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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信任与代价 关于创设组 ...

  •   「木叶」是在无数次争吵、摔门、拍桌子和深夜的沉默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但真正让它成为火之国「村子」的还是那一天。

      千手柱间把所有人都叫来了会议厅,千手、宇智波、日向、猿飞、志村、秋道、山中、奈良.......每一个排名不分先后加入这里的家族族长都到了。他们坐在同一间新建不久的屋子里,座位面前摆着同一张地图,画着脚底下同一片土地,胶着的气氛里没有一人说话。

      你站在廊下那个被安排好的位置,靠着柱子,视线正好能穿过窗户的缝隙看见房间内每一个人。里面的人只会在议程里忙着说话,不会有人注意到外面的你,而你也只需要看:看那些点头的人,看那些摇头的人,看那些低下头不说话的人,看谁的手放在刀柄上,看谁的视线在环境里来回移动,看谁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和旁人交换眼神.......这些观察是要交报告的。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还是柱间,他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很高,站在壁布前也不太动。既不像有些人说话时会来回踱步,也较少会比划手势和倾身向前,他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枝干粗得抱不住的树,不会有人质疑它会不会倒,更不会有人尝试去摇动。

      右手抬起来之后,手掌按在地图上那片已经开始建造房屋的地方。黑色长发垂在宽肩的两侧,会议开始之前他把它拢了起来,但现在有几缕从耳后滑落在脸侧,然后他看着所有人。

      「名字已经定了。」

      柱间的声音沉稳如态度,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随即郑重、坦荡地看向了坐在最远端位置的那个人。儘管对方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搬进房间的山,可能属于这块大地,可能属于这片天空,但不属于这个房间的热闹,他的身边簇拥着黑色的族人们。

      「木叶隐村。」

      柱间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还落在那个方向。但那个人自会议开始一个字都不曾说过,现在看着窗外的姿态更是不为所动。儘管如此,他深呼吸后肩膀没有垮下来,背依旧挺得笔直。

      安静不过片刻,很快就有人开口接话了。不是宇智波的,是另一个不起眼的族长,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很快地敲桌面。

      「名字的事先放一边。」他说,「火之国那边怎麽说?我们在这块地上盖村子他们不会管?」

      柱间点了点头,像是早预料到这个问题的到来説:「会谈过了,他们同意。」

      「同意?」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不相信从角落里冒出来,「那些大名什麽时候这麽好说话了?」

      「因为他们也需要。」柱间的手在地图上压出一道道凹痕,「战国打了几百年,大名的钱也烧了几百年,他们比我们更想停下来。只是以前没有人能把所有人拉到一起,但是现在有了。」

      那个问的人没有再说话,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你看得出来他没有完全相信,沉默只是因为自己也吃到红利,他没兴趣深究。

      「各家的领地怎麽分?」说话的是日向的族长。他每一个字总是要反复咀嚼琢磨才肯抖出来,像是怕说错了什麽,又像是在试探这片陌生的地面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这个问题他几经思虑着还是问了出来,「现在千手和宇智波在中间,我们在外围。以后扩张的时候谁说了算?」

      柱间的身体从地图前面转开,面向日向的族长,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交了出去。他的头稍稍低了一点,因为他比对方高,他习惯在听人说话的时候把视线放低,是为了让对方不用仰着头看他。

      但日向的族长下意识把视线移开了。

      你能体会那种感受。因为如果你亲自面对过柱间,你会深刻记得那两颗水洗过的黑曜石,深邃又清澈,不躲也不闪。他的眼睛不会眨,不是那种盯着你不放的压迫,而是他正在听,正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那藏起来的那些心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那些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恐惧,全都被那双眼睛映了出来。乾乾淨淨,无处可藏,那种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

      「现在不谈扩张,我们先把村子盖起来。」他説。

      「那以后呢?」

      「等到村子站稳了,等到我们都知道怎麽一起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坐下来谈。」

      日向的族长还想説什麽。他的嘴唇动力一下,舌尖抵着牙齿,像是有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柱间的食指点在了他所说的那片区域上。

      他们再度对视了。

      日向族长这次坚持没有把视线移开。他看着柱间黝黑的眼睛,不由得将眉头紧皱着,眉心纹路像刀刻似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线,连下巴蹦得颈侧的筋都浮起了他还在撑。他在用意志对抗着,不让自己退让。

      但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看清楚了柱间在这件事情上的不会让步,黑眸里只有最认真的核心——他不想再打仗了。现在谈扩张只会吵,吵完只会散伙,散伙之后又陷入战争的循环,柱间不想,自己也不想。所以他松开了那口气,视线从柱间脸上移落回他自己的领地上。他没有说「好」,但也没有再问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就像是从雪地里鑽出来的绿芽,而千手扉间像是将那些嫩绿有序排列分株的人。

      他往前站了半步,就半步就足够站到柱间旁边。

      他站定之后整个人像一把被.插.入鞘中的刀。头发比柱间短很多,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而那白色在灯光下不是银的,是霜的,是那种复盖在冬日的枯枝上、看起来很薄但怎麽都抖不掉的霜。

