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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赫鲁晓夫楼的黑森林 黑森林里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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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出太阳。阿黛尔没有理会这个,她把眼珠粘到楼对面地上的两具尸体。据说那是一种红色信仰,她看过那些书,她知道那种像血一样染浸的旗帜还将挥舞在德意志的大地上。不过冯夫人告诉她,小孩子不需要想这些。
乌鸦飞旋了很久,教堂的钟声打破了玫瑰彩窗,然后她听到尖叫,求饶,和无止境的愤慨控诉。那平静的钟鸣里夹杂着下一记不明所以的枪响。楼下的施密特就是这样,之后像座坏掉的石膏雕像倒下去,从二楼沿着橡木楼梯一路滚到一楼,再也没起来过。房东为此花了几天才清理掉痕迹。
阿黛尔问过冯夫人,那些黑色的铜铁一般的人是来做什么的,他们不像是施密特锻造的杰作,这些杰作尽管惟妙惟肖,但也不会在某一天安静的清晨里反过来谋反主人。她不是第一次摸过那些杰作,而那天她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蓝紫色的烟雾像魂灵的一只手飘渺地穿过地上铁匠的尸体。
“他是一个美国人。一个美国特务。”房东把抹布丢进水桶里。
“今天不需要再擦了吧。”冯先生抖了抖呢子大衣,公文包给了冯夫人,他翘着腿坐进摇椅,像展开他壮阔人生地展开报纸。冯先生读报时从不出声,读完后也不会发表言论,他只对自己的一生、以及阿黛尔这一代的后半生评判。铝制刀具发出碰撞动静,冯夫人用刀的锯齿切着裸麦面包,刃身撞到面包板上,一些面包屑飞到了她前几天洗过的印花桌布上。
阿黛尔把鸡蛋杯拿远,大口大口享用冯先生买回来的巧克力零食——有时候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会在一个出其不意的时间点出门;有一次阿黛尔头探出房间门口,看见冯夫人手忙脚乱地帮他系领带,低声叮嘱。冯先生则宽慰她——“放心等着这趟的巧克力好了!”
阿黛尔今年十九岁,冯夫妇仍然认为她不应该着急长大,仍然允许吃巧克力,深栗色的头发由冯夫人挽好。已经受够了这几天的除臭剂混杂洗涤剂的味道,当然还有冯夫人的香奈儿香水。阿黛尔心里这样说道。
那香水,是冯先生一向爱不释手的祖传的18世纪普鲁士烟斗出现在鹰钩鼻凸下巴的当铺老板手里后,才得到的定制款。
当铺老板杜兰德总是松弛而时尚,骨子里却透着马赛水手那种天生的、敢于冒险的劲头。他今天为着奶油土豆浓汤,下午就开始在客厅沙发上等候这一家人的男主人回来。
壁炉的火生得很旺,像巨大的蜡烛点燃后照亮,冯夫人卷着裙摆添了柴,她用厚布垫着拿开水壶,换上了冯先生偏爱的庄园葡萄酒。
“冷得不像冬天,”杜兰德进屋时嚷嚷。冯夫人的手艺非常顾忌他的胃口,他也纡尊降贵地说德语,只是切换成英语时还有很重的法国口音。“倒像在西伯利亚。”
眼下正是东柏林的寒冬,莱茵河结着厚厚的冰,咚呛咚呛的声音将在这个季节响起,待到西德天气回暖,士兵们又会重新选择船只往来。
用过晚餐,阿黛尔缩到了角落壁炉旁。她的指尖在满是雾气的窗户上描出了一句诗,《漫游者的夜歌》——“群峰一片沉寂,树梢微风敛迹”。
房东那笨重的脚步声攀上空荡的二楼,她干脆擦掉字迹,取而代之的那一片是楼下街道,骑兵队高头大马巡逻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青年低头擦亮雪茄,脖颈的线条像画室教授的满分手稿那样利落迷人。
“唔……”冯先生咂了口泡沫,“加布丽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火候刚刚好。”他欣慰地挑起粗眉,放下了杯子。
“但愿你不是借此多讨要这酒吧。”阿黛尔跳下椅子。冯夫人停下了手中编织帽子的活计,关切地望向她:“你要找什么,亲爱的?”
