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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勇者不惧01 “灵魂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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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很有理由被当作人类的德性之首,因为这种德性保证了所有其余的德性。”——丘吉尔
安城殡仪馆,三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26岁的入殓师何夕刚处理完今天的“美容”工作,端坐在电脑前,耳边时不时传来同事李恬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铃铃铃——”清脆的风铃声拂过耳边。
“何夕,我死了。你来拿我的东西!”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说道。
何夕一顿,手指悬空停在键盘上方:“谁?”
李恬恬左脚一蹬,带动办公椅滑行到何夕身旁。“我说——”嘴巴里还塞着没完全吞咽下去的薯片,语气放慢,“我爸不赞成买扫地机器人,说家里旧的吸尘器还能用……”
“呃,我不是在说这个……”何夕不好意思打断,声音渐弱,“没事了,应该是我听错了。”
近期安城流感高发,何夕前些日子连轴转,经常工作12个小时以上,她想大概是累到出现幻觉了。
何夕深吸一口,比新鲜空气更快到达鼻腔的却是手上消毒剂的味道。
她视线移回屏幕,电脑上的文字突然像虫子一样快速蠕动,而后汇聚凝结成一张闪着金光的树皮画卷,四个大字占据了主视线——“灵魂契约”。
“我的电脑怎么变成这样?中毒了吗?”何夕瞪大了眼睛。
李恬恬嘴巴一闭,伸着脑袋凑到何夕屏幕前,右手覆上鼠标晃了晃:“业、务、流、程、单,没事啊,一切正常。”
何夕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瞪大的眼睛又眯起来。这时她才发现电脑画面确实是正常的,不正常的貌似是她。
是她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她眨了眨眼,努力地从眼前的画面抽离,辨认脑海里的字眼,在心里默念:
“灵魂契约”
“主世界何夕:您的镜像世界(勇气·何夕)已死亡,是否继承其遗产?”
“是/否”
李恬恬见何夕像石头一样定住,抬手肘击:“你看你,又没认真听我讲话。”
“我刚来的时候,你就这样。2年过去了,还这样。”李恬恬叹了口气,盘起双手坐回座位。
她一直都觉得何夕这人太闷了,每次拉她参加聚餐、看电影,十次有八次都是被拒绝。
不过她还是喜欢找何夕聊天,因为这位何夕前辈除了工作,好像没有其他社交,根本不用害怕她外传,啥都能说,哪怕都是她单方面输出。
诡异!实在诡异!
纸张消散,何夕回过神,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每天都在面对死亡的她,对这样犹如恶作剧的神秘事件,内心不起波澜,倒是满头雾水。
“我明天休假。”何夕沉默了好一会说道。
李恬恬点点头,嘴角轻挑:“好!明天老张上班,有他在,你放心吧。”
李恬恬不打算多嘴询问原因,反正何夕也不会主动解释。
下班路上,何夕再次想起那份“灵魂契约”,无论是声音、还是画面,都真实得让人难以找茬。
什么主世界、镜像世界?
世界上有其他的“我”吗?
对方已死亡?遗产给我?
房子还是钱?
别人会遇到这种事吗?
还是我精神分裂了?
“算了!算了!”何夕停下脚步,晃了两下脑袋,试图把疑问泼出去。
她不感兴趣,也不打算介入,一如她平静如水的人生,不主动、不参与。
反正世上也没什么她在乎的人,她只需要像一颗草,无声地活在墙角处,直至生命尽头。
至于房子和金钱,她不缺,也不眼馋别人的财富。小城市工资虽然不高,但所幸她的物欲也不高,能活,够活。
老张,她的师傅,说她心里没有杂音,适合干这行。
李恬恬经常打趣道,她是通心粉,中间是空的,有时还管她叫“粉姐”。
何夕知道,其实他们都在说她心里没有自我。
何夕走进附近的便利店,自己下厨太费时间了,直接买回家才是正道。
她在冷柜里挑选今天的晚饭,菜品依旧是老几样。抬头的一瞬间,她在玻璃柜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镜面里的自己,脸色煞白,脑袋上流下汩汩鲜血,眼里噙着泪,似有不甘。
突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何夕不禁失手弄倒了旁边几瓶酸奶。
她倒没有被吓到多失态,毕竟工作上有时见到的,比这吓人多了。
只是闹出的小动静,引起了店员的注意。
何夕迅速拿了一份肥牛饭、一瓶酸奶,到收银台结账。
店员小哥问:“加热吗?”
何夕:“嗯。”
店里没其他人,等待加热的时间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何夕察觉到这个男孩在偷瞄她,也只是缓缓将目光移开,看向店门口的榕树。
男孩刚成年的模样,清爽利落,寒暑假会经常看到他,平时的话,一周偶尔能在晚上见到几面。
何夕想,他应当是个假期勤工俭学的学生。
“叮——”微波炉发出声音。
店员:“您的餐好了,请慢走。”
何夕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男孩默默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待何夕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又继续坐下玩手机。
休假日,何夕在家并没有休息好。
她依旧听到陌生的女声用各种情绪呼喊,疑问的、祈求的、暴躁的、胆怯的……生怕她不答应。
声音随时刷新在任何地点,在何夕洗漱时、拆纸巾时、厨房倒水时、清理垃圾时……
从始至终,只重复一句话。
“何夕,我死了。你来拿我的东西!”
