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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除夕 ### 第 ...

  •   ### 第十六章除夕

      大年三十这天,沈屿出了一趟门。

      他穿上了整个寒假唯一一件没被他穿成睡衣的外套——一件米白色的羊羔绒短夹克,里面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直筒裤和白色板鞋。

      出门前他对着宿舍走廊尽头的全身镜照了照——嗯,不算精心打扮,但至少看得出"这个人今天是要出门见人的"。

      他又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确保锁骨那颗痣藏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提着一袋东西——龙井茶、点心盒子、外加他昨天在学校超市临时加购的一袋橘子(他前世过年去亲戚家都会带水果,这个习惯刻在骨子里了)——出了宿舍楼。

      外面还有前两天的残雪没化干净,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帝都的除夕不算太冷,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刺脸。沈屿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看了看方子骞发来的定位——他家在学校西边大概四站地铁的距离,一个叫"枫林苑"的小区。

      沈屿上了地铁。

      除夕的地铁人很少。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拎着大包年货赶着回家的,有低着头刷手机等着到站的,还有一对情侣靠在一起打瞌睡——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把头枕在另一个肩膀上,另一个的手搭在他腰上,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沈屿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来这个世界半年了。他已经不会再对这种画面产生"违和感"了——但要说完全习惯,也没到那个程度。更准确地说,他处于一种"知道这很正常但自己还没有代入感"的阶段。

      像看一部设定和自己不一样的电影——能理解,能接受,但还没有"我也想这样"的念头。

      地铁到站。

      沈屿跟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了枫林苑的大门。小区不算新,但绿化很好,楼间距宽敞,看得出是老帝都那种住了十几年的舒服社区。

      方子骞住在3号楼4层。

      沈屿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了——

      "汪!!!汪汪汪汪!!!"

      一阵震耳欲聋的狗叫从四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紧接着是方子骞的声音:"大福!!安静!!客人还没到呢你叫什么!!"

      狗叫得更凶了。

      沈屿站在楼下听了两秒,嘴角弯了。

      他上楼,按门铃。

      门几乎是瞬间开的——一只巨大的金毛犬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一样从门缝里冲了出来,前爪直接搭上了沈屿的腰。

      "大福!!!下去!!!"方子骞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沈屿被这一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但他稳住了。然后低头看着面前这只疯狂摇尾巴、舌头都快甩出去的金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你好你好。"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大福的头顶。

      大福立刻安静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屿,尾巴从疯狂摇摆变成了缓慢而满足的晃动。

      "卧槽。"方子骞瞪大了眼。

      "怎么了?"

      "大福从来不让生人摸头的——上次季凌来的时候它冲他叫了整整十分钟才消停。你摸一下它就——它这什么反应??"

      沈屿又揉了揉大福的耳朵。大福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发出一种低低的哼哼声,像是在撒娇。

      "可能我天生招狗喜欢。"沈屿说。

      方子骞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狗。

      "你连我家狗都能迷倒是吧?"

      "大福有眼光。"

      "……得,请进吧。"方子骞把大福从沈屿身上拽下来,侧身让他进门。

      ---

      方子骞家是典型的三居室——不大但很温馨。客厅里挂了红灯笼和春联,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盘,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炖肉和葱油的香气,浓得让人一进门就开始分泌口水。

      "小爸!沈屿来了!"方子骞扯着嗓子往厨房喊。

      "来了来了——"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方子骞的小爸——方家那位——长相和方子骞有五六分像,但比方子骞瘦一圈,眉眼更柔和一些。四十多岁的年纪,但皮肤保养得不错,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那种一看就很好相处的长辈。

      "沈屿是吧?子骞天天念叨你!"方小爸笑着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沈屿赶紧把袋子放下,双手递上茶叶和点心:"叔叔好,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带了点茶和点心。还有些橘子。"

      方小爸一愣,然后满脸惊喜地接过去:"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吃饭还带东西——子骞你看看人家!你哪次去别人家带过东西?"

      方子骞委屈:"我上次去季凌他——"

      "你上次去季凌家空着手去的我不知道?还是季凌他叔给你塞了两袋水果你才拎回来的——丢不丢人?"

      "那不一样!男人之间——"

      "别给我找借口。沈屿,来来来坐下,别站着——大福你下去!别缠着人家!"

      沈屿被方小爸拽到沙发上坐下,大福立刻跟过来趴在了他脚边。

      方小爸塞了一把瓜子到他手里,又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嘴里一直没停:"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吃得好不好?暖气够不够?食堂放假了吃什么?"

      "食堂还开着,够吃的。"沈屿回答。

      "食堂那能叫吃?今天你可得多吃点——我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整了十二道菜!"