      与柱间的温和气质完全不同,扉间给人的感觉是冷峻而凌厉的。他那宽阔的额头和高耸的眉骨,以及眉骨下因阴影映衬而显得更加锐利的红眼,就像乾涸血迹渗透在雪白布料上的痕迹。他的嘴角天生往下走,总让他看起来像在生气。然而他没有动怒,只是一向习惯这样的表情。

      此时,柱间正在回答关于任务报酬分配的提问。他的说法有些笼统,习惯先谈大体框架,但在座之人更关注执行情况的细节,因此他的话屡次被打断。再一次的时候,扉间接上了。

      「......木叶任务报酬会按等级划分。S级、A.级、B级、C级、D级,每个等级有对应的报酬下限和上限。执行任务的忍者拿七成,村子留三成。三成里面,一半用于村子的日常运营,一半存入专门的基金,用于公共设施、学校、医院,以及抚卹战死者的家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儘可能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就像刀锋还藏在鞘里,但手已经在刀柄上。他不需要看文件上那些数字,那些资料在他脑子里整整齐齐地排着。

      有人张嘴想问,扉间没等他开口。他的下巴抬起,视线从地图上移到那个人脸上,不是挑衅,是——我还没说完。

      「各个家族原先已经讨论好的领地范围维持现状,而村子的公共设施是直接盖在公共用地上,比如议事厅、学校、医院、训练场等等,争取从任何一个家族领地出发的步行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他手指关节比柱间的细,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适合拿笔,适合画图,适合结印,也很适合握刀,在简短几秒内敲定了三处候选地点,「这里、这里、和这里,是最适当的地方。」

      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年轮。

      柱间依旧俨然如同一棵古树屹立于旷野之中。他任风而动,风过挺直,根扎得深且稳固,即便无法亲眼看见,你也清楚它们正牢牢抓住土地。他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为人指引方向。灯光亮了,你知道往哪里走,但你还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曲折起伏。

      而扉间就是那棵树深处流淌的水。你看不见它,但你能看到树木因其滋养而活得朝气蓬勃。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粗,你以为那是树自己的力量,殊不知里头藏着多少个雨季积蓄的力量。他把路上那些弯、那些坎、那些河,一条一条数出来,一个一个标清楚,把梦变成可行的路让你走。

      又有人问了另一个问题,柱间回答了前半段主题——关于「村子需要什麽样的规矩」。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放在胸.前,掌心朝内,指头弯曲着。手势很小,但每次动作都刚好切中重点。当他说完那句「规矩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安全感」时,手掌翻转向外,像是在将这句话推出去,而后缓缓放下手。

      下一秒扉间接上了后半段。在他接话的时候,柱间左脚往旁边挪了一点,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头会偏侧听扉间説的话。他听得懂他说了什麽,更懂他为什麽要这样说,哪些数字是为了说服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哪些条款是为了堵住那些可能会反对的嘴。他都知道。

      扉间习惯保持随时能行动的敏捷姿态。他左手紧握图纸,右手手指移动其上,动作不带多余的拖沓。绯.红色的眼眸很少转,视线也只在有需要的时候移动。不需要看人,他知道那些人在哪里;不需要看表情,他知道他们在想什麽,唯一需要听的是柱间说了什麽。

      柱间说一句,扉间接一句。柱间说到倒数第二个字的时候,扉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麽。柱间的句结落下去,扉间的话头接上来,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像河流汇入大海,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是河、从哪里开始是海;像交叠缠绕的年轮,你不知道哪一圈是木、哪一圈是曾经的水,它们本是一体无法分割。

      雨季来的时候,水无声地渗进土壤,顺着根鬚往上走,走进树干,走进枝桠,走进每一片叶子。树不知道自己喝了水,它只是长高了一寸。但那一寸里,有水的痕迹。

      柱间也是,他不知道自己被什麽撑着往上走,他只知道每一次回头扉间都在那里。不是站在他身后,是站在他旁边。不是推他,是接住他。不止说话,是让他有话可说。

      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年轮里那些宽的、窄的、密的、疏的圈里面藏着的不是雨水,是一个人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把这棵树砍倒,你会看到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时间。每一圈都是他,每一圈也都是他。他们长在一起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许多问题仍然在继续,不过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变了。就像你在某个下午忽然发现风不那麽刺骨了,原来冬天已经过去了。

      有人问如果两个家族的人起了冲突找谁评理。
      有人问训练场是共用的还是各家用各家的。
      有人问手无寸铁的平民要安置在哪里。
      有人问那些没有家族的人,那些散兵、浪人、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人算不算村子的人。

      日向的族长还在转笔,但转笔的速度比刚才慢了,慢了那麽一点点,眉头放松了一点点。

      猿飞的族长在纸上写东西,写得很认真。他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记下扉间说的那种数字越来越多。背嵴弯着,笔尖飞快地移动着。

