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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尘满面,鬓如霜 再见你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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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一拥而上冲向百姓!还有半数人没进入横风区!
场上一时乱作一团,玄门人本就不如怪物多,此刻奋力厮杀也救护不及,有不少村民因惧怕、解开了绳子想逃命,队伍被冲得一段一段的,哭喊声杀伐声震天——
齐天娇在疾风骤雪中暴喝:“不要慌!别解绳子!保护村民!”
引绳强力拉动人龙撤进风区,巨怪有误踏风区者,俱被飓风卷飞无踪;怪物们见状直接挥舞着双臂冲向风区入口,一旦抓住队中人,整队都将无法前进!
眼看风区和打谷场交界处怪物越来越多,齐天娇当机立断施展一纵千里踏着怪物们头顶挥鞭而过,落地霹雳金雷炸响在身后,此鞭直接将三队断尾!
而撤进风区的百姓因队尾失去千斤坠压轴,左摇右摆甚有跌倒被拖行者——
“王九枝、吴文谏、齐麟帮他们稳住队形!”
大路狂风肆虐,三人顶在百姓队尾保障队伍行进方向;巨怪们立时围向打谷场上剩余的人;贺文诤、苏文谲、齐天娇死死守住风口生路,唐蜜、顾西京、姜梦也带众人与巨怪奋力拼杀——
弩箭雨突然如巨网铺天盖下!
但精准避开玄门众人与百姓、命中巨怪们!
是宋玉潘他们的高瞄准式弩箭队!
大量怪物被箭雨打伏在地,众人精神一振——
但见怪物们又站起来了……他们耐受疼痛和损伤的程度全然不似活人。
苏文谲红袖随身形速移肆风虐雪,掌中生死纸二尺见方,包浆半透如脂玉,正以惊人速度飞转成一森白阴影。薄纸灌注真气比最薄的利刃更锋利,他经过时手边两个巨怪轰然跪倒,巨头垂落,死了。
两具巨尸颈下仅一细秀伤口,溢出几粒血珠如暗夜红宝闪光。
其实喉管肌肉已断。
苏文谲唇角邪气笑容比他白纸还利,也如同他白纸般滴血不沾。
贺文诤判官笔长二尺八寸,森青铜身。不似寻常判官笔头为硬铁,他的笔头乃是软紫毫毛,最贵的那种,他写字用。一月一换,快乐烧钱。偶尔打架,打架时真气灌注紫毫,笔尖如锥如挝,穿、点、戳、刺、挑、锤随意而动,两个巨怪神阙中招,肝肠寸断而亡。
唐蜜凛眉,千手暗器齐发,风雪几乎撕下她洁白面纱,细如毫毛的千玉蜂针带着尖锐风声射向众怪,凡中针的怪物行动迟缓,他们耐药,却架不住针行血脉,要穴瘀滞。
霹雳金鞭一鞭击出声如裂帛,裂的是巨怪的面部。
鞭梢轻盈弹回,这远不是霹雳金鞭真实威力。齐天娇强横鞭影如一环结界生生拉开巨怪与百姓间距。寸长寸强,无怪敢冒近。
齐天娇明眸如炬,指挥大伙几人成□□在一处,“会千斤坠的带队,撤!”
营地灯火随风雪忽明忽灭,萧郁非定定看着帐中紫金檀木桌面上的琉璃宫灯,“出去把灯打亮。”
“现在?”影卫长诧异。
点灯,收尾。
“快酉时了。”
影卫长道:“唐掌门也在外面……”
“我们赌一赌,他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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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影斜斜飞出帐篷,如黑色飓风席卷营地,所过之处有灯亮起。
杆杆“易”字旗顶端所镶旗珠,竟是一种色如黄金的晶体,将整个打谷场霎时照得通明如白昼。
众人还来不及感叹奢侈:大昱的仙晶,全九州只有一座矿脉——怎么拿来当灯了?
场上浅浅弥漫起杂乱怪异的香气,像有很多种香味混合,让人晕眩无力。
“不好,闭气!”齐天娇第一个察觉有异,她的气海像要暴沸一般,血气翻涌逆行,“守元固中,封锁气海,不要运功!”