      "十二道?"沈屿吃了一惊。

      "过年嘛!人多才热闹!平时家里就我们爷俩——他大爸出差了赶不回来,年年都是我和这个臭小子过。今年多了你和季凌,我高兴!"

      沈屿这才注意到方小爸说"他大爸出差"时语气很自然——不是抱怨,是习惯了。方子骞在旁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显然这种"大爸不在家过年"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季凌呢?"沈屿随口问了一句。

      "在阳台上。"方子骞指了指客厅尽头的推拉门,"他来得比你早,帮我小爸择了一小时的菜。现在估计在那儿发呆呢——他就那样,人多了就自己找个角落待着。"

      沈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推拉门半开着,阳台上放了一把折叠椅。季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什么在喝。大福不知什么时候从沈屿脚边跑了过去,趴在了阳台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季凌低头看了大福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这是沈屿第一次看到季凌"放松"的样子。

      在学校里见到的季凌永远是那副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模样——打球时专注、走路时目不斜视、和人说话惜字如金。但此刻他坐在方子骞家的阳台上,手边是一杯热饮,脚边趴着一只狗,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上——他整个人松弛得像是把校园里那层壳卸掉了。

      沈屿看了两秒就收回了目光。

      不是刻意的——是方小爸又给他塞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来来吃水果!饭还要一会儿才好!你们年轻人先聊着!"

      ---

      四点多的时候,方小爸正式开始做年夜饭。

      方子骞被征调去厨房打下手——洗菜、切葱、搬盘子。他在厨房里像个体型过大的不倒翁一样转来转去,时不时被他小爸骂"你往后站别挡道"。

      沈屿本来想帮忙的,但方小爸坚决不让——"你是客人!坐着!不许动!"

      他只好坐在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的倒计时节目,茶几上的瓜子已经被他嗑了小半盘。

      大福趴在他脚边打呼噜。

      阳台的推拉门被完全推开了——季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没人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在聊今年的十大新闻。厨房里方子骞和他小爸在为"糖醋排骨是先炸还是先煎"争论不休。大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沈屿磕着瓜子,余光扫了一眼季凌——他也在看电视。或者说,他的眼睛对着电视的方向,但看没看进去就不好说了。

      "你也是留校的?"沈屿先开口了。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好奇——方子骞在微信里已经说过"季凌也没回家"。他只是觉得两个人坐在一起一声不吭太尬了。

      "嗯。"季凌说。

      一个字。

      沈屿等了两秒——没有下文。

      行吧。

      "方子骞说你来帮他小爸择了一小时的菜?"

      "嗯。"

      两个字都不肯多给。

      沈屿磕了一颗瓜子,把壳精准地吐进了垃圾盘里,然后说:"那你择菜的技术怎么样?"

      季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他说。

      "哦。"沈屿点了点头,"我不会择菜。我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被赶出来的。"

      他说完才意识到——"从小到大"这个说法对一个孤儿来说有点微妙。但他没改口。反正季凌也不会追问。

      果然,季凌没追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方叔做菜很好。"

      "方叔"——他管方子骞的小爸叫方叔。沈屿注意到这个称呼——不是"方子骞他小爸",也不是"叔叔",而是直接叫"方叔"。这说明他来方家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和方小爸的关系至少到了可以省略寒暄的程度。

      "你经常来他家?"

      "偶尔。方子骞硬拉的。"

      沈屿笑了一声:"他对谁都这样。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拉到他家吃饭。"

      "嗯。"季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半度。"他是那种人。"

      对话到此为止。

      不是冷场——是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再说什么了。

      沈屿发现和季凌相处有一个好处:不用找话题。这个人不会因为你不说话而觉得尴尬,也不会因为你说了话而勉强自己接茬。他就像客厅里的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不需要你浇水,也不碍你的事。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准确地说是往年经典节目的回顾。一个相声演员正在讲一个关于"相亲"的段子,包袱不算新但还是挺逗。

      沈屿看着看着笑了。

      不是因为段子多好笑——是因为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每年除夕也是这样——他窝在沙发上看春晚,他妈在厨房里和他姑姑们抢灶台,他爸在客厅里摆弄那套永远调不好的音响,电视里的节目从来没人认真看但谁也不关……

      一样的热闹。一样的不需要理由的安心感。

      只不过那些人换了。那个世界也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念头压了下去。

      不想了。今天是这个世界的除夕。

      ---

      五点半,年夜饭正式上桌。

      方小爸没吹牛——真的十二道菜。

      一张不算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先炸后煎,方小爸赢了这场争论)、红烧鱼、白切鸡、蒜蓉虾、醋溜白菜、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蒸蛋羹、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一锅羊肉萝卜汤、还有一大盘方小爸的拿手好戏——酱肘子。

      "够了够了!叔叔您这是年夜饭还是满汉全席啊!"沈屿看着满桌子的菜真心实意地惊叹。

      方小爸被夸得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不够我再做!"

