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当官啊》蓝旭旭

1、伟大时代 农历九

　　农历九月初八，这是我死亡的日子。
　　我记得，一个人的竹笛快而锋利，快得没有痛觉。而大唐在明天，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死在了前夜。我想起许多过去的事，但已经没力气和她说了。我记得，那个时候她叫武约，而那个笛子很快的人，叫侠女。
　　还有一个人，没有名字，是个盲女。
　　“未来的灰烬”
　　——引
　　昏黄的轻纱随风飘摇，烛光中映着两个人模糊的侧脸。
　　侠女道:“沅，我答应你，参加完这场比武，我便退隐，陪你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沅道:“它对你那么重要吗。”
　　虫鸣此起彼伏，侠女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这一生，早已尽数交付江湖。这一场比试，是我扬名立万的机会，再说，天下第一的名号背后，藏着传闻中那位女子所创的无数绝学的巅峰之作，得来后，你便可修这一身废骨。”
　　沅似是叹息，道:“好，尔无闻，我等你回。”
　　烛火中，两女子模糊的影子紧紧相依，抱在一起，难舍难离。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农历十二月廿六，大寒。
　　凉州的天空一如既往地被风沙笼罩，漫天黄沙席卷着无边的大漠。大漠尽头行来几道身影，他们身着各色衣衫。
　　荒凉之地，侠女早已等待多时。她披散着长发，发丝随风狂舞，冗长的衣摆随风摇曳。
　　多年前，隐姓埋名的大侠振臂一呼，召集天下有志之士齐聚凉州，举行一场空前绝后的比武盛会。
　　她宣称，若有人能在这场角逐中战至最后，便可称天下第一，还能得到江湖中最好的修身书。
　　其中，有一名女子手段极为阴辣。旁人即便面对落败的对手，也大多点到为止，少数是重伤其手脚便算了结。然而，她却从不留情，一出手便直接将比武者斩杀当场。
　　这个女子，便是尔无闻。
　　五天五夜不休不止的比武场，原本两千人的争夺战，在她这冷血杀戮下竟锐减至三百余人存活。
　　那三百人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逃命，才得以活下来。
　　而最终能够挺进决战之地的人，仅有六人。
　　侠女此时风头正盛，远远行礼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而起，一个转身在黄沙中冲向其余五人。
　　血水被沙吞噬，其余四人惊惧地看着身旁刚刚还好端端的人，现已长剑穿胸口吐鲜血。
　　侠女拔剑而出，那人就这般未出一招倒地，身体也渐渐被刮起的沙土掩埋。
　　一人颤声道:
　　“你下杀招！”
　　侠女咧嘴邪笑，凌乱的长发随风不时掠过被沙砾沾染得略显粗粝的脸，道:
　　“武功自古以来就讲究杀招，比得好看有什么用，花架子，我只练杀招……”
　　她目光阴森，抬眼盯着面前的四人，轻声道：
　　“报上名来，日后进入史册被我杀了，也便不是无名之辈。”
　　一女子率先拔出两柄短剑，大声道:“图岸岭雨！师承楼观教！”
　　说罢，她已飞身朝着侠女疾掠而去。侠女却只是背着手，注视着来人。在她眼中，图岸岭雨若一只蜗牛。
　　刀尖距离侠女仅剩一寸之际，侠女的身影如同烟尘般被风吹散。
　　图岸岭雨满眼不可置信，而下一刻，侠女已站在她身后。只见她漫不经心地抬手，轻飘飘一掌推出，本就腾跃在半空中的图岸岭雨，身形突然如箭般被射出去，狠狠栽进沙土中。
　　身后突然传来一人大叫，道:“看棍！”
　　侠女似是伸懒腰，抬手，在半空轻轻一握，抓住击来的枯木棍。
　　那人在身后不可置信道:“你究竟修炼了何等邪术！”
　　侠女不屑回答，淡淡道:“我等你报姓名再死。”
　　那人被激怒，道:“休得猖狂！”
　　他欲挥棍再度出击，却不料那棍子被侠女牢牢握在手中，无论如何使劲，都抽拽不出。侠女轻轻一扯，竟将那人硬生生拉至自己面前。
　　侠女道:“偷袭之事，你这老人家也做得出来吗？没有一点给后辈起表率作用。”
　　侠女的目光骤然凌厉，喝道:“该死！”
　　她的手指张开，朝着那老头的脸抓去。
　　老头惊恐地张大了嘴，盯着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掌，就在阴影笼罩他面庞的一瞬，地面的黄沙冲天而起，如同一道烟幕直扑侠女面门。
　　她猝不及防被呛得闭上了眼，待再度睁开时，眼前已空无一人——老头与其余人竟似蒸发般消失无踪。
　　天地之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回音，道:
　　“你是天下第一了。”
　　侠女茫然环顾四周，脚下沙尘随风飘散，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映入眼帘。
　　她弯腰拾起，看着上面所记载的武术，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片片雪花落下，将风沙掩埋。侠女仰头咧嘴大笑起来，猛地抬起双臂，嘶声道:
　　“我是天下第一了！天下第一！”
