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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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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和老杜谈话后回家的路上,金瑾如心里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指责她违法乱纪,背后一定有人举报,举报的黑手到底是谁呢?
事实上金瑾如好长一段时间在思考和追索这个问题。冤有头,债有主,不可能没有来由和无缘无故人家举报找她麻烦。谁也不是完人,她一定是在某个环节上不谨慎,考虑不周到,疏忽得罪了人,让人告 了黑状。
但通常要办事的人,不会出卖既得利益,即,我那怕化了钱,你给我办成了事,很多是你自愿付出,那怕有点小小的不情愿,无事生非,一旦让人知道了你用钱开的路,用贿赂打点成功,取消你用不当手段获得的利益,那不人财二空?而且,在这一带沿海省份富裕生意人之间,成事了再去找人麻烦,失风度失身份失面子,很少,也让人看不起。当然,你若拿了好处,不给人家办事,也很让人忌讳,人家不肯吃亏,不放过你,惹上祸,那是你活该。这是个人情社会,大家或多或少也都明白。利欲熏心之下,总不乏贪赃枉法之徒,不然为什么政府要花那么大力气,用铁腕惩治腐败?也是司空见惯不容置疑的。
她分管资质审批,是厅里一个比较实在的工作。当初是轮不到她分管的,只是前任副厅长正好分管这一块,其它副厅长经高铭安排已有分管内容,都好些年了,大家对自身的工作业务熟悉,想调整他人接手多有不便不利,就让金瑾如占了便宜。
分管工作意味着你在机关的说话份量和实权地位。对内对外离不开工作的交往,你有了资质审批,掌握发证许可权,就决定着你持有很大的自由裁量,特别是一些条件不够擦边球的申请被你否定,前期投资或进行的业务将前功尽弃,那是让人不择手段会来打通关节的。
第一次的贿赂现金款是程炜经手给她的。她记得特别清楚,据说经历这种事第一次都这样,终生难忘。
程炜是她手下的一个处长,是个长相英俊的三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其实也不年轻了,但对比金瑾如小的十几岁年纪,应该也算年轻。
大学硕士毕业后程炜考进公务员队伍进入机关,朝气蓬勃,工作 积极,但有人反映他贪财。他具体操作资质审批事项,申请发放许可证的审查第一关要到他手里,然后由他报经分管领导同意签字。二者一前一后的前后紧密关系,签字决定权虽在分管领导,他也不可或缺。
那天她在办公室,对程炜报给她的几个资质申请材料上签了字。一个高个、脸孔白晰、眉清目秀的男子走进来,对她笑着说,晚上有个申请资质单位的老总要请她吃饭聚聚,小范围的,就她和他。他是程炜。
她想对程炜说,晚上她没空的。离婚后,儿子没结婚成家,晚饭多由她承担做,她不回去,就等于让儿子没得饭吃了。外卖不干净,
她不赞成儿子去买那些垃圾食品吃。程炜听她说过这个,但他坚持说,这个老总是下午突然过来,也没提早打招呼,他一定要见见你。你看 是不是给他点面子就见一见,很抱歉。也不知他说的突然是真是假。
既然程炜这样诚恳说,金瑾如不好意思推辞。平时也曾想接触一 下自已分管审批的资质单位,了解一些工作具体情况,就答应说,那好罢。
下班前老总派他的车来接她和程炜去餐馆,他先到餐馆在餐馆等。程炜和她上了车,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在离机关不远的一个叫知味观的餐馆前停下。这是当年一家在周围一带人气较旺、装饰比较豪华有点名气的餐馆,正是用餐高峰时间,十分热闹。
在拥挤的餐馆门口,许多老板模样的人在恭候迎接客人。金瑾如看到好几个在开会时碰到过的政府男官员,还有本单位的一个副厅长被人簇拥着进去,她皱起了眉头。一个有着一片连腮胡子的矮胖男人热情地奔了过来,他的外貌和一般人没有任何特别,但因那胡子长得太多太密,被新刮得光光的,脸上呈现出一抹耀眼的青色。他利索地拉开车门说,领导到了啊到了啊?请下车下车。
金瑾如忽然拉长了脸,不曾挪动车椅上的屁股,冷冷地说,就在这里吃?那程炜一看不对劲,是个机灵人,马上揣摩出什么,就说,这里离机关近,人多闹一点,是我选的。我本来怕你去别的地方远了费时间,那改地方。就叫那连腮胡子,上车上车。