      "不够?这四个人吃三顿都够了。"季凌说。

      方子骞已经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一个人就能消灭一半——"

      "先别吃!"方小爸拍了他一下,"还没敬酒呢!"

      方小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白酒和几罐饮料——"能喝酒的喝酒,不能喝的喝饮料。你们几个都成年了,随意。"

      方子骞倒了白酒——他酒量跟他爸一样,半斤不倒。季凌也倒了小半杯。

      沈屿选了饮料——他前世酒量就一般,来了这个世界更不敢喝了。万一喝多了说胡话暴露身份就完了。

      方小爸举杯:"来——新年快乐!今年家里难得这么多人,高兴!你们几个小的以后常来啊!"

      "新年快乐!"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然后就是放开了吃。

      方小爸的手艺是真的好——不是那种饭店大厨的精致好,是那种"家里人做的饭"的好。每道菜的味道都不算惊艳但恰到好处。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酱肘子炖得烂而不散、那锅羊肉萝卜汤更是绝了——喝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沈屿吃得很认真。

      不是客气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好吃、真的饿了、真的很久没吃到"家里做的饭"了。

      他一口气喝了两碗羊肉汤,吃了三块排骨,还把蒸蛋羹吃了大半。

      方小爸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笑弯了:"这孩子吃东西真香!子骞你看看人家,不像你吃饭跟打仗似的——狼吞虎咽的一点都不斯文。"

      "我怎么不斯文了??我这叫干饭干饭你懂不懂!"

      沈屿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料汁送进嘴里——鸡肉皮脆肉嫩,料汁是姜葱味的,配着吃刚好解腻。他吃着吃着忽然注意到——

      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两块醋溜白菜和一筷子凉拌黄瓜。

      他没夹这两样。

      他抬头扫了一圈——方子骞在跟他小爸抢最后一块排骨,方小爸拿筷子敲他的手背。

      对面的季凌正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鱼——表情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屿低头看了看那两样菜——醋溜白菜,酸口的;凉拌黄瓜,清爽的。

      全是不辣的。

      他没说什么,把那两筷子菜吃了。

      味道不错。

      ---

      吃完年夜饭已经快七点了。

      方小爸坚持自己收拾——"你们去客厅看电视!碗筷不用你们管!"

      方子骞想帮忙被赶了出来,只好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哀嚎:"吃撑了……我要死了……"

      "你活该。谁让你一个人吃了五碗饭。"沈屿嫌弃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我小爸做的饭太好吃了!你不也喝了三碗汤?"

      "那是两碗。"

      "明明是三碗!我数着呢!"

      "你吃饭的时候还有空数我喝了几碗汤?"

      "我眼睛尖!"

      沈屿懒得和他吵了。

      春晚已经开始正式节目了——一个歌舞表演,场面很大但没什么意思。沈屿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507宿舍群里已经炸了。

      许唐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他家的年夜饭桌,比方子骞家还夸张——至少二十道菜,中间摆了一口铜锅涮羊肉。许唐在视频里对着镜头喊:"小五儿!!看看你哥的年夜饭!!羡慕不!!"

      沈屿回了一张方子骞家餐桌的照片——虽然菜少一些,但摆盘温馨,而且他特意把那锅见底的羊肉汤也拍了进去。配文:"不羡慕。我这边有锅汤,赢了。"

      许唐秒回:"什么汤??"

      "羊肉萝卜。方叔炖的。喝了三碗。"

      "三碗??你胃这么大的吗??"

      "饿了就大。"

      肖俊成发了一张他们家简简单单几道菜的照片,配文"够吃就行"——风格一如既往地稳重。

      宋辞发了一张他面前只有一碗面的照片,配文"我爸做菜不行,面凑合吃"——但仔细一看那碗面上卧了两个鸡蛋、一层红油、满满的牛肉粒,显然不是"凑合"。

      赵远山发了一段他家里的视频——一大家子围在一张大桌子前,至少十几个人。他的大爸、小爸、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堂兄弟……热闹得像个小型集会。赵远山在视频最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说:"过年好!"

      钱小海发了一幅画——他用水彩画了六个火柴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画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锅。每个火柴人头上标了名字。配文:"明年我们一起过。"

      沈屿看着那幅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回复:"好。明年一起。"

      ---

      八点多,方子骞从阳台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箱烟花。

      "走走走!下楼放烟花去!"

