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均匀之夜 ...
-
第2章不均匀之夜
第一幕雾
到了。
我突然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广袤的落叶林。时至冬季,树木看起来光秃秃的,枝条纵横交错,毫无生气。林子里分外安静,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一片死寂。灌木丛稀稀疏疏地散落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凄凉。但这寂静本身又似乎构成另一种景象,反而衬得空气更为清冷。
三人并排走着,脚步声与呼吸声也逐渐被放大,传入耳中。一束阳光洒在一片雪地上,反射出三人的面庞,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浮现在三人心中——那是紧张、激动,以及对未知的些微恐惧。
雾,出现了。
白茫茫的雾气如幻梦般在空中弥漫开来。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警惕与兴奋。
“不是念造成的,走吧。”
话音刚落,三人并肩走进了雾中。
雾很浓,视线极差,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三人凭借对同伴气息的感知,缓慢地在地面行进。
在这样的浓雾中遭遇野兽该是多么可怖!它们的形态难以捉摸,仿佛能化作这世上最训练有素的念能力者——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而且,这也不能解释那些消失的尸体。一定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带走了。”
“什么东西?”
“不,是雾变得更厚了。”飞坦低声道。
“这么快就走到这里了吗?”侠客聆听着四周诡异的寂静。
的确,树木的轮廓再次出现在他们周围。
---
但是,这里并非刚刚那一片森林。
原本的高大乔木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杂乱的树丛,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低语。
“有很多东西在盯着我们呢。”走出浓雾,察觉到环境的变化,三人都停下脚步。
“是的。不过它们看起来暂时不打算动手,只是在观察。”芬克斯语带笑意。
这是他们继续前进之前的事。
途中也有两三头野猪伺机而动,在树旁与他们周旋,但又很快躲开了。
“真麻烦。”飞坦有点无奈地朝两边看去,一不小心就和一只倒挂在枝干上的古怪虫类对上了眼。那虫子约有半米长,外表丑陋,棕褐色的皮肤与毛茸茸的翅膀将巨大的翼展包裹起来,像一件破旧的斗篷。它的头光秃秃的,安静而局促地喘息着,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有些像人的鼾声。两只长长的耳朵贴在头顶两侧,上面覆盖着稀疏的毛发。它的双腿微微颤动,仅露出一缕细细的丝线。对视的瞬间,它的眼睛睁了睁,又慢慢闭上了。
“那是什么?”飞坦指着它。
“从来没见过。”
“喂,别看了。”芬克斯很果断地拍了拍胸脯,没想到那生物似乎能听懂人话,突然瞪大眼睛,张开大嘴朝他扑了过来。它张开的嘴里有两颗又尖又长的獠牙,牙缝间残留着暗红的血迹。这时才看清,它站起来竟有两米多高,全身仿佛由枯木构成,薄薄的皮肤下明显的骨骼凸起,上面还有细小的皮瓣随着呼吸翕动。它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冲到了三人面前。
“不好!快躲开!”侠客见情势不妙大喊一声,但他的两个同伴已经动了起来。
“该死,我的念居然使不出来!”三人在树木间穿梭,速度竟也奇快无比,远非凡人所能及,不一会儿就把那怪物甩在了后边。
“我也是,看来是这个地方有问题。我们恐怕有麻烦了。”飞坦的声音响起,他的面色略显凝重,却依旧冷静,“先拉开距离再说。”
第二幕麦田与木牌
“啊!累死我了。那家伙没追上来吧?”侠客靠在一棵树下,喘着粗气。
“你身体太差了啦,这才跑多久就喘成这样,我们还没用上三成力呢。”芬克斯看着他的伙伴,略带调侃。
“没办法……我可是操作系。而且前阵子一直在伪装成上流人士参加宴会,体力怎么能跟你们两个强化系和变化系的怪物比呢。”他吐了吐舌头。
“看来那家伙发现追不上之后就没再跟上。”飞坦看了眼后方,皱了皱眉,“话说,你们刚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树上盯着我们吗?”