      秋道的族长和奈良的族长在低声说话。奈良族长说了一句什麽,秋道族长就点一下头。奈良又说了一句,秋道又点了一下,再下一次的时候奈良没有说话,他只是露出嘴角向上扯的笑容,透出了些许牙齿,把始终在底下的手拿上桌面放着,秋道族长眼睛眯着像在看什麽很远的东西。

      越来越多人开始和旁边的人讨论。他们的肩膀靠得很近,他们的头几乎碰在一起。他们的手指有时候会碰到一块儿去,然后两个人同时缩手,又同时伸回去。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有人补充,有人质疑,有人让步,有人坚持,有人摇头,有人点头,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夏天的河流。

      那种热是会传染的,一个点头,旁边的人就会跟着点头。到后来,整个房间都暖了起来。

      除了宇智波斑坐的那个角落。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紧抓,苍白的指节像在忍耐着把自己按在原地。

      房间里有人在笑,那些笑声从中间盪开,但落进他那里的时候连回音都没有。他像一口往里面丢什麽都听不见水声的井,又像一个站在岸边看着水里倒影的人。

      你见过他。在月光下的空地,在那条快要消失的界线旁边,他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他的头发黑到在灯光下没有一丝反光,散在肩上、垂在脸侧像一道帘子。你很少能看见他的表情,是因为他没有表情。那张脸像一张面具,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碎过,但你知道面具底下有什麽。那就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傢俱的房间,窗户还开着,风还吹着,但里面什麽都没有了。

      水越热,他越冷。
      周围越吵,他越安静。
      你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他,这是你的工作。

      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过柱间和扉间之间。恨是热的,但眼神是冷的。嫉妒是往上看的,眼帘是往下垂的。那是什麽?你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是「曾经」。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人。那个人会站在他旁边,会在他说完之后接上他的话,会在他往前的时候替他看着背后。他们亲密无间,他们血浓于水。

      问题问了很久,从天亮问到天快暗。那些族长的声音从最初的尖锐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疲惫。大部分人已经不问了,坐着等着别人替他们问。有些人还在争,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累了。

      柱间还站在地图前面,声音已经哑了,但他还在说。扉间站在他旁边把水壶递过去。柱间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说。他们的节奏没有变,一个说,一个补;一个往前,一个兜底,像什麽都不会打断他们。

      斑的手指收紧了。

      他把自己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有茧,握刀握出来的。他把那隻手翻来复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了回去。你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也许是在看那隻手还能不能握得住什麽东西,也许是在看那隻手还能不能握住另一隻手。

      然后宇智波斑说话了。

      「规划是做得挺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冰,冰不会痛,冰只会在那里等你碰到它的时候,你才知道它有多冷。

      「但那些点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所有正在说话的人停了下来,所有正在低头的人抬起了头。那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冷到你的耳朵碰到它的时候会缩一下。

      扉间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没有说话,但他用来记事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墨点慢慢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柱间没有立即接话。他知道斑在说什麽,也知道斑为什麽要说,他没有辩解,只是呼吸变得更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斑身上。那些族长看着他,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担心的。连宇智波的人都看着他——他们的表情比别人更複杂,他们知道斑要说什麽,他们也想知道斑会说什麽。

      「但我们要确认的不是这些。」

      他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长,长到你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鑽进来的声音。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所有人都在等。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场会议能不能成,不是看那些问题有没有被回答,不是看地图上的线画得有多直,不是看柱间说得有多好,也不是看扉间把规划做得多细。

      ——是看宇智波斑。

      是看这个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人。

      「是和平。」

      他像是很久没有转动的齿轮被强行扳了一下,那双黑眸牢牢盯紧着柱间,他已经很久没有需要好好看一个人了,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太久,久到他忘了怎麽出来

      「你说的那些真的能做到吗?」

      其实他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知道,这一次和以前那几次,有什麽不一样,或者——没有不一样。

      换成所有人都看着柱间。日向的族长停下了转笔的手,猿飞的族长的笔停在那里,秋道的族长从椅背上坐直了,宇智波族人的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柱间也凝望了斑很久。

      那目光像是回到很多年前,回到那条河边,回到他还不是千手首领、斑还不是宇智波首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站在河边打水漂的孩子,一个说「我要建一个村子」,另一个说「我帮你」。那时候斑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时候斑还会笑,那时候斑说「我帮你」的时候,柱间以为那是一辈子。

      「能。」

      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比任何话都重。柱间说的时候没有笑,他垂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睫毛像紧绷的弦被拨了一下。即使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东西,但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条已经模糊的地界上,用力得骨节突出,木桌发出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裂开。

      「我用生命保证。」

      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座森林,看一条河川,看一个他曾经去过但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既像是隔着一道关上的门,他没有钥匙,只是站在门外,站到他忘记了门里面是什麽样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

      但你注意到了他闭眼的那一瞬间同样在颤。他在忍着,你不知道那是什麽。也许是他太累了,累到连闭眼都觉得吃力。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出什麽,也没有少掉什麽,但你觉得那口井好像又深了一点,又乾了一点。

