肃。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袍,站在渡口上,风吹得他的衣裳鼓起来。
      刘备下船,鲁肃迎上去,行了一礼,说:“刘将军,肃奉孙讨虏之命,备些水酒,来此恭候,共商抗曹大计。”
      刘备握住他的手,说:“子敬,备落魄至此,蒙将军不弃,敢不从命。”
      鲁肃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那天晚上,诸葛亮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柴桑去。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事急矣,请兄长求救于孙将军。”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窗外,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安安静静地流着。他发呆了很久,连刘备进来他都没有听见。“孔明,”刘备站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
      诸葛亮转过身,说:“在想去年在隆中,与主公论天下大势。”
      刘备笑了,说:“那时候你说,荆州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他顿了顿,又说:“你说的,都应了。”
      诸葛亮看着他,没有说应了的事,还有很多。
      窗外,江风停了。夏口的夜,很静。远处有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掉在了水里。
      刘备站在窗前,看着那点渔火,忽然想起关羽说的话——“往日猎中,若从羽言,可无今日之困。”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想起当年在许都,曹操对他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他那时候吓得筷子都掉了。
      现在他不怕了。他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怕。

      十
      日头刚爬过江面,把水染成一片碎金。
      刘备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雾气一寸寸散去。夏口是个小城,墙矮,人少,容不下他带来的这些人。可他只能到这里了。再往南,是苍梧,是吴巨,是一个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的地方。诸葛亮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眼衬得格外亮。
      “主公,”诸葛亮说,“事急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刘备没有回答。他知道事急。从樊城跑出来那天就知道。可知道又怎样?他跑了一路,丢了一路,从襄阳到当阳,从当阳到夏口。他还能往哪里跑?
      “亮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诸葛亮说。
      刘备转过身。诸葛亮站在晨光里,面色平静,眼睛里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光。像是火,又像是水。他想起去年,在新野,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那时他以为有了诸葛亮,就有了天下。现在他知道,有了诸葛亮,不一定有天下,可没有诸葛亮,他什么都没有。
      “孔明,”他说,“孙权会答应吗?”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江水在晨光里流着,不急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着急。然后他说:“曹操新得荆州,士气正盛,不可与之争锋。唯有两家合力,共抗曹操”他顿了顿,又说,“亮此去,必不辱命。”
      刘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诸葛亮,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些,久到江面上的碎金变成了整片的银。他忽然想,这个人跟着他,到底图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给他。可这个人还是要跟着他,还是要帮他,还是要走这条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的路。
      “孔明,”他说,“你去吧。”
      诸葛亮躬身行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船夫的吆喝,船桨划破水面,船身微微一晃,便离了岸。诸葛亮站在船尾,朝岸上抱拳。
      刘备也抱拳,手臂举得高高的,像是在托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船越走越远,诸葛亮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变成江面上一个小小的点。
      刘备还站在那里,没有动。身后的随从不敢催,只是远远地等着。日头又升高了些,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他转过身,走了。
      江面上,船走得很快。诸葛亮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对岸的柴桑,白墙青瓦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他不知道孙权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不知道这趟能不能成。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晨才有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他要做的事,有他要见的人,有他要走的路。船靠岸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城楼顶上。诸葛亮跳下船,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渡口上。他站直身子,看着前面那座城,看了很久。城里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像是在等他。
      他笑了,迈开步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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