场上众人都纷纷中招,脸现真气逆行征兆!忙收气固元,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怪物反扑向他们!
众人大骇,无法御气迎敌,更有手无寸铁的百姓在他们当中。
苏文谲袖中鬼纸忽然飞出悬空,他以指尖血空明无念绘出符篆,张目时竟裂变出几十张血符!他结印念诵古老的咒语,那声音似太古洪荒而来的低语——
他周身浮起光晕,充盈的光托起他到半空,符咒随他最后一个印伽结出而骤然飞向场中所有怪物!
定。
这是一个灵气稀薄的时代,符修修到这种境界已属大成。
众人都喜道有救了。
唯有贺文诤眼里露出惊惧:“老三!”
这一个强制催动的大规模定身术极耗精神力,苏文谲结印的手指在抖,唇角溢出血痕。
这是燃烧寿元的法子。每燃一张符,燃的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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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村民撤入怜尘谷,而三队末尾的人已不见——齐麟、王九枝、吴文谏,为百姓断后任务已完成,他们逆风跑回了对面的战场,那里有他们的兄弟、姊妹、盟友、亲人。
瞿文屠拱手,“冷少侠,保护、安置百姓,交给你了。”
冷泽眉紧蹙:“你们留下,我回去。”
瞿文屠笑道:“你是最、最熟悉怜尘谷的。路那边,有我三、三个哥哥。”
石盛天也道:“寻香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不能白让她喊我一声石爷爷。”寻香是唐蜜的乳名,唐寻香。
冷泽古井无澜了十几年的一片心湖,似天穹裂开一道缝,暴风雪一瞬间席卷进来。
他心里有一个隐隐的声音在说:我也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我也有。
但他看向村民们一双双惊惧和渴望地看着救世主一样的眼睛。
他知道师父希望他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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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谏双眉微蹙,“老三,我来助你!”
墨雨化碧!墨块融于他咬破指尖血中,被后掷而上的将军砚——瞿文屠也赶来了!——血墨接在砚中!
唐蜜在山壁上一路借力强撑真气飞掠而出,“老贺!”
黄绫卷住贺文诤腰将他一带而飞!他哪都不看,全部精力只盯眼前怪物,每次起落,便出笔在砚中蘸血墨于符咒上叠加一个符篆!
他们五人共同完成了一次封魔加印。
“快撤!”
众人忙撤——
萧郁非掀帘走出大帐,一只黑色飞鹰袭来,落下一块长命锁。
萧郁非接在掌中:“齐帮主,这是你儿子的吧。”
随着他一句话。
所有巨怪陡然裂分成四!是异变的影!被定住的原身不动,分身却隆隆震地向众人聚拢过来。百十号巨怪围困场中人。他们在结阵。
齐天娇腥红双眸回过头来,咬牙吼:“你们先走。”
齐麟急道:“姑姑!”
楚凰图和宫鸿带队从南山小路姗姗来迟。
宫鸿露在面纱外的艳黠双眼挑起一个风情万种的笑。“谁要走?”
楚凰图拉开凰羽雕弓,明艳俊朗一笑,“谁也走不了。”
齐天娇金鞭劈开一巨怪:“操蛋的萧郁非你敢抓我儿子?!”
萧郁非笑了,笑得很美,美得很残忍。
“没有。他死了。”
齐天娇压在心头那口血一下子压不住了。
齐麟也被这噩耗劈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去扶齐天娇。
齐天娇推开他,摧心裂胆的一声凄厉痛吼——!霹雳金鞭直指萧郁非,“萧郁非!萧郁非!!拿命来!!!”