      然后他把手从桌沿上松开,收回身侧。

      「柱间说能,我就最后信一次。」

      宇智波的人最先低下头。他们把视线从斑身上移开,落在桌上,落在地图上,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斑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替他们说的。

      没有人再问了。那些没有被回答的问题,那些被回答得不够好的问题,那些没有人敢问出口的问题——全部停在那里。

      后来就没有再争论了。

      木叶隐村——树叶落下的地方就是家。

      会议结束的时候,柱间站在门口送每一个人,他笑着和每个人握手。轮到宇智波的人走出来的时候,他们看了柱间一眼,又看了门里面一眼:斑还没有出来,但他们没有等。

      那个人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一直坐在那里,坐在那个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

      门框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过。僵持了一下,最终是柱间往旁边让了一步,斑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握手,没有点头,没有说话。走了,步子很快,背影从廊子尽头消失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柱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背影从廊子尽头消失。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扉间的图纸还摺在袖子里,和他一直以来站的位置一样。离柱间一步不远,一步不近。

      凉风从廊子尽头吹过来,带着外面田野的气息。

      你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切,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复去地想:最后信一次。

      最后,为什麽是最后?他以前信过很多次吗?柱间做了什麽让他不再相信?还是......不是柱间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你是护卫。你的工作是保护扉间,是替他留意所有人。宇智波斑是危险的,你从战场上就知道。那双眼睛,那把扇子,那个人——他是敌人,你告诉自己。

      但你现在心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问:一个决定最后信一次的人,他还能算是敌人吗?

      你没有答案,你只知道你必须问清楚。

      =========

      你把会议上观察到的事整理好之后,去找扉间已经是翌日。

      他的办公室门上没有任何标示,但整栋大楼都是他的手笔。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张堆满卷轴和图纸的桌子后面,眉头紧锁。

      墨砚里的墨也快乾了,笔搁在砚台边缘已经快凝结成一小块黑色的痂。摊着好几张图纸有的画满了建筑结构,有的写满了数字,有的线条停在一处,像是他画到一半被什麽事情打断了。

      他有听见你坐到他对面的声响,但他还是在低头算一个不能断的东西。过了一阵动作才停了下来,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说了会议上看到的事——谁点头,谁摇头,谁的手放在刀柄上,谁的视线飘向门口。你说了日向族长转笔的手,说了猿飞族长往门口飘的视线,说了奈良族长放在桌下的右手,你说了许多人的对话,说了他们最后点头的样子。

      他随着你说的话,笔在图纸边角写了几个数字,和你说的那些名字对都能上。

      你留意到他停下来。

      「斑呢?」他问。

      你这才把你的观察都告诉了他,你说他和环境的格格不入,説他沉默得像没有回声的枯井,説他一直在看你们兄弟之间的天衣无缝,然后你开门见山地问:

      「他还会是敌人吗?」

      扉间从椅子上站起来,到门边探头看了一眼走廊之后拴好。又走到另一扇窗,手落在百叶帘的拉绳上,一片一片地放下来。光线被切成更细的条纹,然后一条一条消失,房间暗了下来。

      你平静地坐着看他做这些事——这些最原始的反探查动作。他明知道这间办公室布满了他亲手设下的忍术结界,明知道你的感知力不在他话下,明知道没有人会在外面偷.窥偷听,但他还是这样做了,手指在帘上拉出一条缝,视野中只有院子那棵新种的树在风里摇。你在等他几秒钟、几十秒钟去整理想说的话绪。

      「我算过那天的战况。千手已经佔了上风,再拖半个时辰宇智波会自己退。他们会撤回去,重新集结,然后下一次再来。战争就是一场打完,还有下一场。」

      你点了点头。你知道战争没有他説的那麽轻松,你上过很多战场,深知那都是什麽炼狱模样,更何况是千手和宇智波两族针锋相对的绝境,那断不是「佔了上风」四个字就能概括的。那里有断肢、有内脏、有分不清是谁的血肉,你在那个「没完没了」里挣扎着活了很久。

      「但那天宇智波泉奈居然露出了破绽。他太急了,急着要扳回局面,面对机会我的身体先动了。」

      他转过来,那双浸.透鲜血的眼睛瞄准了你。下一瞬间你的手已经放在空荡荡的后腰处,嵴椎像被人从上往下浇了一盆冰水,从后颈一路寒到尾椎。没有刀,没有苦无,什麽都没有,你明知道扉间不会伤害你,但你的身体记得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是在刀锋与刀锋之间、在生死与生死之间,那种像猎物在草丛深处被洞察、被预判、被锁定的感觉。

      你渐渐地控制自己背嵴重新贴着椅背,心脏如擂鼓,泉奈在那一刻看见的杀意肯定远比现在更触目惊心。

      「刀出去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不应该现在就出这一刀。因为那一刀出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刀从来不后悔,但语气中有对自己没有掌控好计画的懊恼。他们之间早晚要分出胜负,只是当下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他到桌边的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一叠卷轴。那些卷轴封得很紧,边角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他把其中一个摊开并推到你面前,上面画满了写轮眼的结构图:瞳孔、虹膜、勾玉的排列方式、查克拉的流动路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註释,随即也在你对面坐了下来。

