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一辞》哇塞哇塞我好爱

1、从时衍到予安 沈卿辞，我

　　六月的风卷着滚烫的日光，扑在朝暮三中的教学楼上，连墙面都被晒得微微发烫。

　　整个校园被无边无际的蝉鸣裹着，一声叠着一声，从浓密的香樟树冠里涌出来，漫过走廊，漫过窗台，漫过教室里一排排堆得高高的书本，最后落在每个人焦躁又紧绷的心上。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距离高考的天数，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头，松不开，也不敢松。

　　铃声在蝉鸣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又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催促感。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一年最鲜明的底色。所有人都埋着头，在题海里挣扎，在书本间穿行，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再坚持一刻，就能挣脱眼前这闷热又压抑的盛夏。

　　只有他例外。

　　他是——盛时衍

　　在满室的安静与专注里，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同一个方向。

　　不敢太久，不敢太明显，只是在低头演算的间隙，在翻页的瞬间，在呼吸一顿的刹那，飞快地掠过去。

　　那人永远坐得笔直，脊背挺拔，侧脸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清晰，连垂落的发丝都带着一种淡漠的秩序感。仿佛周遭的燥热、喧嚣、倒计时的压迫，都与他无关。他是这团混乱滚烫里，唯一一片清凉，也是这冗长枯燥里，唯一一道不敢直视的光。

　　旁人都知道，他们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

　　成绩榜上要争位次，课堂提问要比速度，连老师随口一句夸奖，都能在无形间变成一场无声的较量。他习惯了用冷淡掩饰在意，用尖锐包裹温柔，用针锋相对，挡住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心事。

　　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不耐烦的顶撞，那些刻意为之的对抗，那些不动声色的靠近，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不敢被看穿的靠近。

　　蝉鸣一声比一声急，夏天一天比一天漫长。

　　书本越堆越高，心事越藏越深。

　　他在朝暮三中的第三个夏天，把一个人的名字，藏进朝朝暮暮。

　　藏进每一道解不开的题里。

　　藏进每一次假装不在意的回头里。

　　藏进这兵荒马乱、却又只有自己心知肚明的——高三。

　　盛时衍第一次见到沈卿辞，是在深秋的梧桐巷口。

　　风卷着枯黄的叶子打在青砖墙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他那一天骤然乱掉的心跳。彼时他刚被家族推到风口浪尖，满身棱角，眼底藏着不服输的戾气，偏偏撞进了一双清冷淡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眸里。沈卿辞就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得像浸过雪水，明明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却自带一种疏离又矜贵的气场，轻易就将周遭所有喧嚣都隔离开来。

　　旁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死对头。

　　同校同级，同样耀眼，同样不肯低头。成绩榜上要争第一，竞赛场上要分高下，就连在人群中被多看一眼，都像是无声的较量。盛时衍习惯了在沈卿辞面前摆出最尖锐的模样，冷言冷语，针锋相对，故意在他面前张扬，故意在他面前逞强，仿佛只要语气够冲、态度够硬，就能藏住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没有人知道，那些针锋相对里藏着多少不敢言说的靠近。

　　他会在沈卿辞低头做题时，假装不经意地瞥过去，记住他微微蹙起的眉峰，记住他执笔时骨节分明的手，记住他偶尔抬眼时，眼底掠过的一丝浅淡光影。他会在沈卿辞被人围住时，不动声色地站在最远的角落，看似漠不关心，实则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人身上。他会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写下沈卿辞的名字，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再默默划掉，像在销毁一段见不得光的心事。

　　暗恋是什么呢。

　　于盛时衍而言，是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万水千山。是明明满心在意，却只能装作不屑一顾。是全世界都以为他们势同水火，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归根结底，都只是因为——他不敢让沈卿辞知道，他有多在意他。

　　在意到，连多看一眼，都怕泄露心意。

　　在意到，连靠近一步，都觉得是僭越。

　　在意到，明明是死对头，他却在无数次争执与对视里，悄悄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了出去，无人知晓，也不敢让人知晓。