那连腮胡子懵懂地上了车。程炜说,去南屏的柳莺九号。那里原来是会所。连腮胡子说,我包厢里菜都点好了。程炜说,不在这吃了。连腮胡子说,柳莺九号我不认得。程炜说,我认得,听我的,随我走,那里不错,清静。
到柳莺九号足足多开了半个小时的车。那是在一个市郊外环境悠雅的山间,二幢用长廊连成一体的别墅建筑,树木葱茏,倒也别有洞天。三人进去,程炜似和这里的服务员挺熟,人不多,要了一个包间,上了楼,让司机在楼下吃。程炜介绍金瑾如,说,这是我们金厅,又指着连腮胡子说,这是胡总,没说名字,只说是长林公司的老板。连腮胡子伸出手来与金瑾如握手,金瑾如用手挥了挥,点头算是知道了。
服务员来递上菜单,硬皮的封面上面专门印有私房菜几个金光灿灿的大字,菜价不菲。连腮胡子热情地说,想吃点什么?金瑾如也不吭声,她的副厅长身份让她特别矜持,有点居高临下的神态。
程炜说,这里的龙凤双令不错,蟹黄鱼丝不错,大鲍鱼和一品海鲜盅也可以。连腮胡子说,那就要,都要。又转身望着金瑾如笑着说,金厅,你看看还有没感兴趣的菜,别客气。金瑾如不说话,服务员则 在一旁说,今天我们这里特别推出武林熬鸭和辣子羊腿二只金牌私房菜,平常没有,口味很好的。连腮胡子说,那也给点上,
点完菜,服务员要离开时,金瑾如突然开口说,我不吃鸭子。另 外,辣的东西,羊肉,我也不吃的。连腮胡子连忙说,那就去掉,又点了几只最贵的菜,请金瑾如一一点了头过目。菜的数量快满满一桌了,服务员提醒说,你们三个人菜有点多了。连腮胡子见金瑾如没表态,说,多就多一点,让领导尝一口也行。
席间,程炜对连腮胡子说,今天本来金厅有事不出来的。他没说金瑾如要回家给儿子做饭这样的私事。接着说,我们金厅一般不见没约好的人,你要见她,她出来,真给足了你面子。连腮胡子连连说,谢谢,谢谢金厅,我懂的,懂的。他的懂的不仅是口头表示,还有会注重情分真心回报的意思,这是暗示。程炜便将话题转入到连腮胡子的长林公司,说是公司发展势头很好,产品非常有市场远景。
金瑾如也知道人家老板见她,不仅是碰头吃个饭那么简单,有事 相求是必然的,不外是资质上的事。程炜又慢慢切到正题,说,胡总有点事,还要求金厅给予关照。金瑾如不客气地回答,都有规定,按规定办嘛。那连腮胡子说,那是那是,一定的。
程炜说,老胡他们已打了申请,当地部门也同意,下一步要现场审查,已安排在下个星期。连腮胡子说,请金厅有时间去我们公司看 看。金瑾如没吭声,这种活都是程炜他们处里干的,她一副厅长不是你请我就会去。
吃完饭,连腮胡子付了账,说,怎么样,再去唱个歌吧?请官员吃饭后趁着酒兴唱个歌玩玩放松一下,当时都是这个套路,总要搞到十一二点回家,但面对的多是男人。所以对女领导,老板有点拿捏不准,说了这话后,不停地朝程炜看。
程炜也没说话,金瑾如毫不客气地说,不去,很坚决。对连腮胡子她没有什么好感,无论是他的形象,还是他的说话水准,都不咋地。程炜看来和他混得很熟了,不是一般关系,很亲密。
上车送金瑾如到家,并不很迟。下车时,连腮胡子说,等等,我们准备了一点小土产送给领导,让司机给你拿进去。说着,和司机走到开来的车子后背箱,拿出二只大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待金瑾如敲了门,里面儿子出来,司机把盒子放进门里。听门啪地关上,司机转身出来,胡总又和程炜去唱歌,直到夜半胡总在一家宾馆住下,开车送程炜回家,二人才分手。
在家中,金瑾如打开盒子,发现是一些茶叶和人参等滋补品,算是通常一般的礼品,也并不怎么在意。不过最下面有一只精致的小盒,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只手表,瑞士品牌的雷达表,表带金灿灿的,有点贵重,少说值几万块钱。第一次见面人家出手那么大,还是让金瑾如有些震惊。
第二天,金瑾如对程炜说,下星期现场审查我和你们一起去。程 炜说,好的好的,这样最好了,这正是程炜希望的。其实程炜没有告 诉金瑾如,那胡总公司里有些安全生产条件和技术、工艺并没完全跟上,程炜想把金瑾如拉来一起掺和进去,要是出了点事,虽然可能性很小,主要责任那就不完全是他,是分管领导直接考察并签了字的,风险共担,他不笨。
金瑾如和程炜到了长林公司,胡总热情地出来迎接,一脸的连腮胡子照例刮得很青。公司在新建办公大楼和生产场地,有的厂房连脚手架也没来得及拆除,半吊子似地挂在房顶上。车间已在试生产产品,前期投入了不少钱,初具规模。胡总自然又吹嘘了产品的出色,金瑾如也有点高兴,但不一会,她发现了问题。她按条件问了几个安全、 生产、技术要件指标以及前置审批问题,公司二个具体操作人员有点结巴。她马上感觉有蹊巧,要哄编她,她是恼怒的。