何夕感觉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有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吸气,仿佛要将她吞噬。她想起黑洞的引力强大到连光都逃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被吸引的物体,无限坠落,快要被撕碎成最基本的粒子。
她痛苦地把脑袋埋进□□,不知这样的骚扰何时能结束。
翌日,何夕发现殡仪馆不远处聚集了一些民众,讨论声如收音机的低频,吱吱喳喳,难以忽略。
她走向人群,从人头缝隙中,注意到街道的一栋废弃楼房,围起了警戒线。蒙上厚厚灰尘的墙体和红色警戒线一对比,格外惹人注目。
安城是个小城市,殡仪馆坐落在城市的西部,靠近郊区。附近确实有三四栋楼因为企业撤离或者城市规划的原因,常年荒置,但也鲜少出现治安问题。
街边包子铺的老板说:“听说前天晚上,有个办案的警员牺牲了,就亖在天台上。”
声音刚落,众人不禁抬头看向这栋3层楼房,何夕也顺着声音望过去。
常年的风吹雨打,在墙壁上留下一绺一绺的锈迹,其中有一两扇破碎的玻璃窗,上面还糊了报纸,二楼外沿“家具城”几个大字褪成浅粉色。
“听说躺了好久才被发现,失血过多,救不活啦。”包子铺老板表情夸张。
买菜路过的阿姨:“啧啧,太可怜了,是不是还很年轻呀?”
围观群众:“不清楚。不过凶手好像是本地人,有人说是旧水厂那边的。”
旧水厂?何夕微微抬眸。她小时候就住那,后来为了工作方便,才在城西租了房子。
年轻人模样的人踮着脚尖看了看:“阿姨、叔叔,这家具城不是都没人住了吗?怎么还有人到上面去了?”
围观群众:“慌不择路,跑到天台也有可能。”
一拄着拐杖的老者悠悠说:“这楼,以前是一做生意的盘下来的,开了个家具城,风光了两三年,后面资金周转不开,也没人愿意接手,就这么荒废喽~咳咳~那家人好像都去海外了吧。”
围观群众:“是,好多年都没回来喽。”
4年前,何夕刚毕业入职殡仪馆,这栋楼已经是这般状态了,她倒也没兴趣深究。
上班时间快到了,何夕转身离开。
她刚经过殡仪馆前台,“哎呀呀!”李恬恬噘着嘴,故作夸张一脸心疼样,“通心粉蘸墨水!怎么眼圈这么黑?”
何夕尴尬地抿嘴:“嗯,没休息好。”
资深入殓师张立诚一脸疲惫,从整容办公室走出,就被一声“师傅”叫住了。
何夕:“师傅,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张立诚:“就一急活,处理完了。”
张立诚端详着何夕的脸,她扎着马尾又显疲态。张立诚关切地问:“昨天没休息好啊?最近累坏了吧。”
何夕腼腆地摇了摇头。
张立诚在馆里工作了近30年,年轻的时候离异,无儿无女,一直一个人生活。他欣赏何夕,虽然比起李恬恬这种活泼开朗性格,何夕确实有点冷漠疏离,但在工作上又十分认真专注。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家人了,既然她喊他一声“师傅”,他也就把何夕当女儿一般看待。
李恬恬从前台探出半个身体:“张师傅、夕夕姐,你们有没有听说,前面那栋废弃的家具城,有个刑警办案牺牲了。”
何夕:“刚在外面听到了。”
“我这不,刚替那位刑警化完妆。”张立诚说道。
“诶?”何夕和李恬恬异口同声。
“警方查案、法医尸检后,紧急派活下来的。我想着小夕连着上班好多天,昨天好不容易休息,就不打扰她了。”张立诚转而惋惜地摇摇头,“这刑警才27岁,就跟你们这些小丫头差不多大,真是可惜!”
何夕和李恬恬认真听着,不免叹了叹气。
何夕心想:二十七,就比我大一岁,人生不过刚开始就结束了。
李恬恬难改八卦本色,在桌上一沓材料里翻找着什么。
只见她抽出一张A4纸,双眼灵动扫描纸张。
“贺溪。名字谐音跟你好像哦,不过是个男生。”李恬恬说罢,把纸张换了个方向,递给何夕。
祝贺的贺,溪水的溪。贺溪,何夕,确实很像。
李恬恬用手挡在嘴边:“昨天你没上班,我听街头的阿姨叔叔们说,警方在现场还抓了一个嫌疑人,叫什么,陈金……陈金年,对!”
何夕一脸不可置信,再次确认:“陈金年?”
“你认识吗?”李恬恬扇动着大眼睛反问。
“是认识一个同名的。”
“听说是旧水厂那边的人,”李恬恬像突然接通电源的灯泡,歪着头看着何夕,“夕夕姐,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是住旧水厂那边吧?”
“是。”
“说不定,可能真是你认识的人。”李恬恬一脸夸张的笃定模样。
张立诚偷瞄了一下何夕,看她脸上并没有波动,摆摆手,示意两人回岗位上班,别闲聊了。
何夕坐在椅子上发呆,不停想着这个名字——陈金年。
陈金年是陈奶奶的孙子。
何夕小时候和父母住在旧水厂职工楼的四楼,三楼住着一个独居的奶奶,姓陈,她的儿子常年在外地,有时候孙子孙女放假会暂住一段时间。
何夕父亲常年酗酒,喝倒了睡,睡醒了喝。
没人管何夕,陈奶奶看何夕可怜,经常叫她来家里吃饭,吃完了再带点饭菜回去给父亲醒了垫垫肚子。
何夕在陈奶奶家学会了包饺子、做菜、织毛衣,也知道了什么叫“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陈奶奶是她童年的暖色,但是她对陈金年可没啥好印象。
只是他怎么会在家具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