“咖啡豆。”阿黛尔答道。
“厨房靠门左侧的柜子里。”冯夫人道,“你是要做杯卡布奇诺吗?小孩子可不能喝咖啡和酒。”
冯先生朝冯夫人眨了眨眼:“当她是为我煮的就好啦。”
“说实话,我得承认,他们还是有点本事的。”杜兰德开口道,他的手杖在铺了地毯上的地板上轻轻敲了敲,“至少我们看到了。”
“十二年前,10月4号,斯拜科努尔发射场,斯普特尼克1号成功发射,人类文明史正式迈入太空时代阶段。翌年第四天,Sputnik-1旅行者1号因大气层摩擦烧毁。”马赛人比冯先生更显得神出鬼没,每次来喝汤的日子,总会带来些高谈阔论。“如今西方那边吓坏了,自顾不暇地搞卫星呢。”
“二十二年啦伙计——对了,阿黛尔,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冯先生忽然问道。
“我还没有思考过比‘上学’更美好的愿望。”阿黛尔仔细地挑选出那些受潮的咖啡豆。
大人们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杜兰德老板,他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屋里的陈设。“外面下冻雨了,您说得对,冯夫人,我们确实好久没尝您做的奶油土豆浓汤了。”
接着门铃响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像一幕幕接连上演的戏剧。没有人意识到应该第一时间去应门,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夜晚本不该有任何访客。
“冯先生,是您另外的客人吗?”正准备锁上二楼房间的房东在楼梯平台喊道。
“不,我想不是的,”冯夫人这样解释道。
房东去开了门。如果是十九世纪的英国佬们上前,他们会事先从佣人那里得到一张名片或者别的什么身份象征;不过他们的佣人早已辞退,门外那个人似乎更不打算扮演什么绅士角色。
门开了,又迅速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来者个子极高,阿黛尔看到剪裁挺括的风衣露出铁灰色一角,雪粒随着上楼被拂扫下来,绿羊毛围巾像夹缝生存的春天草野,像长在钢筋水泥上的天然森林。
大家密切注视着这位有着灰金短发和冷绿色眼睛的陌生青年。
“我以为,厂家改行定制了一些等身人偶。”青年的眼神不着痕迹地逡巡过壁炉柜上那套洁白的天鹅系列的梅森瓷器,他摘下皮质手套,做了句幽默的开场白,自我介绍道:“我姓瓦格纳。”
他们意识到最好的决策是礼节性招呼。幸运的是,冯夫妇迅速回忆起了这个站在公寓楼三层人家的客人是谁。
冯先生把事先收好的报纸往盘子下推了推,伸手示意:“……请坐吧。”
冯夫人跳起来要去拿杯具,瓦格纳曲拳抵着下颌闷闷咳了一声,前一会儿在楼下路边抽的雪茄显然见了效,“不用了夫人,我刚好路过,顺道拜访一下你们。”
他的婉拒听起来并不是字面意思的那么善良,青年个子高及门框,英俊面庞笑意未减。又是一阵难以维持的沉默,他像是不得已寒暄道:“冯夫人现在还在教会任职管风琴师吗?”
“不——并没有了,阿黛尔的外祖母身体抱恙后,家里需要一个人照顾她。”冯夫人的针织活计端正地放在膝上。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打搅了你们的清闲日子借住在那里过一段时间呢。”瓦格纳笑着说。
他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慢条斯理戴上皮质手套,道:“就到这里吧,祝你们好运。”
门像之前迅速地关上了,青年走向了楼下的一辆车,疾驰而去的引擎声接着唤起了杜兰德老板的理智——“他是谁,冯?”