“嗯……”侠客揉了揉太阳穴,“念能力用不了,突然发现甩不掉它的时候,还真有点慌。而且那家伙长得太丑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东西。”他苦笑道。
“你别再说‘丑’了,看来那家伙不仅体能惊人,还很在意自己的长相……”
“我说,我们刚刚跑了两公里不止吧。这都到哪来了?”侠客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原来,刚刚那一阵奔逃,三人竟已跑出森林,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枯黄麦田前。
“我怎么知道。”芬克斯有点烦躁地踢了踢插在地上的一截木棍。
“你看那下面是什么?”被踢的木棍松动,露出埋在地里的一截,似乎连着一块木板。飞坦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木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生人勿进
“什么嘛,还有错别字。”芬克斯瞥了一眼,不屑道,“这种东西要是有用的话,杀人犯都得吃素了。”
“只是对我们而言没用罢了。世界上还有很多相信这种东西的人呢。”侠客微微一笑,把木牌重新插回土里。
“这前面好像贴了一张纸。”飞坦伸手从旁边的树干上撕下了一张泛黄的纸页。
(纸页内容见背面)
“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别人写的小说吧。”
“而且还是小娃娃看的童话。”
第三幕麦田尸骸
“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侠客问道。
“好啊。既然有这么大面积的麦田,附近应该有人居住吧。”芬克斯张望了一下,“不过,这地方看起来似乎很贫瘠。”
确实。田里的麦子看起来营养不良,枯白干瘦,东倒西歪。反倒是田中立着的稻草人显得更“精神”一些,而且数量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一个。麦田的面积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边,像灰黄色的海洋,在远方起伏。
三人继续前行。
“太阳快落山了。”
“嗯。”
“我们走了这么远吗?”
“不会吧……”
三人向后看去,不知何时,森林的轮廓已消失在夕阳余晖中,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麦田。
“我们最多走了三公里。”飞坦看着他的同伴,肯定地说。
“不对劲……”四面八方的稻草人看起来间隔不再均匀,反而有三五成群、向中间靠拢的态势。
“这什么鬼东西!”芬克斯眼见情况异常,走向最近的一个“稻草人”。
那哪是什么稻草人,分明是真正的尸体,只不过已经风干得如同枯柴。稻草从他们的脚底扎入地中,蔓延上来缠缚住他们的手脚,最后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钻出,包裹住他们的头,甚至还在他们头上编出了一顶帽子,让人远远看不真切。
放眼望去,这下看清楚了——原来所谓的“稻草人”,全是这样的东西。没有鸟雀,也没有饱满的粮食,只有同类的尸体罢了,仿佛要吓走的正是他们这样的不速之客,展示着擅闯此地的后果。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阵阵阴风,刮得人心发慌。
第四幕下坠的天空
“真是恶劣的趣味。”飞坦冷笑着。
“居然还在尸体上涂了颜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侠客自言自语,“是某种仪式,还是某种暗示?”
“我总觉得我们像是进了谁的剧本,一直被指引着行动。”飞坦面无表情地说,“念能力突然用不出来,被迫逃到森林边缘,那张挂在树上的纸页,还有现在——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侧身望去,视野里那些小黑点般的“稻草人”都在缓缓挪动,连带着麦田也仿佛在翻涌。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光线在水汽中折射,将厚重的云朵染成暗沉的质地。灰暗的尘埃在幕布上扭曲着,逐渐扩散,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着画笔在涂抹天空。
“我的头……好像有点晕……”侠客感到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不,这不是幻觉。天空在往下坠,空气肉眼可见地变得黏稠,有了形状。身体难以动弹,双脚像陷在泥沼里,慢慢下沉。
“要被吞进去了……哈……”侠客的喘息声变得急促,感觉有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困难。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低,像泥潭般要将他整个吞噬。
“稻草人……‘稻草人’……”他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线索,但意识逐渐模糊。
“别睡!”飞坦眼看侠客瘫软下去,用力拍打他,但毫无作用。无奈之下,他毫不客气地在侠客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叫你平常不好好锻炼,身体素质差成这样。”
“好痛!飞坦你怎么下手这么狠!”侠客顿时清醒过来。紧接着他两眼一亮,“我想到了!飞坦,像那张小纸条上写的!”
“嗯?”
“‘稻草人喜欢小鸟,小鸟是它的朋友。所以它是不会害朋友的!’”