      「他把眼睛给了斑。」他的手指点在了尚有太多的未知的那一页,画上了万花筒写轮眼的那处,「他主动把自己的瞳力、生命力,全都给了斑。写轮眼的进化是有代价的,宇智波斑带着他的一切活了下去。」

      偶有阳光从缝隙里落在他头发上,碎碎的像霜被阳光晒化了。他手肘撑在桌面,贴着额头的手指交叠扣在一起,头低了下去。你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手背上有些旧伤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白。

      「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我也会这麽做。」

      「把能给的都给他,让他活下去——让他赢。」

      你想说「活着才是一切」,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已经把手放下了,掌心平贴着桌面重新坐直。此刻你就像会议室里的人一样打断不了他,话被吞了回去。

      「后来他来了,一个人站在千手的营地外面。」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光点上,如同看着那个到营地前的宇智波斑。那天下着细细密密会渗进骨头里的雨,他的头发湿透了,雨从额头流下来,流过他的眉骨、鼻樑、下颌尖,他就那样睁着灌满疲劳的眼睛,脚边彙聚出一圈水牢。

      「以前他看人的时候写满高傲,但里面的光和大哥是一样的。但是自那天之后,油烧没了,就和现在差不多。」

      扉间自顾自地开始翻看起了自己曾经写过的文字,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你交换了一下翘着的腿,也拿过那些卷轴读了起来。一勾玉,两勾玉,三勾玉比起説是力量标誌,更像是失去的次数记录。之前在雪地里用瞳术操控你的三勾玉比他幸运吗?可能吧,他还有失去的空间。

      「大哥去了,我没有跟去。」

      你没有问他为什麽不去。你认识他够久了,你知道他在准备什麽。他从来不会把一件事交给运气,他会儘可能算出所有可能,把所有漏洞都堵上,然后在他们的边缘等。如果柱间赢了,他走过去。如果柱间输了——他的术式会比任何人都快。

      「我安排了三组人,一组守在营地东侧,一组在西侧,一组在北侧,南侧是他们来去的方向不需要守。无论如何我会在任何地方第一时间知道所有。」

      你顺着他的话去理解,就像扉间边走边读那场战斗一样。每一个迹象都在告诉你最新的战况——木遁的痕迹从这里开始,须佐能乎的剑痕在那里转弯,这里的土被翻起来过,那里的石头被烧成了黑色,像是读卷轴般读到找到柱间为止。

      「大哥身上的伤比我预想的多,如果放到普通人身上大概每一处都是致命伤,但他站得很直。」

      也能想像出那些伤势。柱间的胸口可能有一道被从锁骨延伸到腰际的刀伤,深到可以看见肋骨。他的手臂上应该有烧伤,皮肉翻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斑的腿也可能被木遁划开过,走路的时候会跛,但没有人会停下来。衣服大概已经不成形状了,木屑黏在伤口上,分不清布料与皮肉。血淌在自己身上,也溅在对方身上,头发被汗水泡过,呼吸重得每一口都像在拉风箱。

      「大哥阻止了我对斑出手。他伸出手将地上的斑拉了起来,他再次説出当初被泉奈拒绝过的请求:『我们结盟吧。』」

      「斑答应了?」

      「斑说,想要结盟就当场杀了我,或者让大哥自裁。」

      扉间把话説得太轻描淡写,让你差点以为听错了答复。

      「在我死后绝对不可以杀了斑,今后也不容许千手和宇智波再掀起斗争......再见了。」

      你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扉间没有说他听到的当下做了些什麽,但如果是你看见柱间站在那里,用苦无对准自己的肚子——你扑过去的时候手肯定会在抖,然后会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攥紧他的手腕。

      「斑抓住了刃。」扉间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想再次回忆那个场景,他忘不了柱间那个毅然赴死的眼神,「血像是不会枯竭地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他问大哥为什麽能做到这种地步。」

      利器嵌进掌心里,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停在骨头。血顺着刃面往下流,那把苦无上有一个人的泪,两个人的血,也许是三个人,却永远填不满他们之间的裂缝。

      「大哥说:『因为我从不把梦想当玩笑,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都没有。』」

      扉间模仿柱间的语调不太像,但你听得出他在尝试表达出那种笨拙的郑重。你听着那句话已经明白事情的未来走向了。

      「斑信了。」他睁开眼睛没有再说什麽。

      寂静在你们之间蔓延开来。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来。

      你知道他还有话要说,那些话在等一个可以把它们说出来的缝隙。

      你的手往前挪了一点,将他冰凉的指尖藏在你滚烫的掌心里。你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把他的手也捂暖了。