杜兰德看上去害怕极了,他像个畏畏缩缩的家伙回味着直觉般的恐惧。
冯先生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他们家的叔叔早些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党、法西斯主义者,将很多犹太学生送进集中营。盟军占领与清算的初期,他死在了关押待审战犯的营地里。”
冯先生一口气说完,闭了闭眼。瓦格纳一家受及牵连蒙上污名,第三帝国结束后,搬到阿黛尔外祖母的隔壁。
那时候瓦格纳的父母早出晚归,总是会忙得忽略了家中小儿子,赶上外祖母病重,加布丽乐会带小儿子到家里吃饭,上帝作证,那时候的小儿子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伙子,在外祖母离世之前根本不知道父母是斯塔西的一员。
——也不知道这些将在冯夫妇搬到了这里以后,成为邻里街坊的茶余饭后。
“但愿他不是……吧。”冯夫人说。
杜兰德老板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但也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这一顿奶油土豆浓汤在大人们的不安里度过。
剩下的那个“小孩子”,阿黛尔,无比明白这次她不该再好奇了,包括杜兰德老板不再来家里喝汤闲聊——冬天的尾巴被人们踩到的时候,阿黛尔帮冯先生从邮筒里取报纸,在黑白的照片上听闻了那个老马赛水手的讣告。这种三边都讨好的生意本身就短命。
如果水手不是断送在海浪打起的货船上,必死的结局会更可信。
第三年开春,冯夫妇决定去一趟莱茵河那边看房子,用宝丽来相机照了张全家福后,他们邀请女儿顺带一起去欣赏竣工完毕的科隆大教堂。阿黛尔自然而然地拒绝了,1400公里的界限除非消失,她不可能全身心放低戒备地旅行。
于是阿黛尔得以间歇地外出家门,裹着大衣敲开昔日好友的家门。
萨宾娜和她同样在科隆大学受过教育,她的思想严密契合西方,此刻戴着眼镜,认真地擦拭掉咕咕钟里齿轮之间的污垢。她整日整夜在冷清清的家里守着这些家族古董或者新鲜的遗物。“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时刻。”
萨宾娜的家临街,琴房半开放的阳台上种植了一些不符合这个孤独少女家里的东西。
——冯先生听闻和女儿年纪相仿的萨宾娜独居后,曾托杜兰德老板顺手从瑞士带了这些花送过来。
“别这样想,这个城市里,总还有一些不需要这样一个时刻的人。”阿黛尔把琴谱摊开倒盖在脸上,她晒着阳光懒洋洋地制止了萨宾娜。大概就是这样,冯先生才不愿让别人知晓阿黛尔同样在科隆大学读过书,担心一同被集体主义的军队迫害,使了一些手段侥幸掩盖住那些事实。这个年代的和平运动或是暴动起义很大程度上源自于那些受过教育的学生。当然,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我得走了。”萨宾娜在春日的清脆的鸟叫声中这样道。
“你要走了?”阿黛尔蓦然坐起,琴谱落地,她冰蓝色的瞳孔在晴朗的光线里像一对精美的宝石袖扣。
萨宾娜肯定道:“是的。”
萨宾娜时而古板时而激进的性子让她们的对话一向语焉不详,有始无终。阿黛尔回过神来,转开脸,倒下身,躺在摇椅里闷不做声了半天,她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答案应该问我的信仰。”
你信仰什么?阿黛尔下一瞬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她止住了,她回想着这个下午茶的对话,似乎明确地总结出某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她静静地等待友人的离开,等到一扇门开合的声响,等到阳台下面的街道骚动起来,一记“砰——”地枪响。阿黛尔慢吞吞地让视线爬着玻璃杯的褶皱纹理,瞻仰半空,白天里藏在云朵睡觉的天使被打死,羽毛四散飘落,地上的教民自以为是鸟儿南渡的曳迹。
“厄尔曼小组”、“西柏林”、“假护照”的字眼钻进瓦格纳的耳朵,他放下听筒,头也不回地吩咐帽檐下遮去大半面孔的人道:“下次可以选一个人少的地点。”
“我们本来打算在她家阳台对面安排了狙击手。”帽檐下的人大衣领子翻得很高,像悬疑小说里会尾随的侦探。
“嗯?”瓦格纳把空白电报揣进大衣口袋。
“阳台上有个人。”
瓦格纳奇怪,“那你们——”这么拖拉?……他的责怪适时打住,任务已经结束,不管怎么评判,都成了过去。他从大衣内衬拿出了一个皮夹,交给对方,情报交接,对方干脆地离开。
瓦格纳依靠着邮筒,低调地望着警察们过来安抚群众,那个叫萨莉娜还是尤宾娜的女大学生——尸体处理干净了。