---
“你是说……?”飞坦目光锐利地转向他。
“我们来到这里,如果真是某个‘剧本’,那我们应该扮演‘小鸟’吧!跟着‘安欣’(注:纸条上可能提到的名字或指引)指出的道路方向走,我想这应该是幕后之人的提示……”
“有道理!不喊疼你了。”芬克斯走过来,拍了一下前者的手臂,再次把对方痛得龇牙咧嘴。
“只是时间不多了,得快走。”飞坦瞥了一眼,那厚重的、离他们已不到百米的诡异云层,“要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两人说走就走,一左一右架起侠客,以他为中心,三人飞快地向麦田深处冲去……
第四章:荆棘鸟与倾倒山
第一幕苏醒
“啊……好痛……”侠客缓缓睁开眼,头顶是晦暗模糊的一片。
“终于醒了吗?”芬克斯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是哪儿……?”侠客的脑袋好像还没清醒过来,只记得当时他们一直在跑,却始终没看到出路,直到云层压到身上,然后从中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把他们拽了进去……再之后的记忆就断了。
“鬼知道这是哪儿……”芬克斯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从上面掉下来的冲击可不轻,现在疼得厉害。也多亏掉在这堆藤蔓之间,不然你醒来见到的可能不是我,而是地狱里的魔鬼了。”
侠客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肋骨断了两根,好在应该没伤及内脏,否则现在会更难受。
“既然醒了,我们就出发吧。”黑暗中露出一双细长的金色瞳孔,是飞坦。
“出发?去哪儿?”
“不知道。但总不能干坐着。”飞坦瞪了他一眼,“小心别被地上这些奇怪的植物缠上。那东西好像会吸收血液成长。”侠客看了看飞坦的手臂,上面有一道很长、很深的血痕,显然是之前遭受的攻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侠客突然想到,如果刚刚他们没有沿着“稻草人”结成的某种路径跑,可能就不会只是“掉下来”这么简单——或许会掉到那些嗜血植物上,然后被吸干……在阻止自己继续想象之前,他的大脑已经勾勒出了可怕的画面。
这是一片生长着暗红色草皮的大地,空气干燥,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绝望般的尖啸。
三人迅速观察四周,天上的云层在这里变得稀疏。
一道苍白的光芒,似乎穿透了云层照射进来,将他们所处的环境照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垠的、波涛起伏的荆棘丛林。它们有着水晶般的质地,在微弱的光线下……
那是一片无垠的、波涛起伏的荆棘丛林,水晶般的质地在微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就连空气中也飘荡着细小的晶体碎屑。
这本该是一片梦幻的“仙境”,如果脚下没有一具灵巧的尸体挂在荆棘枝干上的话。三人愣了愣神,相视无言。
空气异常干燥,仿佛在不断从他们身体中抽走水分。云层终于褪去,露出黑幕正中一轮巨大的圆月。那月亮泛着极淡的光晕,也许是和地面的颜色混淆了,或许是自己的幻觉,使景物显得疑幻迷离。
“咳咳!”侠客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一块腥红的血块被咳出,中间还混着一些极细的闪光晶体。
飞坦盯着那块不自然的血块,皱了皱眉,“之前听说过一种植物,它的孢子被吸入人体后会快速增殖,把人体变成养料。我感觉这东西恐怕也没那么简单。我们得快点想办法出去。”
侠客想了想道:“刚刚在麦田能活下来,是因为有纸条上的提示。我觉得这里也一定不会是绝路。”
三人沉默着,绞尽脑汁地回忆来时路上是否错过了什么。又一声尖锐的惨叫在他们身后响起。芬克斯不耐烦地叫道:“这些鬼鸟有没有毛病啊,非得往死里撞?”
