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同一屋檐下 搬进新 ...
-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沈时渡失眠了。
不是不适应——相反,正是因为太适应了。
这间屋子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没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没有那句他听了十七年的“沈时渡,你又在干什么”。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到了墙。
然后是林昭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操——”
沈时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林昭连撞墙都撞得这么有存在感,也可能是笑自己——居然觉得隔壁有个人在骂脏话,反而安心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时渡的生物钟准时叫醒了他。
他洗漱完毕,穿好校服,扣好每一颗扣子,对着镜子确认衣领平整、头发整齐,然后打开门。
隔壁的门也开了。
林昭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校服只穿了一半,一只袖子还没套进去,嘴里叼着一片吐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林昭含含糊糊地说。
“早。”沈时渡看着他那只没穿好的袖子,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把衣服穿好?”
“嗯?”林昭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到学校还得脱。”
“为什么要脱?”
“打篮球啊。早上要打半小时球,不然上课没精神。”
沈时渡沉默了一下:“你早上打球,上课睡觉,所以成绩——”
“停。”林昭把吐司从嘴里拿下来,表情严肃,“大早上的,别提成绩。提成绩我连吐司都咽不下去。”
沈时渡闭了嘴。
两个人一起下楼。沈时渡走在前面的台阶上,步子规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位置。林昭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没睡醒但精力过剩的大型犬。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昭忽然说:“等一下。”
他转身跑回楼道里,过了三十秒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盒牛奶,递到沈时渡面前。
“你太瘦了。早上只吃一片吐司不够。”
沈时渡看着那盒牛奶。
不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是他平时不会买的牌子。
“不用——”
“拿着。”林昭把牛奶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双手插兜,步子懒洋洋的,“算你房租附赠的早餐。”
沈时渡握着那盒牛奶,站在原地。
盒子上有林昭手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保质期还有很长。
不是随手拿的。是专门买的。
沈时渡把牛奶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没有当场喝。
他后来也没有喝。
那盒牛奶在书包里放了一整天,晚上回到房间,他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和台灯并排摆在一起。
像一个很小的、不占地方的证据。
证明有人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年级第一”这个标签,不是因为他是“沈时渡”——而是因为他太瘦了,因为他的早餐不够,因为他看起来像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盒牛奶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打开台灯,翻开习题册,开始做题。
笔迹依然工整。
但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在草稿纸的边缘,用很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又迅速划掉了,划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但如果仔细看,能从墨迹的缝隙里辨认出——
那是一个名字。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沈时渡第一次主动敲林昭的门开始的。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雷声大得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沈时渡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每一声雷响,他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
不是怕。
是习惯。
小时候打雷的时候,妈妈会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说“男子汉不许怕打雷”。后来他就不怕了。但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紧绷的感觉,像一根弦,平时松着,雷声一响就自动绷紧。
又一声雷炸开,整栋楼都在震。
沈时渡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门,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节奏均匀,力度适中——连敲门都敲得很有分寸。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林昭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T恤,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开的薯片。
“怎么了?”
沈时渡站在走廊里,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打雷了。”他说。
“嗯,我知道。”
“我……”沈时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
林昭看着他。
走廊尽头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的光亮照出沈时渡的脸——表情平静,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和那天在天台上一样。
“进来吧。”林昭侧身让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正好在看电影,一个人看挺无聊的。”
沈时渡走进去。
林昭的房间比他的大一些,但乱得多。衣服搭在椅背上,篮球滚在床底下,桌上放着半瓶可乐和一包拆开的辣条。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像一条冬眠的蚕。
“随便坐。”林昭跳回床上,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地上有垫子,也可以坐地上。”
沈时渡选择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放电影。
是一部老港片,周星驰的《喜剧之王》。
“你看过吗?”林昭问。
“没有。”
“那你算是补课了。经典。”
电影放了一会儿,沈时渡发现林昭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他会提前说出下一句台词,会在经典电影放到一半,又一道雷炸开。
沈时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昭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床上的毯子抽出来,随手往沈时渡身上一丢。毯子带着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软绵绵地落在沈时渡肩上。
“冷就盖上。”林昭盯着屏幕,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时渡把毯子拢了拢,没说话。
屏幕里,周星驰对着张柏芝的背影喊:“我养你啊!”
林昭跟着念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痞里痞气的调子,但眼神很认真。
沈时渡偏头看他。
屏幕的光映在林昭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好看得有点过分。
沈时渡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雷声。
“你盯着我干嘛?”林昭忽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盯。”
“你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
“行吧。”林昭没拆穿他,但嘴角翘得更高了,“你饿不饿?我煮个面?”
“你会做饭?”
“煮个泡面而已,不至于毒死人。”
沈时渡犹豫了一下:“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看你煮面。”
林昭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谁要看别人煮泡面?但还是站起来,往门口走:“行,随你。”
沈时渡裹着毯子跟在他身后,像一只披着毛毯的猫。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有点转不开身。林昭烧水、拆调料包、打鸡蛋,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沈时渡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其实什么都会。”
“嗯?”
“打篮球、煮面、找房子、帮人搬家。”沈时渡的声音很轻,“你只是不喜欢考试。”
林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笨?”
“你不笨。”沈时渡说得笃定,“你上课睡觉是因为听懂了不想听,不是听不懂。”
林昭没回头,但握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时渡,”他说,“你这个人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会看了。”
他把面倒进两个碗里,葱花撒得不太均匀,多的一碗推到沈时渡面前。
“吃。”
沈时渡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给他多夹一筷子菜、在打雷的时候不问他“有什么好怕的”。
那些他觉得“不需要”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把它们轻轻放到他面前。
“谢谢。”沈时渡说。
“别谢我。”林昭已经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月考借我抄两道选择题就行。”
沈时渡差点被面呛到。
“不可能。”
“开个玩笑嘛。”林昭笑得眼睛弯起来,“年级第一就是年级第一,原则性这么强。”
沈时渡没理他,低头吃面。
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