他抽完一支乌普曼,不知怎么,又钻牛角尖儿地琢磨起那句莫名其妙的“阳台上有人”,想了想,脚尖一拐,眯起眼,往那个二楼阳台上看去。
阿黛尔的脸侧有湿漉漉的液体缓缓地流淌,她僵硬着,鼓起勇气似的,朝萨宾娜倒下的地方张望。
传言,艺术家们为苍白的石像添上釉彩,他们需要一种美来陶冶乏味的生活:诗人们有诗歌,政治家们有权力,男女们有爱欲,哲学家们认为这是一种审美上的心灵净化,能短暂栖居的乌托邦;无庸赘述,审美不是要靠无到有的创造再独占,而是需要一个关键性的对比,一个启发性的对比的瞬间。
青年军官看着眼前的东德少女,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陷入了陷阱——那是不自知、慢半拍且不合理性的。
因为坚定而悲伤的眼睛是一座经年屹立的冰川,流泪之时连她也不会察觉冰川在阳光下崩塌、融化,是一个极具偶然却美感的瞬息。
猎人走进森林,抱有满载而归的念头,看见熊拥有一整个安静的生命时不攻而破。
不过没关系,他充满了游刃有余的信心,不必急着双手投降或者呼喊求救,去瞻前顾后和问一问旁人的建议,他好像此番冒险就是要夺得一个契机满足自己。
阿黛尔有些意外,这个青年貌似正隐隐期待着她干预发生什么,她只能朦胧地扬声道:“……瓦格纳——先生?”
瓦格纳嘟囔:“你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
“我认识的人不多。”阿黛尔很诚实地回答。
所以因为一个认识的人死去就会哭泣吗?瓦格纳想了下,也诚实回道,“认识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你说话。”
“瓦格纳先生说笑了。”
“那你怎么还在哭?”
阿黛尔迅速低下头,狼狈不堪地用袖子擦掉泪痕。
阳台杆承受某重量,桌椅搡倒,她抬起脸,闻到了三年前那个人如果坐下她将闻到的雪茄味——清新自然的像雨后的湿泥土味道。
瓦格纳半俯下身,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里:“现在才是真正的近距离。”
她的脸感到一阵火辣辣。
瓦格纳又说,“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这么小。”他蹲下身,比了一个立式灯的高度,“那个时候嘴皮子可厉害了,为了吃巧克力跟冯夫人撒泼打滚。”
“……那个时候我原来见过瓦格纳先生吗?”阿黛尔闻言,吃惊下忘了理应表示羞涩。
瓦格纳:“……”
瓦格纳:“并没有,行了吧?”
阿黛尔“吭哧”一声,将脸转过去,眼底盛了绵绵的灿烂笑意。瓦格纳欣慰极了。
可不是,这样和学校里那些恋爱时期的愣头青小子有什么区别,他自呸着。转而顺水推舟:“你如今还住在那里吗?”要不是上回二次回收斯密特的死亡情况,他也不会专程拜访冯夫妇搬迁过后的地方。
阿黛尔有一些不安,但她明白谎言在这个青年面前不管用,她抠了抠手掌心道:“是的。”
“明白了。”瓦格纳满意地笑弯了那双绿眼睛,平和道。
时间快到了,瓦格纳起身,眼神没有施舍给屋里,踱步到阳台边,预备着像刚刚那样又翻跳下去,不过他没有果断行事,看样子在犹豫不决。阿黛尔坐在椅子上,他回过身来大步向前,双手成拳,四肢僵直。
这样诡异的画面,她本能地退后,椅背差点倒下——瓦格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我可能……”瓦格纳支支吾吾,他蹲下,视线比她低,因此仰视她的模样看起来极好说话。他竟然又在经历某个天人交战的拉锯战。
“……可能什么?”阿黛尔讷讷地问。
瓦格纳灵机一动,余光瞄到地上的琴谱,答道:“可能想听你弹琴给我听。”
“我可能会去上门听你弹琴的。”瓦格纳飞快地说完,趁激素与血液一块儿齐心协力使他面红耳赤前,落荒而逃。
“……我家钢琴早当了啊。”
她困惑地在原地思索,瓦格纳先生今天的举措着实奇怪不已。先是操演着罗密欧样的事翻上阳台,近在咫尺地逗她笑,刚才这样——要不回去写信问问冯夫人——
阿黛尔艰难地站起来,她将琴谱捡起,面对满房子的、属于这个房子主人的遗物,有些哀伤像风一样缠裹。
她在卧室里找到了萨宾娜事先留给自己的信,读完后,她按照信里拜托的那样,将钥匙收进口袋。
门再次关上。这次房间里再没有一个人。
阿黛尔回到家里磨咖啡豆,她边小心翼翼地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边轻哼着歌。
“1972年3月21日,金星探测器宇宙482由闪电号运载火箭发射,因计时故障,发动机提前关闭,”收音机里的女声平铺直叙地播报道,“我们的科学家们表示,这意味着此后地球的引力将会一直使它困于地球轨道,无法去往太空——”
“——咚咚咚!”房东特有的敲门声打断了阿黛尔天马行空的想象。她擦干手,关掉收音机,朝门口走去。
“怎么啦房东先生?”