侠客紧皱着眉看向那只鸟。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有两三只鸟俯冲下来,胸脯直直刺在荆棘丛上,被戳了个透心凉。那鸟惨叫一声,扑腾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而它撞击的那截荆棘,竟肉眼可见地生长了一小段。
“刺棘鸟?”飞坦好像想到了什么。
“嗯?”侠客转过来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记得以前好像看过一本这样的书,讲的是少女和神鸟的禁忌之恋。”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过去,将一只死鸟从荆棘上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那鸟的尸体尚有余温,但周身的血液却离奇地不见了,伤口处也没有血液流出。
在鸟的羽毛下,他们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有人用细绳将它绑在了鸟腿上。
“向上游去。”飞坦把瓶子递给同伴,“又是一次简单粗暴的提示。”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愉快,再次被迫按着别人的指示行动让他很不舒服。
“装神弄鬼的家伙,有本事出来直接打啊。”芬克斯显然也意识到三人的行动一直在被观察着,同样感到不快。
无奈也只能继续走下去。其间三人发现,并非他们的念能力“用不出来”,而是用来发动“念”的生命能量——气,一直被这里浓稠的空气所吸收。释放出的气越多,空气就吸得越多。他们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三人越是疲惫、消耗越大,就感到比平常更累。空气不仅吸收他们主动释放的气,也在吸收身体自然散逸的气息。不得已,三人只好使出“绝”,将气完全封闭在体内,不让其外流。
发现这一点后,身体的疲劳不再加剧,三人的步伐也快了起来。大约一个钟头后,他们终于走到了这条地下暗河的尽头。只见那是一个巨大的瀑布,飞流直下,像一条银白的丝缎在幽暗的空间中闪闪发光。
“怎么样?上去吗?”芬克斯看了一眼他的伙伴。
“当然。”飞坦干脆地道。
“你伤没问题吗?”
“这点程度还不成问题。”飞坦率先向岩壁跃去。
很快,三个身影便攀上了瀑布边的岩壁。岩壁起初有些湿滑,不太好攀,但两人身手矫健,迅速上移。
然而攀到高处,岩壁的质地却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草地上的泥土很松散,反倒不好着力,因为他们努力将气封闭在体内,无法用“凝”或“流”来增强吸附。
一不小心就可能滑下去。三人小心地推进着,很快侠客发现了一件怪事:身体变得很轻且僵硬,即使松开两只脚,仅用双手支撑,下坠感也没有出现,反倒是手臂一用力,身体就像被水托着一样往上飘。
“真是奇怪的地方!”侠客若有所思,“重力……在这里不起作用了?不对,是被抵消了吗?如果是这样……那这里难道是一个……”他抿了抿唇,自言自语着。感觉哪里都不对劲,转头看了眼“天空”,那轮圆月依旧高悬。“那玩意儿又真的是月亮吗?它从哪儿来的呢?不对!”他恍然大悟,“那东西自始至终压根就没动过,一直待在‘天空’的中央。这样一个空间——”
“——连天空都不是真实的。”他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你发什么呆?没事吧?”芬克斯见他脸色苍白,问道。
“啊?没事。可能是因为太疼了,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断了两根骨头。”侠客回过神来,心想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们,徒增忧虑也无益。飞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人们继续向上攀爬,周围的环境却再次发生了剧变——这变化让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先是身体变得沉重——但并非向下,而是向上。感觉像全身的血液都向头部涌去,双膝发软,明明是向上爬,却仿佛在倒立着往下坠。继而,更荒谬的景象发生了:身旁的树根竟然从侧面的“地面”水平长出,横着延伸。
再往前看,大地转了个九十度的大弯,那所谓的瀑布轰鸣着也跟着转了向,从他们的头顶上方平直地流向远方。而那远方,竟是一大片断裂倒伏的蘑菇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适应这反方向的重力,三人本能地“试图把自己的身子转个方向”,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倒过来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蘑菇巨大的菌盖上。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被“吸附”住了,因为他们在上面行走与走在地面上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呼啊,累死我了。”侠客甩了甩酸痛的胳膊,“你们说,这鬼地方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我们还能出去吗?”他悄悄望了眼同伴,“我们走到这么‘远’之后,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这不像我们的风格了。话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四周似乎静了一瞬。下一秒,破空声传来,三人瞬间弹开。只见一根紫红色的粗长藤蔓击中了他们刚刚落脚的地方。
“不是吧,这玩意儿怎么还能动啊?”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传来。刚才那一击,三人中侠客反应最慢,差点就被击中。