她拼命金鞭一挥向前冲出,却被巨怪阵弹回,震落在地又一口血喷出,人彻底晕厥,被齐麟扶在怀中。
巨怪阵型已成,黑压压一片,几十米直径的穹顶般罩扣聚拢,众人感觉光在被迅速吞噬。
王九枝手中飞棋如花瓣“唰”地射出,钉中一排巨怪脑门,巨怪们却一往无前,王九枝退步道:“我真是……日了狗。”
“是八卦鞠球阵,”吴文谏扶着重伤的苏文谲,苏文谲道,“老九,别白费力气了。此阵古籍中有载,非人力可破。我们出不去了。”
唐蜜透过怪物间越缩越小的空隙,望向暴风雪中已不可见的明明近在咫尺的怜尘谷——
贺文诤长叹一声。“该来的早就会来。当年他不去救胡旋,今天的我们,又有什么特别。”
故人已非昨日好,棠棣空余旧时盟。
江南燕子无寻处,域外雪峰孤月明。
想不到,这成了他的绝命诗。
村民们的哭声和狰狞嗜血的声音响在四周,最后一丝缝隙也消失在浓烈杂糅的香气中,众人接连不支倒地,困兽之争也无力为继,天地间只剩这方黑暗。
但一缕光,从所有人头顶劈开——
众人都仰起头——
贺文诤的眼睛受过重创,不戴镜片几乎看不清人,何况百米高的穹顶一道裂痕,但他心头剧震——
顾西京喃喃:“那是什么?”
石盛天:“……剑。”
手中无剑。
心剑。
宇宙洪荒的第一缕光,刺破了黑暗。
一切如同慢放,风也无声,穹顶掀开飞出墨点般黑影溅向两边,巨大的光爆漫延铺满视线。
一剑破万法,九州天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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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放下遮挡强光强风的袍袖时,大阵已破——
空中迅疾坠下一褐色身影——
姜梦失声:“前辈!”
齐麟大惊,下意识救人,奈何无法运气,怀里还抱着齐天娇。
顾西京不可置信:“……神棍?”
唐蜜、贺文诤电光火石间被巨大的预感攫住心脏——
萧郁非玄银身影一掠而至,当然不是要接住那人——萧郁非指风隔空重击在瞎子风池、百汇、神庭、合谷几大要穴,瞬间逼出数枚银针——
骨骼“喀喀”作响,身形肉眼可见变得修长,袖口和裤脚都短去一截;骤变的脸容使得人皮面具再也伏贴不住,连带他包裹头发的葛巾都被真气冲飞出去。
高束的乌黑流丽的马尾四散飞扬在风里。
发丝凌乱之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众人都睁大了眼,吸气声成一片。
那样浓郁华贵的眉眼,见过一面,铭刻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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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时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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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不啻惊雷,在场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力竭坠地,单膝双手撑住地面,唇角溢出狼狈的血痕。
众人日久天长渐成梦癔般的久远回忆,皆在这无比鲜活的一面下尘埃剥落殆尽、光阴抽芽复生。
唯一不同的是,人们记忆中的时若尘有一双至纯至澈的眼睛,其美不在凡尘。
可眼前人灰琉璃般的眼瞳,已譬如昨日死,不复昔日光彩。
他是真的失明了……何时的事?
贺文诤颤抖着几乎站起来,他有太多想问——
唐蜜比贺文诤还不能接受,眼泪迷茫涌出,但她不自知在摇头。
石盛天恍然了悟,又肃然起敬:以“神瞎”老弟身中之毒,方才斩出这一剑,不知是否还撑得住?
姜梦震惊之余,更多是担心,她五年前就见过蜉蝣神功,当时的神瞎前辈谈笑风生、四两拨千斤,可眼下分明是受了重伤——
宫鸿看着萧郁非和时若尘再度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她突然产生了嫉恨。有的人,是注定要重逢的。可有的人,一面错过,天人永诀……
楚凰图只是惊异,那个传说里的人物,冷泽的师父,原来是这个模样。
齐麟心潮澎湃,那张脸,和他儿时的记忆渐渐重叠。
王九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总觉得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惊叹都是对他的嘲笑。但他安慰自己,剑圣不会计较他的。
顾西京耳中嗡鸣,心血上逆,已不知是什么感觉——怪道白日被自己羞辱也不反驳,原来是不屑。
更多如墨纸砚等后辈名宿,他们从未见过剑圣本尊,只是讶然惊叹:这样天威难测的一剑,确然担得起剑圣之尊……
这些心声,萧郁非听不见。时若尘背对他半跪在地上,衣袖破烂,长发四散。
他的头发已经留到这样长了,发梢几乎及腰,却还是爱束马尾。
萧郁非想起,他们分开那年,他还未及冠。他没有见过他及冠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弯下腰,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猛然绕前一把捏住时若尘的下颌,握住对方肩膀把人掰转过来。
这张刻在他骨血里的脸。英俊冷漠得如同他记忆里每一次重逢。
如今他一用力,就能捏碎对方的喉咙。
萧郁非疑惑道:“你为什么没有毒发?”