“有人送来一架钢琴,说是你的。”房东警惕地打量着她,脸上沾着新的白色长毛。他累坏了,抓一只善于偷风干鱼肉的流浪猫可不容易。
一架被包在绒布下的三角钢琴和送它来的人伫立在一楼过道旁的大厅中央,她目瞪口呆:“我的天,上帝啊,这是——”她走过去,终于看清了那架价格不菲、音色上乘的贝希斯坦钢琴。
“瓦格纳先生让我们送到您家里,冯小姐。”为首的人说。
“——下回他来做客我再找他算账。”阿黛尔?冯反应过来,她提着裙子仓皇上楼,“我家客厅有些乱,你们稍等。”
由于瓦格纳先生并未给出一个准确的上门时间,阿黛尔只能翻着琴谱度日。几天后,正主不见,更多种惊喜反倒上门了。送来的人每回面孔不一,话却都一样的少——“瓦格纳先生让我(们)送到冯小姐这来。”
冯小姐又喜又恼,无可奈何,乖乖收下那些昂贵稀有的东西,回家后跺跺脚,带话找不到人,正主连个影子也没见着,这些情理之外的东西该怎么归还。她不轻易动,统统堆置到一个地方。除了会融化的巧克力。
写了信跟冯夫妇诉苦,迟迟不见回信,阿黛尔唉声叹气且麻木地接受这些礼物。
幸而这些礼物还没多到占据一个房间之前,一个月后,阿黛尔已经养成听到门铃声、披上外套下楼的习惯。她步子有点急,一抹软白色从脚底掠过,受了惊,阿黛尔一时没站稳,拖鞋拌着裙底崴下台阶——然后被稳稳地拦截在怀里。
“我就说,自己上楼找你,这个想法是对的。”瓦格纳愉悦笑起来,胸腔震幅感能够让阿黛尔体会他很开心,“差点让你今天不能和我出门。”
瓦格纳先生身上有着不属于德国人的风趣,阿黛尔这样想着却道:“谢谢,麻烦放我下来。”
瓦格纳选择调皮地抱着她转了一圈,放她下来。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见到你我当然会心情不错。”
“正好,我今天可能需要败坏一下你的好心情,”阿黛尔指着台阶令他在这等着,自己回去换身行头,“我们得好好谈谈——包括你的那些礼物。”
“拭目以待。”瓦格纳道。
阿黛尔往上走了几个台阶,身形一停,像叶片被翻到背面的经络纹理那样转过身,看着他,“先生好像不是来做这个打算的。”
她的目光残忍得,像直白展示这个姑娘对于送上门来的爱情头脑有多清醒,像酒吧里买醉的客人混迹在舞女和歌手的一隅啜饮白开水,可又不知道人类本质是很脆弱的小东西,自况剖白不开的感觉在驯化的系统前一清二白,从而变得简单起来,更显弱小可怜。“先生好像不是来做这个打算的。”听着,像她原计划了一些美好的愿景,尽管如此,瓦格纳还是认为他要带她去一个阳光灿烂的、无人问津的好地方谈话。
或者像今天这个许久不见的下午,在他第二次抬头发现那个躲在雾气蒙蒙的玻璃格窗上写字的女孩的街道旁道别。
“军队要去莫斯科了。”莫斯科是更北的方向。瓦格纳或许不能这么冲动地违背规则报备自己的动向,但他仍然这么坦然,欲言又止。
这里还是春天,马上就要到东德的夏天。可是阿黛尔的温婉笑容被柏林的风冷藏了似的。