　　后来世事翻覆，人事更迭。

　　曾经那个锋芒毕露、满身戾气的盛时衍，在颠沛与取舍里，慢慢磨平了棱角，收敛了年少轻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对抗来掩饰心动的少年，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深情都埋进骨血里。

　　于是世间再无盛时衍。

　　只有盛予安。

　　予，是给予。

　　安，是安稳。

　　他改了名字，像是改了一段前尘，却改不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他这一生所求，从来都不是什么风光无限，不是什么权柄在握，自始至终，不过是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安稳，都给那一个人。

　　给沈卿辞。

　　那个他年少时针锋相对、暗地里爱到极致的死对头。

　　那个他藏了一整个青春、连姓名都不敢光明正大提起的人。

　　时光兜兜转转，兜过年少轻狂，兜过爱恨痴缠，兜过生死离别，最后依旧回到原点。

　　盛予安站在岁月尽头，望着那个依旧清隽挺拔的身影，轻声在心底默念。

　　沈卿辞。

　　你看啊。

　　我改了名，换了模样，藏了锋芒，敛了轻狂。

　　可我这一生，予你一人心安。

　　从盛时衍，到盛予安。

　　从死对头，到心尖上。

　　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从深秋梧桐巷开始，便再也没有结束过。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对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导数题反复推演，粉笔灰簌簌落下，混在闷热凝滞的空气里，压得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整间教室里，只剩下老师不紧不慢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蝉鸣。

　　那蝉鸣聒噪、热烈、固执，像极了盛予安心底那股压了整整三年，不敢说、不能说、也无处可说的心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从外表看去，是那种标准到无可挑剔的优等生。面前的习题册上，那道让大半同学都紧皱眉头的大题，早已被他用最清晰工整的字迹写完步骤，简洁、严谨、毫无破绽。

　　对他而言，学习从来不是难事。
　　稳坐年级第一，从高一到高三，雷打不动，从未旁落。

　　像是天生就站在山顶，俯视着所有奋力攀爬的人。

　　而那个始终跟在他身后，拼尽全力、却总差一步之遥的人，是沈卿辞。

　　第二。
　　永远是第二。

　　这个名次，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扣在沈卿辞的身上。
　　所有人都习惯了——
　　榜首是盛予安，第二是沈卿辞。
　　盛予安是遥不可及的神话，沈卿辞是望尘莫及的天才。
　　他们是朝暮三中最耀眼的两道光，也是天生就被绑在一起比较的死对头。

　　成绩榜要争。
　　课堂提问要争。
　　老师的一句夸奖要争。
　　甚至连走廊上擦肩而过时，谁先移开视线，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盛予安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轻轻斜了过去。

　　沈卿辞就坐在他斜前方不远的位置，同样坐得笔直，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正低头盯着那道导数题，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那是他陷入思考时的小动作，细微、隐秘，却被盛予安清清楚楚记了三年。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连垂落的几缕发丝都显得格外温顺。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分明，唇线微微抿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明明是在和一道题较劲，可落在盛予安眼里，却每一处都让他心口发烫。

　　没有人知道，盛予安之所以死死守住第一，从来不是为了所谓的荣耀，也不是为了旁人的称赞。

　　他只是太清楚沈卿辞的性子。
　　骄傲、清冷、不肯低头。
　　只有当他站在那个最高、最遥不可及的位置时，沈卿辞的目光，才会一刻不停地落在他身上。
　　只有当他成为沈卿辞拼尽全力想要超越的目标时，沈卿辞才会记住他、在意他、甚至……讨厌他。

　　讨厌也好，敌视也罢，只要能被沈卿辞认认真真放在心上，他就心甘情愿，做那个挡在他身前的障碍。

　　“这道题难度不小，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分享一下思路？”
　　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落在了盛予安身上，“盛予安，你来说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习以为常。
　　仿佛难题一出，盛予安就该给出标准答案。

　　盛予安缓缓站起身，白色校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声音清淡，语速平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将解题思路完整道来，逻辑缜密，步骤周全。

　　老师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非常完整，思路清晰，这就是最稳妥的解法。”