      严格来说帝都城区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但方子骞说他们小区每年都放,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四个人下了楼。

      小区的中心花园里已经有几家人在放了——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鞭炮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几个小孩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方子骞从箱子里掏出一把窜天猴和几根烟花棒,兴奋得像个八岁小孩。

      "来!一人一根!"

      沈屿接过一根烟花棒。方子骞用打火机点了——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花从棒尖喷涌出来,在暗色的天幕下亮得刺眼。

      "噢——!!"方子骞举着两根烟花棒原地转圈,火花拖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光环。大福在他脚边跑来跑去,被火花吓得一惊一乍但又舍不得离开。

      沈屿也在笑。

      他举着烟花棒,看着金色的火花从指尖绽放又消散。那些火星子飞得很高——在他仰起头的视线里,它们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萤火虫,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吸了吸鼻子——不是感动,是硫磺味呛的。

      方子骞在前面闹得不亦乐乎。沈屿走到了花园边缘的石凳旁,站在那儿看——这个位置离人群稍远,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小区此起彼伏的烟花。

      季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这一侧。

      他手里也拿了一根烟花棒,但没点。就那么攥着,站在沈屿旁边大概一臂的距离。

      "你不放?"沈屿侧头看他。

      "小时候放够了。"季凌说。

      "哦。"沈屿没追问。

      远处忽然窜起一朵大的——不知道是哪家放的,在低空炸开了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又是一朵,红的。然后是绿的——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串,像谁打翻了一盒彩色弹珠撒进了夜空。

      沈屿仰着头看。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被装进了一对琥珀色的容器。

      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前世过年也放烟花。"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应该说出口的。"前世"这个词太危险了。

      但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很吵。鞭炮声、小孩的尖叫声、远处某家放的那种哔哔啵啵响个不停的地面花——他那句话被淹在了噪音里,音量刚好够自言自语。

      季凌站在旁边,目光看着天上。

      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听到。

      或者听到了,但没当回事。

      沈屿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紧张什么啊。就算被听到了,谁会把"前世"当真?大家只会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感慨。

      远处的烟花又炸了几朵。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一阵。

      方子骞在花园中央大喊:"沈屿!!季凌!!快过来!!窜天猴要点了!!"

      沈屿把烟花棒的残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凌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根没点过的烟花棒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石凳旁的雪堆里。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侧脸被明明暗暗的光映得忽近忽远。

      沈屿心想:这个人就算站在一群人中间,看起来也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

      不是孤独。

      是自成一座山。

      他收回目光,跑向了方子骞那边。

      ---

      窜天猴炸完了、烟花放完了、大福被鞭炮吓得钻进了方子骞怀里不肯下来。

      四个人回到了楼上。

      方小爸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来!十二点的饺子!提前包好了下锅就行!"

      "叔叔您太厉害了。"沈屿由衷地说。

      "你叫我方叔就行!别叔叔叔叔的,显得生分。"方小爸把饺子盘放到茶几上,"来,一人一碗,蘸料在这儿——醋、蒜泥、辣椒油——沈屿你是不是不吃辣?"

      沈屿一愣:"您怎么知道?"

      方小爸笑了:"子骞跟我说的。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吃辣——所以我今天的菜只有土豆丝放了一点点辣,其他都没放。"

      沈屿转头看方子骞。

      方子骞正往饺子里浇辣椒油,被他一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我就随口提了一嘴……"

      沈屿低下头,把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

      馅儿是猪肉白菜的——最家常的那种味道。

      很好吃。

      他又吃了两个。

      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主持人在喊"十!九!八!七!"

      方子骞跟着一起喊,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方小爸在旁边笑着数。大福被吵得从窝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这群人。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方子骞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抱住他小爸转了一圈。方小爸被他转得差点跌倒——"你放我下来!!腰!腰!!"

      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笑。

      他的手机在这一刻开始疯狂震动——宿舍群里的新年祝福炸了屏。

      许唐发了一个超大的红包——金额是520.07。

      备注写着:**"507永远。新年快乐五弟。"**

      沈屿看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0.01的红包回去。

      备注:**"穷。心意。别嫌少。"**

      许唐秒回一连串省略号。

      肖俊成发了一句:"新年快乐。继续跑步。"——后面附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宋辞发了一句:"牛奶糖还够吗。"

      赵远山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们全家一起喊的"沈屿新年快乐!",乱哄哄的,至少七八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最后传来一个小孩奶声奶气的"沈鱼过年好!"——名字都喊错了。

      钱小海发了一张新画的画——一只穿着红色新年装的小猫咪,旁边写着"新年大吉"。

      沈屿一条一条地回——

      给许唐:"520.07是什么意思?你在向507全体表白?"