      他没有说话,但拇指在你手心划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落下来,然后就收回去了。

      他开始把先前给你看的资料有条理地逐个收起来。动作不快,仔细得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写轮眼的研究捲好,用绳子繫住放回去。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这些资料既是他的心血,也是村子里的机密。但他在你面前翻开它们的时候没有犹豫,现在他把它们收起来也是同样。

      「我本来打算,如果结盟不成就用另一种方式结束战争。」

      抽屉合拢的声音像一个句号。

      「千手在当时已经佔了上风,再打下去宇智波会彻底地输。我会把他们的战线一点一点压缩,把他们的资源一点一点耗尽,把他们的盟友一个一个拉走。等到他们什麽都没有了,他们会自己来求和的。最多再三年,那时候再谈条件由千手说了算。」

      「但大哥等不了三年,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千手的人在死,宇智波的人也在死。他不想等了,他总觉得如果斑愿意,随时都可以停下来。」

      「他赌对了,斑愿意。」

      现在你知道了。会议上柱间説「我用生命保证」的话,那肯定不是第一次。他赌过很多次,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写轮眼会透支。」扉间重新扣着你的手,换成是你落在他的掌心里,「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开眼的时候消耗一次,进化的时候再消耗一次。用得越多,消耗越快。到最后眼睛会看不见。不是慢慢看不见,是一瞬间——像火灭了。」

      他的视线落在你们碰在一起的手指上。

      「泉奈把眼睛给斑的时候,不只是给了他一双眼睛。是把自己剩下的所有生命力,全都给了他。让斑可以不用消耗自己的眼睛,让斑可以变得比他更强。」

      「所以他从来不怪他。」扉间说。

      他没有说「他」是谁,可能是站在南贺神社门口的宇智波斑,可能是看着走出会议厅背影的柱间,可能是使出来飞雷神斩的扉间,可能是将生命化作牢笼的泉奈,大家一直都心知肚明。

      「那时候我想说很多,想说『你疯了』,想说『千手需要你』,想说『你死了我怎麽办』......但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

      「因为我知道那些话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和平。如果杀了我能换来和平,他会换。如果杀了他自己能换来和平,他也会换。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命看得比梦想重。」

      「但我会,我把他的命看得比梦想重。」

      你把手指穿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他愣了一下,然后反过来将你的手捉得很牢。

      「斑死死抓住苦无的时候,我看见他连发尖都在震。他想恨大哥,但他恨不起来。他想继续打下去,但他知道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他想保护宇智波,但他不知道怎麽保护。」

      他停了一下。

      「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大哥在等,我也在等,直到他松手了。」

      你的拇指压.在他的虎口上,你们曡放在那张堆满卷轴和图纸的桌子上。

      你忽然想起更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战争的尽头在哪里。

      你远远看见过斑和泉奈的背影。他们站在对面的山嵴上,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很乱。泉奈比斑矮半个头,但只要斑侧头跟他说什麽,他都会跟着点头。

      那时候的斑一人成军,有十足的底气。他像一面旗,像一座不会倒的山,是那种根扎进石大地里、你看着它就觉得这世界还有什麽好怕的存在。他身后从来没有破绽,你绝对不想对上这个战场上最可怕的敌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会议已经结束了。

      但你知道一件事。

      宇智波斑不会是千手柱间的敌人。

      =======

      你接到新任务的时候,卷轴上写的是「前往火之国边境,护送漩涡水户至木叶」。

      出发前扉间把你叫到他的办公室。

      「涡之国的情况不太好,有些人不希望她活着到这里。你从这条路走,不要走大路,沿途的补给点我标在卷轴背面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绕过城镇,绕过关卡,绕过所有可能被人盯上的地方。

      「她本人会一些封印术,但战斗不是她的长项。你的任务是把她带回来,其他的事不用管。」

      他顿了一下。

      「路上会有人接应你,到了边境会有其他人跟你一起走。你是主护卫,他们听你的。」

      你点头,将他递过来的卷轴妥善收起来。

      「路上小心。」

      以你的实力应付这个任务绰绰有余,但你还是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着没有放松。

      你到边境的时候,水户已经在等了。她太好认了,有着漩涡一族的红发,还扎成一对丸子头,气质温婉地站在马车旁边。同行的两个中年忍者正警惕地看着四周。

      但你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那张端庄的面具底下藏着什麽——她的眼眶底下有很淡的青黑,紧张使她的手指交叠在身前。她的姿势很标准,但她不知道除了「标准」之外还能怎麽办。

      水户看见你的时候,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要往哪走,她儘可能用最温暖的笑容向你问好,哪怕以她的身份其实不需要。那笑容很完美,完美到你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受了伤、回到营地还要说「没事」的日子。你知道它不是假的,但它也不是完整的。它是她把自己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拼成一张可以见人的脸,你没有说破,你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从边境回到木叶,你走了五天。