　　话音顿了顿，老师又看向另一侧，“沈卿辞，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空气在那一刻，微微一凝。

　　全班都心知肚明，这是老师又一次，将他们两人推到了对立面。

　　沈卿辞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地与盛予安撞在一起。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躲闪，只有清晰的锐利与不服，像是被激起斗志的兽，带着只对盛予安才有的敌意。

　　下一秒，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的方法太繁琐，考试时浪费时间，有更简洁的路径。”

　　语气直白，毫不客气，摆明了就是要和盛予安对着干。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
　　谁都知道，沈卿辞从不掩饰对盛予安的较劲。

　　沈卿辞径直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指节分明，落笔干脆。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干净利落的字迹。
　　短短几行，便写出一种更为轻巧、更为巧妙的解法，步骤少了将近一半，却同样严谨无错，甚至在应试上，更胜一筹。

　　“哇……”
　　底下有同学忍不住低低惊叹。

　　盛予安站在原位，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卿辞的背影上。
　　少年脊背挺直，肩线利落，连微微侧头写字的模样，都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安静，又耀眼。

　　别人只看见沈卿辞在反驳、在较劲、在不甘示弱。
　　只有盛予安知道，沈卿辞每一次的不服输，每一次的针锋相对，每一次试图越过他的瞬间，都在他心上，多刻下一道深刻到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甚至在心底，卑劣又温柔地想——
　　你再靠近一点，再争一点，再逼我紧一点。
　　我其实，可以故意慢一步。

　　可他不能。
　　他不敢。

　　一旦他松了那口气，一旦他退了那一步，沈卿辞就不会再这样盯着他了。
　　不会再为了超越他而熬夜刷题，不会再因为排名而皱眉沉默，不会再用那样又冷又亮、又带着倔强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他。

　　所以他只能继续做那个冰冷的、难以逾越的第一。
　　做沈卿辞最讨厌、最想打败、最耿耿于怀的死对头。

　　“两种方法都正确，”老师笑着打圆场，“盛予安稳重周全，沈卿辞灵巧犀利，都是最顶尖的水平，你们要多向他们两个学习。”

　　落座的那一瞬，盛予安侧眸，又一次看向沈卿辞。

　　沈卿辞恰好也回头，像是在宣示胜利一般，眼神冷冽，带着清晰的较劲，分明在无声地说——
　　下次，我一定会超过你。

　　盛予安眼底极淡地、极轻地、快得无人察觉地，弯了一下。

　　他在心底轻轻回应：
　　我等你。
　　等你追上我，等你超越我，
　　等你终于有一天，回过头来，
　　发现我所有的遥不可及，所有的针锋相对，所有的稳居第一，
　　都只是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热浪一层一层裹着整个校园。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试卷一叠一叠堆满角落。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场被称为人生转折点的考试，拼命向前。

　　只有盛予安，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一边做着沈卿辞最强大的对手，一边偷偷藏着这辈子最盛大的暗恋。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极轻、极小心、极隐秘地，写下一个“辞”字。
　　只一瞬，便立刻用密密麻麻的公式覆盖过去。

　　像藏起一段，快要溢出来的心事。

　　第一与第二。
　　针尖与月光。
　　死对头与心尖上。

　　这场始于深秋梧桐巷、藏在朝朝暮暮里的暗恋，
　　在蝉鸣不止的夏天里，在一堂接一堂的枯燥课程里，在一次又一次针锋相对里，
　　静静生长，蔓延，永不落幕。

　　他是盛予安。
　　这一生，予沈卿辞一人，心安。

　　“叮铃铃——”

　　下课铃像是挣脱了束缚般猛地炸开，瞬间撕碎了课堂上压抑了一整节课的沉闷。

　　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同学间对答案的争执声、抱怨题目太难的叹息声混在一起，和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缠缠绕绕，铺满整条走廊。

　　盛予安依旧坐在原位，没动。

　　他微微垂着眼，看似在整理桌上的试卷与笔记，指尖却微微泛着力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无声无息地，黏在了斜前方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上。