时若尘苍白一笑:“你很希望我死吗?”
萧郁非直接掐到他颈项上,眼中因兴奋异光闪烁:“当然不。”
时若尘微点头道,“所以我没死。”
他把红酥手毒素逼进了眼球里,这是他没有毒发的原因。
萧郁非笑出声来:“可惜他们要死了,为你的自负。”
地上横七竖八坐着躺着的玄门人和村民,猛然省起这场上已被宫鸿和楚凰图的人包围了。而方才阵破,被剑意震飞得满场都是的巨怪们,再度不知疲倦痛苦地爬起来。更可怕的是,宫楚带来的队伍里也有影开始异变了,大地再次震动起来,但这次是不一样的,这次是数百只巨怪……
萧郁非直起身,“孩子们,抢吧,残肢也记军功。”
众人一片惊惧哗然。
时若尘眼前只有微弱的光。他看不到萧郁非。也闻不到熟悉的信香。但萧郁非骤然离去带走的温度,让他想伸手去抓。
他忍住了。
萧郁非曾经教他,赌桌上赌的不是底牌的大小,而是谁能把底牌握到最后。萧郁非揭牌了。
众人只见时若尘从褐色衣襟里摸出那盆小多肉苗。随手翻落在地。
“去。”
那多肉落在土地上,肉眼可见地迅猛生根膨大长出藤蔓巨叶,妖娆的粉色肉叶片片生长至人高,几息之间茎如长龙般伏地前行,根脉在地下涌现。整个山谷的土壤都如地震般动荡起来,半米宽的地裂条条翻涌,有一条已裂到时若尘脚下,萧郁非右眼搐动,伸手揪住时若尘领子带人飞速向后掠去——
“那他爹的是啥?这他爹的又是啥?”王九枝坐地后退,往贺文诤身后躲了躲,就被地底涌来的粗壮植物根茎破土而起,带飞了——“卧槽你爹啊!”
众人惊叫成一片,都被条条根茎托起骑龙般带向谷外,不想掉下去只能搂紧多肉,转瞬就颠簸到了风口区——
这种绝对冲击性的时刻,只有亲历者方知震撼。
楚凰图眉目凛冽,带强弩箭队疾射出箭阵,想跑?——山上却突然也落下箭阵!比楚凰图的箭队更快更密,有不少箭手中箭了!楚凰图一路踏山壁上飞,圆挽箭弓:“找死!”
多肉肥厚叶子卷起包裹住一个个小人——对它来说还蛮小的——挡住飓风,穿越横风区!
唐蜜伏在小小“花房”里,顿了一顿,忽然垂下泪来。她搂紧多肉,“你是小十三养的吗?我怎么没能早点认出他来……”
宋玉潘记得当时,瞎子交代完后续,亲自下去破阵。
“前辈,你不是没有功力?”
“我的真气只能撑十息,若我被擒,接下来我的担子就交给冷泽。”
“前辈!”
他亲眼看到那个来玄盟招摇撞骗的“神棍”一跃而下,挥出了他此生仅见最惊艳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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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凰图登上山壁,见到一排排架设好的连弩,是自发射,人已全部撤走。
她眯起美眸,怒火三箭射穿了三排连弩!
再下山时,场上尘埃已定,玄门人和村民无影无踪,宫鸿也没带人去追,横风区穿不过去;而且——
萧郁非抓住了时若尘。
时若尘已经没有力气,不再动辄笑着欺负人了,现在索性两腿一摊坐在萧郁非脚边,任凭发落的模样。他穿着双草鞋,裤脚露出脚腕,袖口露出小臂,都被寒风吹得泛红。唇角血渍未干,也就是一口气了。不会有人来救他,也没有人救得了他。
不看他那张脸,楚凰图真有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可惜,一代宗师,下场将要如此不体面。
楚凰图深知她义父易玄素的厉害。若是她,绝不被活着抓回去。
到时怕是求死也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