      头一天没有出什麽事。第二天傍晚,你在前面探路的时候发现了埋伏,他们藏在路边的林子里,刀已经拔.出.来了。你回头看了护卫一眼,他们点了点头,你走了进去。

      回来的时候刀上有血,衣服上也有。你翻身上马,把刀擦乾淨。原以为睡着的水户掀开帘子,看似平静地确认你的安全,又看了一眼你的刀,她在读读你刚才经历了什麽。

      但你注意到她的手指捏着忍具,一直没有放开,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看着别人替你流血,你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等。使到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的是恨,恨自己帮不上忙。

      第三天夜里又来了一批。这一次人数更多,你没让他们靠近马车。你在暗处解决了四个,剩下两个跑了。你没有追,你的任务是把她带回来,不是杀人。

      确保附近安全之后,你们停下来整顿。天还是灰濛濛地亮着,她走过来坐下,低头看你保养刀具。你没有躲,也没有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停在刀柄旁边,却没有碰。

      「这个术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説。

      「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知道它是什麽。」她把手收回来,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要把术式埋进忍具里是很複杂的事情。施术的人要很了解这把刀,也要很了解你。」

      她定定地看着你的刀问:「这把刀打了很多次吧?」

      你不知道,但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可以问问正主。

      她坐在你旁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阵,你听见她的呼吸变慢了,她在把自己从「帮不上忙的焦虑」里一点一点拉回来。你见过很多人做这种调整,但她是第一个做得这麽安静的。没有叹气,没有自言自语,没有过于用力呼吸。她把双手放在膝上,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影子在身后晃,安静得像一棵被风吹过的落叶。

      第四天的袭击你解决得很快。但晚上在水户下车之前,你还是把马车周围又检查了一遍。

      休息的时候,她再次主动靠近了你,自然坐到你旁边。她贴着你的肩膀,但也不影响你在火前擦刀,有些时候气氛并不需要说话。

      但是你突然有点好奇她一直以来是怎麽在涡之国那种地方生存下去,她命途多舛如履薄冰,却心细如发且暖人心脾,你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个......不在你身边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祂在很远的山里。有溪流,有洞穴,有祂自己的领地。」

      虽然你不知道传说中尾兽长什麽样子。你只知道普遍对祂的描述都是危险的、恐惧的、是威力无穷的武器,她明明能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却把自己活成了手无寸铁的模样,你皱起了眉。

      「那你一个人来,祂不担心?」

      「祂相信我能照顾自己。而且身不由己的人,一个就够了。」

      她把所有的痛都压进那几个字里,压平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只有这样才拿出来见人。涡之国被侵袭了,倖存者不多,那些忌惮漩涡一族封印术的人终于等到了机会。她的家人,她的族人,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都不在了。

      「......祂会没事的。」你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说这句话,与其担心一柄兵器的安危,还不如担心自己生命的存续。也许是因为她需要听见,也许是因为你自己也想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保护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感觉到她的肩膀靠过来了一点,和叶片落在水面没什麽分别。

      休息得差不多,你把刀收好再绕着营地巡视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烤火等你回来。

      第五天一路平安。你远远看见村子的围牆时,水户的帘子就没有闭上过。你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许在想这会不会是下一个涡之国,也许在想这一次能不能不一样。也许什麽都没想,只是累到不想把帘子放下。

      你把她送到门口的时候,柱间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和服,一切打理得很整齐。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比平时紧张。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水户从马车上下来,她比他矮很多,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她站在一个陌生村子的门口,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她没有退缩,但也没有往前,她在等这个人告诉她来对地方了。

      柱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的手想伸过去,又缩回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孩子。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那双黑色温暖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

      水户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像在笑一个笨拙的人。但那个笑容终于真实了些,可能是因为里有泪水。没有掉下来,就在眼眶里亮亮的。

      「千手柱间?」她説。

      「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是漩涡水户。」她伸出的手被他接了过去,握在掌心里。柱间的手很大,把她整个包住了,又悄悄地松开了手指,像是怕太用力会弄疼她。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你转身走了。后来你听说,他们两个有地方不坐,待在村门口聊了很久。还是扉间见两人怎麽还不到会议厅,把人给请过去的。

      ==========

      婚礼之前,你见过千手柱间去找宇智波斑。

      他手里没拿东西,衣服也没换,就是平时那件。你其实没有故意要跟的,只是那个往宇智波族地的方向和你回去的路一样。你和他隔着很远,也很有自信他不会发现你。

      终点的南贺神社门关着,石阶上长了青苔,很久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柱间敲了门,没有人应。

      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应。

      他对着门说话,风把字吹散了,你只听清了几字。

      「.......和...需要你......什...时候来...我在。」

      门里面没有声音,但你感觉有人在里面,他只是不想出来。

      柱间把手从门上放下来走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你,步子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数什麽。他在数那扇门会不会在他走到第几步的时候打开。

      但没有。

      婚礼那天你站在人群的边缘,本来千手族长大婚这种事情是轮不到邀请你这种族内边缘人参与,但奈何你现在也是二当家身边的护卫,没有人对你的出现感到不满。你端了杯酒,寻了个好位置去观察场内的人。