　　侠女撑伞，迎风雪而归。而等待她的，是起火的茅屋与被鲜血包裹的情人。
　　伞掉落在雪堆中，她将她抱进怀里，身上染上了她的鲜血，在火焰与风雪中仰头大声悲泣。
　　“小沅！啊！啊！”
　　在那之后，江湖将那决战存活的五人叫做上无闻，下岭雨，左老右文，中盛天。
　　可无闻在那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湖上再没她的传闻。只剩一带来祸事的孤煞星，行侠仗义，行踪不定，世人赞叹。
　　在政通人和的长安，生气是最美好的事物。
　　农历五月廿六。
　　马车在人群间穿梭，人们身着最为得体的衣衫，携家带眷，在这短暂的太平日子里感受片刻欢愉。
　　正如诗中所云: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身着守孝白衣官下了马车，他们无不涕泪横流，百姓们纷纷被这般神态吸引。
　　这帮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官员们，有什么死了爹娘的事值得他们露出这般悲悯众生似的模样。
　　官员拭去眼角的泪水，接过身旁人手中的册子，便哽咽着大喊道:
　　“圣…圣人…宾天啦！”
　　太极殿内，哭声不绝，细小哽咽与放声嚎啕交织。新继位的皇帝李治，正接待吊唁李世民皇帝的臣子与各国使臣。
　　李治正要一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未等抬手，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到。
　　一位胡人官员突然抬手掏刀割掉自己耳朵，没有任何犹豫。血水混合肉块落地的刹那，所有的胡人官员纷纷掏刀割耳，或解发割发，或毁容。
　　一时之间，殿内哭声静了，只剩下他们痛苦的呻吟，本是一片素白的人们，仿若凭空多开出几朵梅花。
　　李治没有任何反应，连大叫“住手”的力气都上不来，这般怔愣看着他们。一位胡人捧起自己鲜血淋漓的耳朵，面露悲痛欲绝之色喊道:
　　“按照本民族的习俗！我们要用最惨烈的仪式表达目断魂销之心……”
　　护卫才有动作，欲拔剑，李治叹口气，连连摆手道:
　　“罢了，你们要尊重他们习俗，朕啊…收到你们的悲痛了！”
　　宫门外，来一兵士，他作揖道:
　　“陛下，突厥将领阿史那社尔与契芯何力前来吊唁先皇！”
　　李治应下，便见一左一右两个大汉哭哭啼啼得进了门，脚刚刚触碰在殿内地板上，便没了骨头，跪将下去。
　　阿史那社尔泣不成声，这个在大唐受到无比恩惠的突厥王子，大概是最真情实意的。
　　他叩首几下，悲哭道:
　　“臣从龟兹凯旋，未能戴孝，请先皇与圣人责罚！”
　　“罢了，先皇知道这个消息会开心的。”李治挥手道。
　　李治望着他们，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这是复杂的感受。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能令天下人敬仰到这般地步。
　　阿史那社尔的悲呼打断了李治的思绪，他再次叩首几下，脑门早已出了血，他大喊道:
　　“臣请求圣人恩准！叫臣随先皇殉葬吧！”
　　言毕，他便再次叩首。因为他的情绪，点燃了所有人，殿内弱了些的悲泣又变得声势浩大。
　　李治怔愣一瞬，匆匆下了龙椅。他搀扶起这位已经满脸是血的突厥人，眼中希冀，轻声道:
　　“先皇早有遗训，不准让任何人为他殉葬。你有这份心意，先皇会很高兴，可如果你真随他去了，先皇九泉之下，如何安宁，我也会受到违抗遗训之责…”
　　阿史那社尔不再说话，只是拉着李治低头啜泣，而李治也早已是泪眼朦胧。
　　这宫内上下的滂沱泪雨，无不在彰显着这位大唐皇帝的伟大，胜过一切歌功颂德的碑文。
　　不过有一个人除外，她虽在角落跪着，身穿素白衣。但脸上毫无悲伤之色，眼神空洞麻木。
　　这个人正是高阳公主。
　　院里，穿着得体的嫔妃们跪在地上，身后站着拿着剃刀的官兵。
　　按照唐朝的律法，先皇宾天，这些没有子嗣的嫔妃便要被剃度出家，送进感业寺。
　　她们本是长发披散、秀发迎风如柳条儿翻飞的。随着官兵们手中剃刀无情划过，每个人脑袋便从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成了血淋淋的太阳。
　　或许习惯了这种命运，她们麻木，眼神空洞无望。
　　只有一人是不同的，因为她的眼睛被一块白绸布遮住。她低着头，双手紧攥，浑身都在不停的发抖。
　　当自己的头发掉落在手背上时，她再也忍不住了，血泪渗出白绸布。她哭嚎一声，起身如无头苍蝇一般悲哭着在院内乱窜。
　　“快！抓住她！”官兵们叫嚷道。
　　眼见盲女谁也追不上，几个官兵拔刀而出，嘶喊道:
　　“杀了她！先皇葬期，岂容她在这胡闹，简直是辱没了这一神圣无比的时刻！”
　　一人手一晃，便听得宝剑出鞘的刺耳之声。他手臂猛甩，宝剑飞去，在空中发出凌冽风声。
　　寒光闪过刹那，一人奋起，将盲女摁在地上，用自己身躯紧紧护住她，那宝剑失了目标，直直插在宫门上。
　　“武才人！你要做什么！”官兵愤怒道。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读者天使们如果你觉得还能看下去请给本书一个机会，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