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险象环生, ...
-
周行之如同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踩着尸山,撞开刀林,终于扑到了那个倒下的紫色身影旁。他单膝跪地,一手死死地将那具冰冷、绵软、不断涌出温热血浆的身躯搂进怀中,另一只手反握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横扫、劈砍、格挡,将那些依旧悍不畏死扑上来的刺客逼退、斩杀。
“滚!都给我滚开——!”
他双目赤红,嘶吼声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绝望与暴戾。怀中的躯体在微微抽搐,粘稠的、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的指缝间、从两人身体紧贴的地方渗透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衫,灼烫着他的皮肤,也仿佛烧穿了他的心脏。
然而,看着北冥主将关卿尘终于倒下,那些刺客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谁能拿到关卿尘的首级,谁就是今夜最大的功臣!泼天的富贵、无上的荣宠,仿佛就在眼前!
“杀了他!取首级!”
刺客们嚎叫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密集、更加凶狠地围拢上来!刀光剑影,如同绞肉机的利齿,疯狂地旋转、切割,誓要将圈中相拥的两人,彻底撕碎、吞噬!
周行之挥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眼前阵阵发黑。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迅速流逝。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的头顶。
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和关卿尘一起,死在这肮脏的、无人知晓的黑夜与杀戮之中?
不!他不甘心!他绝不能让关卿尘死!绝不!
就在人海即将彻底淹没他们,刀锋几乎要触及关卿尘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唳——!!!”
一声尖锐、高亢、凄厉到不似寻常鸟类的鸣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血腥的夜空,狠狠地砸进了混战的中心。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揪!
是那只巨鸟!那只曾在黄河北岸,用木臂抓走过稻草人,配合关卿尘调虎离山的机械木鸟!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沉沉的、乌云低垂的夜空中,一个巨大的、阴影般的轮廓,正以一种骇人的、毫
不减速的姿态,从高空俯冲而下。直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杀戮场,横冲而来。
是那只木鸟!但它这次,没有在空中逗留、盘旋,而是径直地,撞向了地面。
“呼——”
巨大的、坚硬的木质翅膀,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扇动。掀起的狂风,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撞在猝不及防、正准备发起最后攻击的刺客们身上。
“啊——!”
惨叫声、惊呼声、人体被撞飞、掀翻的闷响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包围圈,在这突如其来的、蛮横无比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尘土、落叶、残肢、断刃,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
混乱中,那木鸟腹部,一道早已修复好、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手臂,如同最精准的捕食者,迅捷无比地探出。
手臂末端的鹰爪,张开,精准地避开了周行之挥舞的刀锋,绕过了他护着关卿尘的手臂,稳稳地、牢牢地,一把抓住了地上那紧紧相拥、几乎融为一体的两人。
周行之只觉身体一轻,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脚下瞬间离地。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和怀中的关卿尘,被那机械手臂带着,猛地拔地而起!腾空而上!
“放箭!放箭!”
“拦住他们!”
地上,反应过来的刺客们发出了不甘的、气急败坏的怒吼。零星的箭矢、飞刀,慌乱地射向空中。
然而,太迟了。
木鸟的升空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将地面的杀戮与喧嚣,远远地抛在了下方。
周行之紧紧抱着关卿尘,低头望去。
只见下方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林地,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缩小的黑点。仰着头的刺客们,脸上那狰狞的、不甘的表情,也逐渐看不真切。
唯有点点滴落的、温热的鲜血,从他们身上,不断地滴落,如同一场小小的、悲凉的血雨,洒在那些仰面的脸上,或是融入了泥土之中。
有的刺客不甘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但那些刀锋,再也触碰不到已经被带到高空的二人。
木鸟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鸣叫,双翅猛地一振,加快了速度,载着二人,朝着南方更深处、乌云更加浓密的夜空,疾飞而去。
很快,他们的身影,便彻底地融入了那片雨后未散的血腥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
木鸟载着二人,在夜空中穿行。风声呼啸,刮在脸上,带走了些许血腥气,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周行之将关卿尘更紧地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大部分的风。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毫无血色、眼睫紧闭的脸,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肩膀甚至因为后怕和未消的怒火,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不知飞了多久,木鸟的速度开始放缓,高度也在逐渐降低。
他们穿越过一片黑黢黢的、看不清边际的山林。借着朦胧的月光,周行之隐约看到,在那茂密的林木之间,有着一些不太自然的、明显是人工堆砌而成的巨大石砖的痕迹,蜿蜒向上,隐没在山体深处。
这是……?
他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地名——南阳郊外,紫金山。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个传闻。
这是大魏先帝在位时,为自己修建的皇家陵寝。当时负责督建此陵的,正是那时还未权倾朝野、但已深得先帝信任的宦官总管——尹阔。
木鸟继续下降,最终,悬停在了接近半山腰的一处陡峭山壁前。
山壁上,藤蔓纠结,苔藓丛生,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一个被巧妙隐藏起来的、若隐若现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两三人并行,黑黝黝的,不知深浅。
机械手臂松开了抓握,将二人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洞口前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
然后,木鸟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不再停留,双翅一振,调转方向,朝着更深的山林幽处,无声地飞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仿佛它的任务,只是将他们送到此处。
周行之怀抱着关卿尘,站在这幽深的、散发着陈旧泥土与石灰气息的洞口前,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怀中人的体温,通过相贴的肌肤,微弱却顽强地传递过来,提醒着他,人还活着。
关卿尘依旧紧闭着双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但奇异的是,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似乎仍旧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感知到已经脱离了那片绝杀之地。
尤其是,感知到了周行之那无法抑制的、因为后怕与失而复得而产生的、微微的颤抖。
他的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勾勒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一种“只要还没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浑不在乎的笑意。
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笨拙地,安抚着身边这个因为他而惊慌失措、恐惧颤抖的人。
告诉他:别怕,我还没死。问题不大。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张了张沾满血污的、干裂的嘴唇。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进……去……”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周行之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点头:“好,我们进去。”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着关卿尘的姿势,尽量避开他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然后,迈开脚步,踏入了那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脚步的回声在空旷的通道中荡漾。然而,走了没多远,前方竟然出现了光亮。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昏黄的、跳动的光芒——是长明灯。
墙壁两侧,凿出了一个个凹槽,里面放置着特制的油灯,灯火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竟然还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光和热。灯座似乎连接着某种精妙的机括,能够自动添油、调节火势,保证灯火长明不灭。
借着这昏黄的光线,周行之看清了洞内的情景,即使是见惯了世面、自小在官家长大、接触过皇家奢靡的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撼不已!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陵墓?分明是一座地下宫殿!
通道宽敞高大,可容数驾马车并行。脚下铺着光可鉴人的巨大青石板,墙面并非粗糙的岩石,而是用一块块硕大的、磨制得极其平整的金砖贴面!金砖在灯火映照下,流淌着富丽堂皇却又冰冷刺目的光泽。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墙壁上还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镂空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拳头大的夜明珠、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雕、色泽纯正的红宝石、累丝镶金的精美器皿……琳琅满目,数不胜数,仿佛将天下的财富都收罗于此。
周行之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要建成这样一座规模宏大、用料奢靡到极致的地宫,恐怕仅凭皇帝的私库是绝对不够的。这必然是动用了举国之力,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财力,历经多年方才建成。
而关卿尘,对这座地宫,似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即使闭着眼睛,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仍旧能够准确地辨别方向。
他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周行之抱着他的手臂,然后,缓缓地抬起,指向一个方向。
周行之立刻会意,抱着他,按照他指引的方向,在这迷宫般的地宫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