青年的手似乎也很冷,他的手在轻松解决掉一些事情后,居然还会颤抖,他紧跟着露出了一面具有告别意义的笑容。他把她的头发别在耳后,不舍得吝啬错过临走前的细微表情,注视着她的冰蓝色眼睛道:“下次如果我们再见面,想听到你叫我米哈伊洛维奇。”
阿黛尔茫然地再次回到了那个枪响的下午。在门廊门口的信箱她试图寻求答复,忽然像雪地里的小女孩被宝藏盒绊了一跤,惊喜冲走她前一下的百感交集——那是寄给她的牛皮信封。
然而,那上面飘逸不羁的字迹像麦芽咖啡里的拉花,曾经经这个署名叫“瓦格纳先生”的写信人用细勺搅开,流向她心底陡然苦涩却底蕴甜蜜的秘密。
“他是苏维埃的人民军队。”房东抱起乱窜的白毛猫,耷拉老皱了的眼皮。
“……是的。”
阿黛尔只能这样承认。
“我的家人在慕尼黑。”他这样写道,“阿黛尔,你得明白,现在只有你是我的家人了。”
这里是东德民主意志集中地,去西部的城铁线路早已堵塞。
信里滔滔不绝地陈述了他急不可耐的追忆,似乎是要将什么以某个形式托付给她,眼巴巴地祈求着她能正式地共度后半生。
“我在东德和你相遇,血亲在西德。我仍然信仰马克思。”
如同十九岁的门铃那样急促,它再度鲁莽地响起来,这次的不速之客又应该是谁?紧接着阿黛尔的视野被死去的铁匠的佳作们霸占,他们团团包围住她。
雕像不会说话,不会调侃,不会安慰般告知你行李都没有清点,一左一右地挟持坐进车子是执行什么命令。正像那发号施令的军官先斩后奏。
“人们以为的爱可能是你和我组建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生儿育女,但是我对你的爱不是这些。阿黛尔,我爱你面对死亡的眼泪,胜过我因自己面对死亡的冷漠而感到厌倦的生命。”
那些诉说情意的喃喃汇拢,嗡然,琴弦震颤,滔天的来自另一个人心底,直直卷走她。
粘稠的雨丝在灰蒙蒙的窗玻璃外,冰凉地落到阿黛尔的脸上。想篡夺意志力挣脱虚幻,她的眼底殷红,像灼焊上去的——宁愿这是一个令人作呕的预兆梦。
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毫无愧意地使用优雅的诗句的语言跟她表露自己的暴力行迹,很安全很美丽,假装丝绸掩盖硝烟的气息般矫揉造作。
他可以同样的绿眼睛去检查枪管卡壳,那双极具欺瞒性的眼睛可以让你错觉身处一个茂盛的温和的幕布下,也难以发觉双目对视时不局限暴露自己的想法,连同对面的清晰百态……越是回想,憎恶越是汹涌。驶进一座保密性极高的荒郊庭院,车门打开,她被扭送进别墅,瞪着面前——施施然坐下的人,惊恐喊道:“因为你所谓的信仰,就要轻易夺定我吗!”
“叫我米哈伊洛维奇!”
青年军官摒弃了那副体面的架子,吼道。
她跟眼前的这个人讲不通,信仰纷纭致分歧,怎么会讲得通呢。条件和环境这么不相似,就像阶级鸿沟,荒诞地和平相处。
阿黛尔手里至今拿着那封信,她自暴自弃地将它丢弃在沙发上,撑着太阳穴垂下脑袋,乱糟糟的栗色卷发埋住她的表情,嘶哑崩溃的哽咽轻得几不可闻:“……你不是决定去莫斯科吗,掣肘我干什么呢?”