这是不行的,条件不符,金瑾如一眼抓住问题,抹下脸对程炜说,你们事前不知道吗?都试生产了。程炜解释说,稍微有点暇疵,但已经在整改,马上会解决。马上会解决?就不应该开工,金瑾如说,马上是多少?见金瑾如问他,程炜回过身,把神经已高度紧张的胡总推向前。他青光光的胡子脸早已失色,由青变得白花花一片,颤抖着说,快了快了,最多二个月。
返回来的路上,已是下午四点多,金瑾如直接回家,不去机关了。她心中还有气,一直在车上批评程炜。女人只要发怒,一般是很没顾忌的。程炜也不再解释,只是不声响。女人气头过了,会好说话很多,待金瑾如气喘声有些平和了,他望了望上司,才补充说,二个月是会解决的,你放心,我已了解过,他也保证了。金瑾如不肯服输,说,你们这些人,就是胆子大,不要因小失大,耍小聪明。
到了金家门口,程炜让厅里的司机等着,不象上回,这次是他自已拎着一只口袋跟着金瑾如进去。金瑾如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帮我给儿子做晚饭?程炜也不回答,笑着说,可以啊,只要你儿子不嫌我做的难吃。待进了门,察看了下房里,见没有人,讪笑着说,这是胡总特意给你的,说不要见外,放下口袋走了出去。
已经不是茶叶、滋补品和什么手表,是几包用银行统一信封纸包着的现金,厚厚的,很新,足有差不多近十万元,显然是刚被取出不久。
这一晚,金瑾如没有睡好。如果说,前几天接收的好歹是礼品,那个时期风气如此,只是贵重了一点,见怪不怪,眼下却是不折不扣的现金贿赂给好处。司法机关有明确的受贿行贿底线数,虽内部掌握,她对这个行为性质不是不知道。要是让人发现追究,不仅身败名裂,且官位难保,这钱实在烫手。
第二日,她将钱带回了办公室,先放进桌旁公家配备的专用大柜 子,将平时不常锁的柜门锁好,不要被人无意瞥见。她打算退还,交给程炜,还给那连腮胡子胡总。过了一整天,她却没和程炜开口,也不知为什么。钱来得那么快,没想到,也有点舍不得,搞得自已心神不宁。本来也听说过不少手中有点权的干部,经受不住金钱诱惑,落马下水,起先并不理解,何必呢,让自己心惊胆颤,费神费力,又劳心,现在好象有点明白了,这种事情谁碰到都会很难把握好自己。
钱到底是个好东西,没人会嫌多,别看什么副厅长,地位是让人羨慕,但多是死工资钱,加上点各种名目的补贴福利,和一个做生意的小老板也不能相比,要少得多,所以会让人心理不平衡。人家说高薪养廉,但官员多以公仆的名义出现,政府要面对社会,决不可能完全做到。她现在生活虽不说短缺什么,但儿子到了结婚年纪,房子肯定要准备。她是财务出身,房价高得有点离谱,还没有着落,这是城市中的结婚男方的刚需,不能少的,需要钱,有点积攒。
收钱的事说到底只有程炜知道,他是他的手下,对他是又放心又不放心,又安全又不安全。这话怎讲?平时他对她言听计从,对她有点畏惧,谅他也不敢拿她怎样。从他的一些细节行为上,可以看出他从许可的申请审查中也捞了不少实惠,自身并不干净。而她与那连腮胡子并没有直接交易,中间有程炜作为夹层,既然那边保证二个月内完成整改后续,应无大碍,那怕程炜变成恶狼咬她,死无对证,她也可不认账,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钱好多天放在柜子里没动,既有点怕,也有点喜欢。每天她都会关上办公室的门打开柜门看一下,它一动不动一元不少,乖乖地堆在那里面,象地下埋着宝藏隐而不露。程炜无事也不来打扰,平常较多是她打电话让他来听她布置工作,这一天在走廊上看到程炜,她装作 镇静,可人家象没事一样,倒好象颠倒了位置,对方是领导,她是下 属,要比她沉着。她笑话自己怎么没了在考场上那种处乱不惊,大可不必如此过份的小心翼翼。:
那天程炜又拿来一批许可发放名单,其中有长林公司在内,显得并不特别突出,她签了字。
这就是她经受的第一次烫手经历,相当太平,就象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没有任何涟漪,更不要说意外。要说有点疏忽的是,她听程炜说连腮胡子叫胡总,有好多年她一直不知道他的完整名字。想想事情过去就算了,名字不就是个符号,还什么用处?难道她还会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