　　沈卿辞坐得笔直，背脊线条利落干净。他正低头将刚才的数学试卷叠整齐，动作不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眉峰微蹙，唇线抿得很淡，那是盛予安看了三年都熟记于心的模样——不服输，又藏着一点不甘心。

　　他又在因为刚才那道题、因为那永远跨不过的名次，暗自较劲。

　　盛予安的心，轻轻一揪。

　　旁人只当他是冷酷无情的年级第一，是沈卿辞这辈子都越不过的大山。
　　可只有盛予安自己清楚，他每一次稳稳压住沈卿辞，每一次雷打不动占据榜首，都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优越感。

　　他只是怕。
　　怕自己一松劲，沈卿辞就不再追着他跑。
　　怕自己一退步，沈卿辞就不再用那样明亮又带着敌意的眼神看他。
　　怕自己一旦不再是那个“最强对手”，就会彻底从沈卿辞的世界里退出去。

　　所以他只能硬撑着，做那个最冷漠、最遥远、最让人讨厌的第一名。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

　　“卿辞！”

　　声音干净明朗，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一个身形清瘦、笑容温和的男生抱着两本书走了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卿辞身上，毫不避讳地径直走过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沈卿辞的肩膀。

　　是彭闻汐。

　　沈卿辞在班里为数不多、算得上亲近的朋友。

　　沈卿辞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了几分，抬眼看向来人，原本冷冽的眉眼都松了些许，声音也淡了下来，不再像刚才对盛予安那样带着刺：“你怎么来了？”

　　“刚从办公室抱作业过来，顺便找你。”彭闻汐往他身边一站，自然而然地凑近，压低声音笑道，“周考成绩刚贴出去，你不去看看？”

　　提到成绩，沈卿辞眉峰又轻轻一蹙。

　　“有什么好看的。”他语气淡淡，却掩不住一丝低落，“反正第一永远是那一位。”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盛予安的方向斜了一眼，带着明显又直白的不爽。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盛予安心口。

　　彭闻汐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盛予安，又立刻转回头，拍了拍沈卿辞的胳膊，语气带着安慰：“嗨，你别老跟他较劲儿嘛。你已经够强了，全校谁不知道你跟他是双子星啊？差个几分而已，又不代表什么。”

　　“我不是差几分。”沈卿辞低声道，“我是每次都差。”

　　“每次都被他压在下面。”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股憋了三年的闷劲。

　　彭闻汐叹了口气，语气更软：“那也没办法，谁让盛予安那家伙不是正常人呢。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大不了放学我陪你去操场走两圈，放松一下？”

　　“不去。”沈卿辞拒绝得干脆，“还有一堆卷子没写。”

　　“你啊你，就是太拼了。”彭闻汐无奈地笑，伸手很自然地想去揉沈卿辞的头发，“再学就傻了，偶尔也要——”

　　“别闹。”沈卿辞偏头躲开，却没有真的生气，嘴角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一点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

　　可落在盛予安眼里，却刺眼得让他指尖猛地收紧，笔杆几乎要被捏断。

　　他坐在不远处，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沈卿辞对别人笑，看着别人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沈卿辞、拍他的肩、和他低声说笑、甚至想去揉他的头发。

　　而他自己。

　　只能以死对头的身份，站在最远的地方。

　　连一句正常的关心，都没有立场说出口。

　　嫉妒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心底爬上来，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多羡慕彭闻汐。

　　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沈卿辞身边。
　　羡慕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沈卿辞说话。
　　羡慕他能轻易得到沈卿辞一点点温和的态度。

　　而他盛予安。

　　只能用针锋相对，换一次对视。
　　用名次较量，换一次注意。
　　用全世界都认可的“死对头”身份，藏住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对了，”彭闻汐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沈卿辞，声音更低，“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老师好像要调座位，你听说没？”

　　沈卿辞一愣：“调座位？”

　　“嗯，我听班长说的，按成绩调。”彭闻汐眨眨眼，语气带着点打趣，“你说……你有没有可能，刚好调到盛予安旁边？”