      给肖俊成:"新年快乐老大。明年还是你扛旗。"

      给宋辞:"够。你放心。你的糖我省着吃。"

      给赵远山:"你们家小孩把我名字喊成鱼了。很可爱。你把他借我养两天。"

      给钱小海:"存了。做壁纸了。"

      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吐了口气。

      客厅里方子骞还在闹、方小爸在笑骂他、大福在窝里呼呼睡、电视里的新年钟声还在回响。

      季凌坐在沙发那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知道是在和谁发消息。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正好和沈屿对上了视线。

      "新年快乐。"季凌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沈屿听到。

      是今天晚上他主动对沈屿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沈屿眨了眨眼。

      "新年快乐。"他回了。

      然后两个人就各自低下头,继续看各自的手机了。

      ---

      沈屿是十二点半走的。

      方小爸坚持要让他留下来住——"客房都收拾好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学校不安全!"

      沈屿婉拒了。他说"宿舍楼的门禁放宽了不用担心",又说"明天还要录东西",理由找了一堆。方小爸拗不过他,只好装了满满一大袋饺子和几块酱肘子让他带走。

      "你不拿我不让你出门!"

      沈屿只好拎着那袋沉甸甸的食物出了门。

      方子骞送他到楼下。

      "今天谢谢你啊方子骞。"沈屿说,"谢谢你叫我来。你小爸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

      "那必须的!"方子骞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沈屿往前晃了一步,"以后想来随时来!不用提前说!我小爸已经把你列入'随时欢迎'名单了——你知道这个名单上除了你就只有季凌。"

      "……荣幸。"

      "回去路上小心啊!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沈屿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到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沈屿。"

      他回头——

      不是方子骞。

      是季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自己的外套——看来他也准备走了。

      "地铁末班车十二点四十五。"季凌说,"你赶得上。我和你顺路。"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住哪边?"

      "往东三站。"

      "我往西四站。方向都不一样,怎么就顺路了?"

      季凌沉默了一秒。

      "那就不顺路。"他说完就走到了沈屿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

      沈屿:"……"

      他看着季凌的背影——深蓝色卫衣的帽子被他翻了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干净的皮肤,在路灯下看起来有点冷。

      这人是在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表达"我送你到地铁站"的意思吗?

      沈屿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说"你不用送"之类的客气话。

      他只是加快了两步,和季凌并排走着。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远处零零星星还有烟花在炸,但已经稀疏了——像这座城市的最后几声叹息,然后就要沉沉睡去。

      两个人并排走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到了地铁站口,沈屿停了下来。

      "你从这儿回去还要走回来坐反方向的?"

      "嗯。"

      "那你图什么?"

      季凌看着他。路灯从上方打下来,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不图什么。"他说,"路上人少。"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说再见。和每次一样。

      沈屿站在地铁站口,拎着那袋饺子和酱肘子,看着季凌的背影走远——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像这条路是他的。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扭头进了地铁站,嘟囔了一句——

      "什么人啊。"

      语气里没有不满。

      甚至带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

      回到宿舍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沈屿把饺子和酱肘子塞进了公共冰箱——反正整个五楼就他一个人,整层的公共冰箱都是他的。

      然后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爬上床。

      关了灯。

      宿舍安安静静的——比寒假前更安静,因为连隔壁楼的灯光都没有了。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鞭炮的余响。

      他在黑暗里躺着,闭上眼。

      今天过得很充实——方子骞一家的热闹、满桌子的菜、烟花、饺子、微信群里的祝福……

      他忽然觉得——

      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不算太坏。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一看——

      一条微信。

      季凌:到了。

      沈屿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这人居然还会发消息确认他到了没。

      等等——他什么时候加的自己微信?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哦,是方子骞之前建了一个"打球群",里面有方子骞、季凌、肖俊成和他。季凌是从群里加的他。

      但之前从来没私聊过。

      这是第一条。

      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条:

      **"到了。你呢?"**

      过了大概一分钟。

      季凌:也到了。

      沈屿:那你比我远。你走回去再坐反方向的地铁,至少多花了二十分钟吧。

      季凌没有回复。

      沈屿等了一分钟——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不回就不回。"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睛。

      方小爸做的羊肉汤的味道还留在唇齿之间——暖烘烘的,带了一点点胡椒的微辣。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今天打了个分。

      八十五分。

      扣掉的十五分是因为——方子骞太吵了。

      ……好吧,给他加回五分。毕竟是他请的客。

      九十分。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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