青年的情绪不为波动:“我想为你的一切,安排好。”
真——可笑。阿黛尔的心脏剧烈地抽痛,她没理睬这个自以为是的抉择。
“这栋房子到处都是监听器,每天的磁带都会一并送到我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青年的短筒军靴略过鎏金桌腿,“你原来公寓里的东西,我回来后陪你一起去收拾。”
和上回的“听琴”如出一辙,只不过这回直到夏季,8月,阿黛尔从厨师那里抱了一桶冰,兑着咖啡调浓度,寂静很久的家门被打开的声音惊扰了她,她几乎下意识要扔下手里的一切躲进房间。
她随即让自己冷静下来,佯装无事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童话图册,这是她为数不多不会因为行为错误而被枪毙的娱乐。
皮革大衣窸窸窣窣,青年军官从容地压重了脚步声。
“你可以去匈牙利。”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阿黛尔,米哈伊洛维奇告诉她。
阿黛尔转过身。
“顺便去一次西德。护照已经给你办好了。”几个月不见,米哈伊洛维奇的胡子拉碴儿,形象不修边幅得像给资历翻几个倍,他解下领口处一颗衬衫扣子,莫斯科一程显然让他瘦了不少,神色十分倦怠。
得到的是阿黛尔把脸扭回去,站起来去还冰桶。
趴在房间的书桌上,阿黛尔手里沾着冰块儿融掉的水渍,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比划着,去西德不一定意味着她的软禁结束了——米哈伊洛维奇并没有完全断绝外界接触,只是报刊和收音频道是特定的消息范围,高压的监视下,米哈伊洛维奇单方面地获取她的方方面面,却强硬地以沉默的姿态拒绝和她谈判。
她想起了那封这几个月让她辗转反侧的信,萨宾娜死前留给她的那封信。字里行间的精神即便不代表任何立场,也不能在这个极端分子的眼皮子底下——她向别墅佣人们和看门士兵们或多或少、红脸白脸地请求,他们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她不愿意真的求到那个极端分子的头上,况且那不叫意愿征求,叫今天米哈伊洛维奇突然回来,挑个时间陪她去拿。
极端分子就是极端分子,阿黛尔这样评估风险和可行性。
米哈伊洛维奇大概没有空当时间,阿黛尔不常在房子里看到他,时常夜很深了院子外面才有两束车灯照过来。
阿黛尔忍无可忍,首次粗鲁的单方的餍足过后,她疯也似的跳下床铺捂着腹部,任由窒息感挖出肠胃里的食物一股脑倾斜在盥洗盆里,脸色苍白地倒坐在地。
米哈伊洛维奇似乎没有想过她表面顺从,实际依旧这么不屈服,冷着面孔拉她到沙发上,喂了些白酒。
“一些……一些我的东西。”说令她有安全感,这个人又会发疯。阿黛尔大口呼吸着,手背使劲擦着眼尾,困难拼读出这些词,“需要……需要、拿——求你——”
米哈伊洛维奇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手帮她拢严实了睡袍,安抚性地有一下没一下轻拍她的后背,等到阿黛尔缓过来,袒露那忍耐着没有躲开他的微表情,他保持着从几个小时前到现在的温柔语气开口道:“后天我陪你回去。”
但愿情绪一直这么稳定。
三层公寓楼冷清得让人生疑,途径一楼似有若无的猫叫声,阿黛尔特意慢了下步子,确定门口的鞋柜没有落灰。
不过她应该不能这么善解人意,不然米哈伊洛维奇从口袋里摸出的她家门钥匙说不通。
“慢点收。”米哈伊洛维奇懒懒地卷了根雪茄。
阿黛尔急促地走进门内,来不及感受熟悉,她刻意不使自己那么慌慌张张,推开房间门,扑到书柜前,咬唇回想当时插放的顺序位置,过于担心的恐惧令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打火机、打火机、打火机——
米哈伊洛维奇过来查看时,阿黛尔正乖顺收东西,窗户大开,散去了屋子里闷闷的气味和他身上的烟味。
为了适应燥热的暑期,阿黛尔的脑袋被理发师修理得像颗果肉饱满的板栗,他眼神在板栗头下严肃又匆忙的动作上流连,问道:“在找什么。”
她现在要找萨宾娜留下的钥匙——阿黛尔当然照旧把他当空气,没直面回答他,自顾自在记忆里的衣柜里翻找嘀咕:“好像不见了……”
米哈伊洛维奇有点不耐烦地打断:“找不到了就找不到了。”
阿黛尔一顿,罕见的一言未发,她把那几件衣服塞进去,拖起包径直要走出去,接着被勾了一下带子。她抗拒地扯开,瞪了眼米哈伊洛维奇,他一脸无所谓地拽起行李箱提到手上。
楼下,提着猫后脖子的房东打量着他们的举动。“房子要退了吗?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荒谬极了。阿黛尔难以置信地看向房东。