　　沈卿辞脸色瞬间一冷，眉头皱紧：“我才不要跟他坐一起。”

　　“看见他就影响我学习。”

　　语气嫌弃得明明白白。

　　盛予安坐在不远处，心脏猛地一沉。

　　明明知道沈卿辞说的是气话，明明知道这是死对头之间该有的对话。

　　可心口那股酸涩，还是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他也想和沈卿辞坐得近一点。
　　想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想在他做题卡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张写着思路的纸条。
　　想在他疲惫趴在桌上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他一会儿。

　　可这些念头，他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沈卿辞只会觉得他恶心、讨厌、别有用心。

　　“行了，不逗你了。”彭闻汐笑着拉了一把沈卿辞，“走，先去看成绩吧，反正早晚都得看。看完我请你喝冰水，降降暑。”

　　沈卿辞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站起身。

　　“哎呀，行吧行吧”

　　彭闻汐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朝着教室外走去，一路低声说着话，气氛轻松又熟稔。

　　路过盛予安座位旁时，沈卿辞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偏一下，仿佛身边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只会压他一头的讨厌鬼。

　　盛予安坐在原地，指尖冰凉。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

　　教室里依旧喧闹，可他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酸涩。

　　他缓缓握紧了手。

　　第一名又怎么样。
　　万众瞩目又怎么样。

　　他连光明正大站在沈卿辞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天漫长到让人绝望。

　　而盛予安的暗恋，就藏在这兵荒马乱的高三里。

　　藏在沈卿辞对彭闻汐的笑容里。
　　藏在沈卿辞对他的冷漠与敌意里。
　　藏在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针锋相对、每一次不敢言说的心动里。

　　他是永远的第一。

　　也是沈卿辞生命里，永远见不得光的——
　　暗恋者。

　　彭闻汐陪着沈卿辞去看完成绩榜，一路上都在劝他别总跟盛予安较劲，沈卿辞嘴上不饶人，脸色却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两人买了冰水回来，刚进教室，就看见班长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安静一下，说个事——下午自习课开始调座位，按这次周考的年级排名来选，从第一名开始依次挑位置。”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按排名选？那第一名不就是随便挑？”
　　“那盛予安肯定选最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啊。”
　　“那沈卿辞是第二，只能等盛予安选完再选了……”

　　议论声里，沈卿辞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最不想听到的，还是来了。

　　按排名选座，意味着他永远要跟在盛予安后面，连选个座位，都要低人一等。

　　彭闻汐看出他不爽，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没事没事，你选个靠窗的，清净，我争取选你附近。”

　　沈卿辞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盛予安的位置看了一眼。

　　对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翻书，侧脸线条冷淡，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盛予安自己知道，在听见“调座位”三个字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已经乱了节拍。

　　按排名选座。
　　第一名，是他。
　　第二名，是沈卿辞。

　　也就是说……
　　他选完位置之后，沈卿辞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剩下的位置。
　　包括……他的旁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予安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无数次幻想过，和沈卿辞坐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近到在他低头做题的时候，能安安静静地看他很久。

　　可他也清楚，沈卿辞有多讨厌他。
　　别说同桌了，就算是坐前后桌，沈卿辞大概都会觉得碍眼。

　　自习课铃声很快响起。
　　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排名表，清了清嗓子。

　　“现在开始调座位，从年级第一名开始，上来选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盛予安缓缓站起身。

　　白色校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神情平静，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走过去，心跳都在加速。

　　讲台下，沈卿辞抬着眼，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服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盛予安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最好的位置、最清净的位置、最靠后的位置……全都任他挑选。

　　可他的视线，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了一个位置上。

　　第三排，靠窗，光线充足，不偏不倚，正中间偏左。
　　而那个位置，旁边是空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单人单座最舒服的位置。
　　连班主任都愣了一下。

　　盛予安平静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教室：

　　“我选第三排靠窗，左边那个位置。”