转眼看去,那袭击他们的东西有点眼熟,像极了下方那漫山遍野的吸血荆棘,只不过前者质地更为光滑,而后者更像是普通的枝干。
还没等他们喘上一口气,三人就发现周围的那些“藤蔓”都活了过来,争相向他们袭来……三人在其中快速穿梭,躲避着铺天盖地的攻击。然而久守必失,偶尔还是会被打到身上,流出殷红的血。似乎闻到血腥味后,那些家伙变得更凶悍了,速度也越来越快。
“用不了念可真是不方便啊。本来这种东西,”芬克斯闪身劈断一根藤蔓,抱怨道,“我随便就能解决了。”
“说明我们还是不够强啊。要能应付任何情况才行。”飞坦一个转身,挥出伞刀,抵挡住一波袭击,又将手中断刃抛出——
飞坦借着一棵树的反弹力跃起,躲过了藤蔓的缠绞,然而那棵树干随即就被绞断,他只好落地继续与面前的敌人周旋。
“快看,上面!”侠客突然喊道。来不及多想,他猛地向侧面一跃,反身跳上后方一道狭窄的岩架。
“该死的,怎么回事?”芬克斯狠狠撞开一对纠缠的藤蔓,吐掉嘴里的血沫。
“抱歉,不是有意……”侠客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得可怕,“你听我说……”他认真地盯着同伴,语速加快。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飞坦半信半疑,以为他只是在抱怨。
“来不及了,以后再说吧。”
“喂!你们两个发什么呆!”芬克斯吼道。
“轰——”一声闷响,一棵粗壮的大树轰然倒下。飞坦抓着侠客高高跳起避开。
“我不行了,飞坦!”侠客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身体突然开始颤抖,“你想的没错,这些东西真的是以人的血肉为养料而活的。”他抬起头,只见手臂上的伤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扯了出来,而附近的皮肉却毫无愈合的迹象。
“它们不知什么时候把种子埋在了我的身体里,一直在试图发芽。我本想压制住的,但刚刚的战斗消耗太大……它们很快就要破体而出了。你们身体素质好,应该能更容易压制。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你们再看看我,我只会拖累你们。所以快走吧,不然大家可能都会死在这里。”侠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早知道就不进来了。”他轻轻地说,听起来有些难过,“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落下,一团血红色的枝蔓从他的伤口猛地涌出,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全身。那抹悲哀的神情,最后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植物纤维之下。
“侠客!”芬克斯瞬间红了眼,想要冲过去,却被飞坦一把拽住。
“还愣着干吗?你也想死吗?”飞坦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那最后被藤蔓吞没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我看到前面树木稀疏了,应该很快就能走出这里。”
飞坦提刀跟上,两人再次加快了速度,显然刚才的缠斗消耗不小。
“别难过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够强。如果换作是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丢下。”芬克斯紧紧地盯着前方,攥紧了拳头。
“我没有难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小本就是一种罪。”飞坦的神色暗了暗,“我只是在想,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制造了这里,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的人。”他烦躁地说道。
“况且,被灭的该是你才对。”说着,他一边默念着已经死去的伙伴的名字,一边挥手斩断迎面扑来的藤蔓,毫不犹豫地冲向他仅剩的同伴,再次加快了速度。
“喂喂喂,需要这么拼吗?竟然还用工具辅助。”芬克斯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追击,不忘回嘴。
“白痴,我本来就用刀。你不是也有拳头吗?”他翻了个白眼。
“念能力用不了,这种情况下只有拳头让我很为难啊。”芬克斯嘟囔着。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藤蔓区。
果不其然,进入前方更茂密的森林后,藤蔓的数量就少了下来,渐渐不见了踪影。
“呼——终于出来了。”芬克斯大口大口喘着气,“喂,你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吗?”
“是啊,是很眼熟。”飞坦看了他一眼,“上一个这么做的……已经死了。”他的眼神冷得可怕,盯得芬克斯后颈发凉。
“嗨,我不是说这个!”芬克斯打了个寒颤,“我是说这片森林,你不觉得……”
“觉得有些眼熟吗?”
“还好吧,森林不都一个样。”飞坦冷冷地回了一句,眼睛却在地上搜寻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
“这地上有一串动物的脚印。看形状像是某种爬虫类。”
“脚印有什么稀奇的,森林里到处都是。”芬克斯懒洋洋地四处张望。
“但它是从我们来的方向开始,一路延伸到这儿,而且还在继续往前。”飞坦往前走了两步,“除此之外,脚印的步幅均匀,前后深浅一致,说明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而非逃跑。”
芬克斯走近看了看:“确实有点古怪。那你打算……?”