米哈伊洛维奇镇定地道,“战后就去登记。”房东点了点头。
“举办婚礼的时候,记得邀请我。”他道。
“你想邀请他吗?”米哈伊洛维奇送她上车,他还有一些要紧的公务要处理,但不妨碍有闲心问她。
“我会在你登记前一刻,当着你的面去死。”
“拭目以待。”米哈伊洛维奇再度这样地回答。
阿黛尔坐上车子,她透过后座玻璃,昂起脖子看到驻在街角的米哈伊洛维奇抛着一个古铜色的东西——她模模糊糊间仿佛发现钥匙的上面铭刻着家族的“安德烈”姓氏。他似乎是想把钥匙扔进下水道,或者熔掉,想了下,握在手里看着某个方向边,然后背道而驰。
载着阿黛尔的车“咔哒”地响了一记,朝街角的另一个开去。
在他们背后的齐默尔大街上,得到不开枪指令的警察和士兵站在一旁见证着,记者们扛着镜头扫过每一个喜悦的画面,甚至还有穿着睡衣的市民们站上了墙头,喜极而泣地相拥陌生人,坐在车顶唱歌,跳舞、喝酒,或者热切地在拥挤的人群里寻找家人朋友,直到真真切切触摸团聚的那一刻。他们兴高采烈地推翻那过往不可翻越的铁丝网,毁坏碉堡和瞭望塔,在没有猎犬的地方上载歌载舞。
这是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次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实现统一。
米哈伊洛维奇越来越忙碌,半夜尚能偶尔被一个牢固的宽阔怀抱惊醒,如今阿黛尔渐渐发觉一些佣人和士兵见不到了。
房子里也在变得更安静了。
她听说已经没有苏联这个国家了。于是好像就没有人再说起“苏联人”这个称呼。她一下子又觉得是自己记错了,脑子糊涂了,她想起来自己也许很早就认识了米哈伊洛维奇。在一次流浪的街头,路灯把他的眼神混淆,他西装革履地过来搭讪问她多大,已经读大学了吗,她说我还没有,西德的大学已经不收人了。
阿黛尔开始整日整夜地呕吐,把巧克力看成砖头,睁着眼睛坐在椅子里熬过每一次无比混乱的回忆。
她在喝水时看到自己专属的书房里不知道怎么多出了一张立式照片,那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中间的女孩子年纪很小,笑意耀眼。
她并不认得旁边的一男一女,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惊胆战,玻璃杯扔到地上碎开,她回过神,用书架上的鸡毛掸子把玻璃渣扫开,蹲下身时直视着弧面上光滑的镜像,她忽然尖叫起来——她意识到那个栗色发、蓝眼睛的小女孩是她自己。但旁边的夫妇是谁?那相似的眉眼和温馨的画面,是谁?
她感到一阵脏腑的猛烈抽搐,周遭旋转着沉底进黑暗。
医护安顿住了她,米哈伊洛维奇问他们:“怎么回事?不是有好转了吗?”
“夫人应该是看到了或者想到了什么,瓦格纳先生。”
米哈伊洛维奇气恼地摔门出了房间,他顺着阿黛尔角度走进书房,第二天,那个相册被撤走了。
之后阿黛尔总是以为,她在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了米哈伊洛维奇,一切的一切就是从她记忆混乱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愿景开始成为序章,她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无止无休地思考自己的前半生。直到房间门终于打开,她看到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推门而入。
距离他那一句郑重的“我相信你,你住在赫鲁晓夫楼”,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第三年,12月21日,十一个苏联加盟共和国签署《阿拉木图宣言》。12月25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正式解体,冷战结束。
“我不认同他。但我认同阿兰?巴迪欧说的那样,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时隔半个世纪,米哈伊洛维奇依旧能听到阿黛尔跟客人们这样介绍他们的婚姻。
2025年5月30日,漂泊太空53年的宇宙482号返航,坠入位于安达曼岛以西约560 公里的海域,雅加达以西,印度洋东北部。
黑森林里住着个老头,他和他的亡妻在赫鲁晓夫楼相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