      柱间穿黑纹付羽织袴,水户穿白无垢。他们跪在一起的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三杯酒。水户的头发还是扎成那两个丸子,今天多了一顶小小的金色头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婚服上绣着漩涡一族的纹样,像水里的涟漪从袖口蔓延到领口。

      他们面对面坐着,近得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酒香。第一杯酒,水户举起来朝向天空。她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她举杯的时候手没有抖,和那天在村门口伸出手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二杯酒,她转向人群。她的目光落到你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看见她在説无声的「谢谢」。你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她笑得很美。

      第三杯酒的时候,他们看着彼此。他们同时举起酒杯送到嘴边,杯缘碰到嘴唇的时候都把酒喝完了。放下酒杯的时候,柱间的手指碰到了水户的手指,他就那样把手复在她的手背上,她就让他握着。

      扉间站在柱间旁边,穿着比平时正式的深色和服。柱间倒酒的时候他递过去,柱间喝酒的时候他帮忙接过来,他今天只是像一个站在哥哥旁边的弟弟。

      酒过三巡后大家都去往各处。宴席上有人趁着醉意声音大了起来。那人脸上泛着红,摇摇晃晃地走近柱间来:「柱间大人,宇智波那位怎麽没来?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他端着酒杯笑了一下説:「斑在忙。」

      酒杯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掩盖过说话的声音。但你听见有人在低声说「果然没来」,有人说「早就不来了吧」,有人说「嘘,别说了」。

      又有人问:「您弟弟的婚事呢?什麽时候给扉间大人也找一个?」

      柱间看了扉间一眼,然而扉间根本没有在看这边。他在看你和水户喝了一杯之后,旁边还有人还想拉你再喝,他的嘴角更下拉了一点。

      柱间回过头来把酒杯朝那人的方向敬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説:「扉间的事让他自已安排就好。」

      当你把那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年轻人打发走之后,水户走到你身边。她已经喝了几杯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但她在等你的过程里眼睛都很亮,她端着酒杯问了一句牛马不相及的话:「你和他多久了?」

      你知道她在说谁。但你不知道怎麽回答。多久了?从雪地里?从他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那天?从他把刀放在桌上说「收着」的那天?从他把秘密分给你一半的那天?

      「很久了。」你说。

      她点点头和你又碰了一杯。

      「他看妳的方式和柱间看我的方式不一样。」她像在说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发现,「柱间看我,像在看一个他想珍惜的人,而他看妳——像是在看他自己的一部分。」

      「你问他那把刀了吗?」你才发现水户也有喜欢吃瓜的坏心眼,你无奈地自斟一杯罚给她。

      「不过这样也很好。」她笑得很开心,红唇上扬着。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你说谢谢,然后真的走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脚步声像退潮从议事厅门口往外流。有人在喊慢走,有人在喊明天见,有人在笑着说喝太多了,那些声音离你越来越远。

      你在等扉间,虽然他很大几率根本不需要你送他回家。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从云层边缘往四周晕开。长廊的木头柱子一根一根排过去,灯笼挂在柱子上,光从纸罩里透出来,黄的,晃的,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轮廓。你的影子被那些光斑切成一段一段的,从脚下开始往后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几次,扉间终于从没有关严的门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衣服,袖子捲到手肘,领口敞着。

      你们沿着廊子往外走,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你突然説:「水户大人是个很好的人。」

      灯笼的光在你们身上明明灭灭,他应了一声「嗯」。

      你问他怎麽看这段联姻。

      「......。她需要一个地方留下来,而大哥需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他们不抗拒彼此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他说得很客观,像是在分析图纸上的结构。

      「你有想过和平是什麽样子吗?」你再问。

      夕阳落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你注意到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在想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然后他继续走。

      你知道了答案,他没有想过。

      你们这种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心里都有一道开关。打开了,就可以想像和平;关上了,就可以继续杀人。不过这样的按钮早就鏽了。你也是,你从来没有打开过它。

      「我也没有。」你说,「但我今天想了一下。」

      「想什麽?」

      「想水户大人为什麽愿意来。」

      你看着廊子尽头那块越来越小的天空。她不认识这个村子,不认识柱间,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她的家没了,她只能赌这里可以是家。

      「和平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没有战争,是有人愿意把最后一根绳子递出去,相信对面会接住。」

      脚步声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我不相信和平,但我会让它来。」

      你知道他在说实话。你不相信和平,他也不相信,但柱间相信,所以他们在这里。

      你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手柄上那道刻痕很浅,藏在缠绳下面,如果不是水户指出来,你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把刀为什么如此趁手。你没见过飞雷神的术式刻印长什麽样子,但你猜那就是。

      「刀上的飞雷神术式也是准备功夫之一吗?」

      他没有否认。

      「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你没有问他防的是什麽。防战争?防有一天你回不来?你不知道,他防的可能不是什麽具体的东西,也许他只是习惯准备。

      你们走进街道里,月光照在地上。

      「他会回来的。」你知道他在说斑。

      「他现在还在。」你说。

      「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信任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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