“嗯,跟着它走走看。”两人对视一眼,飞坦点了点头。
两人循着脚印前行。这片森林着实不太平,四处散落着野兽的遗骸残肢,看起来不像是自然死亡的。树干和地面上布满可怖的爪痕和可疑的污迹。有些地方树木成片地倒下,甚至连地皮都被掀起,遗留下坑洼不平的地面。
芬克斯凑近一棵被腰斩的树,看着那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大为赞叹:“有意思,要是还有余力的话,真想和弄出这痕迹的家伙打上一架。”
“不过现在要是对上了,可不会太轻松。”飞坦淡淡说道。
脚印似乎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笔直而绵延地行进着。路上偶尔也遇到一些长相奇怪的小型生物,不过都很弱,被两人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
直到那串脚印将他们引到一片环境迥异的密林。这里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中有一股腐臭的味道。树冠与树冠彼此相连,铺天盖地,只偶尔从缝隙间流泻下一片朦胧的、散发着极淡红光的昏暗光线。
两人踏入这里,立刻感觉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某种生物窸窣移动的震动。
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完全隐匿气息。”这是生存的法则。
首先被察觉到的是气味。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只昆虫在窥视着他们。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着,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无声无息”。
那些昆虫好像也没有要立刻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潜伏着。
直到一阵不合时宜的风突然吹了进来,搅动了这死寂般的气氛。两人只感到周围的窸窣声停顿了一瞬,下一秒,无数双极其细小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感觉不到太强的念,但数量太多了!”芬克斯一跃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而面对如此巨量的敌人,分头行动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两人一同在森林中左右穿梭。
“别硬拼,离开这片森林!”飞坦喊道。
然而这些东西速度虽不及两人,却胜在数量无穷无尽,几乎封死了所有方向,简直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这就是虫巢森林!
“上去!这些树木太碍事了!”飞坦在虫群振翅的轰鸣声中捕捉到同伴的喊声。接着,两人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行动间,又一阵突兀的寂静降临——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些“昆虫”真正的模样。那是成千上万个怪物,它们长得有点像传说中的恶魔,但有着更为骇人的形态。它们的复眼闪烁着红光,像一颗颗红宝石般镶嵌在头部。大小不一,大的能有两三根手指粗,表面布满细细的绒毛。回过神来,飞坦发现自己刚才片刻的迟疑,已让上方的空间被虫群堵塞。他只好猛力一甩,一边拼命用手拨开前路的阻碍,一边抽出短刃挥砍。
另一边的芬克斯情况更糟,他感到后背一阵剧痛,原来已有几只钻了进来。那些虫子一接触到血便疯狂地吸食。他飞快地抖落那些企图钻入的虫子,转眼间已奋力爬出了森林冠层。
然而那虫群异常执着地跟了上来。不得已,他们只好在林间全速穿梭,身形快得如同疾驰的赛跑选手。
幸运的是,这些家伙与人接触一段时间后竟然不再紧逼,只是远远地跟着。虽然感到惊异,但这总算是一件好事。两人确认自己已经脱困后,不得不放慢速度——经过刚刚那一阵奔逃,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能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像无头苍蝇般乱转。
其间又几次遇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物,几番战斗下来,两人已近乎耗光了所有体力。可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一头通身散发着朦胧银光的鹿。它像一道被月光镀亮的幻影,从他们前方轻盈地飞奔而过,姿态优雅而高傲,仅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奇特的光辉使两人在一瞬间愣在了原地,但反应过来后,立刻追了上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循着那个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树木骤然稀疏,显然快到森林边缘。两人心中一紧,不知前方又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他们。然而接下来出现的一幕,却让无论心理准备如何充分的他们,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荒谬。
那竟然又是一片空无的、枯败的麦田。
这样一幕的冲击力可不小。但此时此刻,两人并没有立刻接受“又回到了原地”的念头——或者说,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只是相似的地点。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歪插在田埂上的木牌——“生人勿近”。连位置和歪斜的角度也一模一样。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碾碎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又回来了?”芬克斯不禁骂了一声,“到底是什么时候绕了个圈?”