　　全班一片安静。

　　下一秒，有人反应了过来——
　　“等等……他选的那个位置，旁边是空位啊！”
　　“那第二个选的是沈卿辞……沈卿辞可以选他旁边啊！”
　　“不是吧……这俩人要做同桌？”

　　议论声瞬间炸开。

　　沈卿辞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他猛地攥紧了手，眼底满是不耐和烦躁。

　　盛予安选那个位置……是故意的吗？
　　故意选一个旁边有空位的，就等着他选过去，然后看他笑话？

　　沈卿辞越想越不爽，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盛予安选完，走回自己的新座位，安静坐下，开始整理东西。
　　自始至终，他没有往沈卿辞的方向看一眼，仿佛真的只是随便选了个位置。

　　只有他自己知道，坐下的那一刻，他的后背都微微绷紧。
　　他在等。
　　等沈卿辞做出选择。

　　班主任继续念：“第二名，沈卿辞，上来选座。”

　　沈卿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冷着一张脸走上讲台。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剩下的好位置还有很多。
　　靠后的、靠窗的、靠门的、单人的……随便选一个，都能离盛予安远远的。

　　彭闻汐在下面急得给他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
　　——别选他旁边！离他远点！

　　沈卿辞也想。
　　他真的想选一个离盛予安越远越好的位置，眼不见为净。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
　　落在盛予安旁边的那个空位上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忽然冒了上来。

　　怕什么？
　　不就是同桌吗？
　　难道坐在一起，他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凭什么盛予安选在那，他就要躲着走？
　　万一……万一坐在一起，他还能近距离观察盛予安的学习习惯，找到超越他的方法呢？

　　一念至此，沈卿辞咬了咬牙。

　　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冷冷开口，声音清晰：

　　“我选——盛予安旁边的位置。”

　　瞬间，全班寂静。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小声的惊呼。

　　“我去！真选了？！”
　　“死对头变同桌？这也太刺激了吧！”
　　“这以后上课不得天天打架啊？”

　　彭闻汐捂住脸，一脸绝望。

　　盛予安坐在座位上，指尖猛地一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几乎要冲破胸膛地跳动起来。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沈卿辞……
　　真的选了他旁边。

　　真的要成为他的同桌了。

　　沈卿辞走下讲台，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每走近一步，盛予安的心跳就快一分。

　　少年身姿挺拔，脸色冷淡，眼神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爽，走到他旁边的空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的肩膀，只隔着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

　　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近得能看清对方手腕上的青筋。
　　近得只要一抬眼，就能撞进对方的眼底。

　　沈卿辞坐下后，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

　　“盛予安，我警告你，做同桌可以，别打扰我学习。”
　　“上课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不许故意影响我。”
　　“不然，我立刻找老师换位置。”

　　盛予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底所有的狂喜与悸动，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好”字背后，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朝思暮想、藏了整整三年的人，
　　他针锋相对、不敢靠近的人，
　　他默默喜欢、不敢言说的人。

　　现在，就坐在他的旁边。

　　成了他的同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明明晃晃。

　　沈卿辞拿出书本，板着脸，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大概真的只是不甘心认输。

　　而盛予安，微微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轻轻握住笔，在草稿纸最角落的地方，极轻、极小心地，写下了两个字：

　　同桌。

　　然后，又飞快地用公式盖住。

　　像藏起了一整个夏天的心动。

　　从今天起。
　　朝暮三中，高三三班。
　　第一名与第二名。
　　死对头与心尖上。

　　正式成为同桌。

　　调完座位，刚好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依旧不肯停歇的蝉鸣。
　　沈卿辞一坐下就拿出习题册，板着脸埋头做题，浑身都写着“别来烦我”。

　　盛予安坐在他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到十七岁，他幻想过无数次和沈卿辞靠近的场景，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真的以同桌的身份，挨得这么近。
　　近到只要微微偏头，就能看清沈卿辞垂落的眼睫，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看清他执笔时骨节分明的手。

　　沈卿辞做题很专注，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浅金，连紧绷的唇线都显得格外温顺。
　　盛予安看得微微失神，直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