这种时候,两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太奇怪了,这里的空间。”飞坦沉吟道。
“现在回想起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简直匪夷所思。”芬克斯抱着手臂,“是因为我们一直被引导着在这里绕圈子吗?可是,到底是谁?别让我抓到你。”他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树上。
“不,未必。”飞坦否定了他的猜测,“就算真有幕后之人,他也不是单纯想害我们。如果没有那些提示,我们早就死了,或者还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他一定是在帮我们。既然如此,这里应该还有提示才对……会是什么呢?”他思索着。
这时,飞坦突然想起了侠客临死前和他说的那些断续的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回到刺棘鸟,我们很快从那里进了‘天宫’……然后我们从那里往上走,再次颠倒,回到了‘地面’。而我们现在又到了这里……”
“我……我好像知道了。”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迅速将自己的推测和芬克斯说了一遍,“……你看,这样一来,我们并不是在一个平面上绕圈,而是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的环。”
“嗯?”芬克斯有点没听明白。
飞坦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并在圈上做了一个标记。“这个环就像地球的经纬线。我们现在,”他把标记点在圆环上,“就像环上的老鼠,无论如何奔跑,都跑不出这个圈。”
芬克斯傻了眼:“空间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飞坦冷静地说,“这里本来就是一个独立的异常空间。而且它为什么变成这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出去。”
“那……我们往‘边上’爬吧!”芬克斯半信半疑道,“既然是环,那应该往环壁外侧一跳就出去了吧?”
“没那么简单。”飞坦摇头,“无论是在麦田、荆棘林还是瀑布,我们在得到明确指引之前都是四处乱窜的,当时也没发现边界。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一样的东西——除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感到一丝异样,停顿下来。
“除了什么?”
“你说,在这样一个空间里,‘月亮’是怎么来的呢?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可是没有月亮的。可是后来,那东西突然就出现了!一直悬在正中央,并且……有一个‘升起’的过程。”
芬克斯努力理解着:“他的话很含糊,但意思是,那个月亮是后来出现的?可这跟出去有什么关系?”
“不,这里虽然诡异,但仍遵循着一些基本的物理规律。既然重力依然存在,那没道理会凭空多出一个光源。这个‘月亮’,很可能是离开这里的关键。”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是什么,能让它突然出现?排除是人为制造以外,只能是……两个不同的空间发生了交错?我们从一处‘掉’到了另一处?就像我们颠倒重力的时候一样。那似乎是一种简单的‘翻转’……难道‘月亮’出现的时候,就是空间‘翻转’并与另一个空间相连的时刻?”
“飞坦,你听我说。”芬克斯突然打断他。
“嗯?”
“你看这块木牌。”芬克斯用脚尖点了点那块歪插着的木板,“我只是觉得这上面的刻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很难想象……”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看到飞坦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猜到了!”飞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看,其实‘生人勿近’这四个字,如果从下往上读,或者打乱了顺序,也不一定就是简单的警告。毕竟‘勿近’也可以理解为‘不要靠近(某处)’的意思。”说到这里,他看了对方一眼,“但我们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是倒插着的。所以我们第一眼看到的顺序,很可能原本就是颠倒的。”
“你是说,它本身就在指给我们某个方向?”芬克斯也来了兴趣,“我们需要提前知道这个提示,才能做对选择。但因为环境改变,我们需要提前关注到它。那看来,关键只可能是因为我们把木牌‘正’过来了。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切断这个空间循环的机会。”发现了这一点,他不免有些兴奋,“顺便一提,‘勿近’一般也会有‘不要进入’的意味。我想,这也许就是另一个暗示——不要进入麦田内部,而是……”
“嗯?很有道理啊……”芬克斯想了想,接受了飞坦的解释,“反正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那我们就……”说着,他就把木牌从土里拔了出来,倒转了个方向,重新插了回去。幸好刚才没有因为生气把它踢坏。
“小心别插错了正反面,谁知道这木牌有没有特殊意义呢……”
然而接下来却并没有什么事情立刻发生。眼前的麦田并无变化,依旧是那般枯败死寂,安静得可怕。除了那块木牌的方向变了。
“嗯?怎么什么都没发生?漏了什么吗?”飞坦感到疑惑。
“啊!我们真傻!”芬克斯一拍脑袋,“刚才我们可是从森林里穿过才回到这里的!现在我们应该回到森林里才对!”
“还真是。”飞坦有点尴尬地跟上了他的思路,“……想不到你也有点脑子嘛,我还以为你只会打架呢。”
“滚啊!谁没脑子了!”芬克斯笑骂着,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笑声在林间短暂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