　　心脏却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跳。

　　这一节自习课，漫长又短暂。
　　漫长到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偷偷在意身边的人；
　　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放学铃就已经响了。

　　“放学——”

　　老师一声轻喊，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桌椅挪动的声响、收拾书包的声响、同学相约离开的声响混在一起，喧闹又热闹。

　　沈卿辞松了口气，合上习题册，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要和盛予安搭话的意思。

　　盛予安也默默收拾书包，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沈卿辞手上。
　　他很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再见”。
　　可他身份尴尬，立场别扭，只能以死对头的身份，保持着冷淡的距离。

　　两人几乎是同时收拾好书包。

　　沈卿辞背起书包，起身就往外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盛予安紧随其后，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那道挺拔的背影。

　　走廊里人来人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卿辞走得很快，像是在刻意甩开什么。
　　盛予安走得平稳，却每一步都跟随着同一个方向。

　　一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走到校门口那条熟悉的林荫道。

　　沈卿辞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人，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盛予安愣了一下，淡淡开口：“我没有。”

　　“没有？”沈卿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这条路又不是只有你能走。”

　　“我回家。”盛予安声音平静。

　　“你家在这个方向？”沈卿辞明显不信。

　　盛予安轻轻“嗯”了一声。

　　沈卿辞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坦荡，不像是在撒谎，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不再那么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黄昏的小路上。
　　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晃动，晚风带着夏日残留的热气，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一路走，一路安静。
　　没有争执，没有较劲，没有针锋相对。
　　只有脚步声，和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直到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梧桐，晚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

　　沈卿辞的脚步，再一次顿住。

　　因为他看见，盛予安跟着他，一起拐进了这条巷子。
　　这条他从小到大走了十几年的、回家的路。

　　沈卿辞猛地回头，眼底满是震惊：“你……”

　　盛予安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句：
　　“我家，在前面。”

　　沈卿辞整个人都僵住。

　　他盯着盛予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同班三年，死对头三年，较劲三年，暗恋三年……
　　他居然从来不知道，盛予安家和他家，在同一条巷子里。

　　居然是……邻居。

　　“你住在这？”沈卿辞声音都有些发紧。

　　“嗯。”盛予安点头，“搬来三年了。”

　　三年。
　　刚好是他们入学的那一年。
　　刚好是他开始暗恋沈卿辞的那一年。

　　沈卿辞彻底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每天和他争第一、和他针锋相对、让他又恨又不甘心的死对头，居然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
　　原来每天清晨，可能是同一个闹钟叫醒；
　　原来每天傍晚，可能是同一条路回家。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一起涌上心头。

　　盛予安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底又酸又软。
　　他当然早就知道。
　　从高一那年搬来，看见沈卿辞从巷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不敢说，不能说，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藏在每一次偷偷跟在身后的放学路上。
　　藏在每一次清晨远远望着的背影里。
　　藏在这三年，无人知晓的暗恋里。

　　“……真没想到。”
　　沈卿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分不清是不爽，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居然是邻居。”

　　盛予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夕阳落在沈卿辞的侧脸，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可以一起放学。”

　　沈卿辞耳尖微微一热，立刻别开脸，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嘴硬道：
　　“谁要跟你一起。”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有再加快。

　　两人并肩走在黄昏的小巷里。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从前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
　　如今是同班同桌。
　　现在，又多了一层——邻居。

　　盛予安偏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少年侧脸干净，唇线微抿，耳尖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

　　他的心跳，再一次失控。

　　原来朝朝暮暮，不只是学校。
　　原来往后的清晨与黄昏，都能和这个人一起。
　　同路，同向，同归。

　　小巷安静，晚风温柔。
　　蝉鸣渐渐淡去，夕阳沉入远处的楼群。

　　盛予安在心底轻轻默念：

　　沈卿辞。
　　你看。
　　从同桌，到同路。
　　从死对头，到邻居。
　　我好像……一点点，一点点地，在靠近你了。

　　这场从深秋梧桐巷开始的暗恋，
　　在这个滚烫的夏天，
　　终于走到了你的家门口。

　　沈卿辞，我终于又和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