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旖旎梦境, ...
-
昏沉。粘腻。痛楚如同细密的针,时而在皮肉下穿行,时而在骨髓深处搅动。周行之的意识,便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断续的锐痛中载沉载浮,半昏半醒。
朦胧中,他感觉到温热的、略带苦涩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渡入口中。一只微凉的手托着他的后颈,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他是极易碎裂的琉璃。他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绪复杂。
接着,是温热的布巾,细致地擦拭过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头、脖颈、胸膛。避开那些伤口时,动作愈发轻缓,如同羽毛拂过。偶尔牵动伤处,他无意识地闷哼或蹙眉,那擦拭的动作便会立刻停顿,仿佛能感知到他的痛楚,然后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一只手会极轻、极快地抚过他的眉间,似乎想将那蹙起的纹路抹平。
更换颈间纱布时,那过程漫长而煎熬。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屏住了,指尖冰凉,带着压抑的紧绷。每一次揭开旧纱布,都仿佛在揭开他自己心上的痂。然后,是更轻柔的敷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竭力控制的平稳。
痛到深处,陷入混乱梦魇时,他会无意识地挣扎、低喃,甚至发出痛苦的气音。这时,总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及时地、不容拒绝地将他拢入。那怀抱并不十分强壮,甚至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极富韵律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哄慰着,念着他的名字,说着“没事了”、“不疼了”、“我在”。
那些破碎的、不甚清晰的意识片段,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光影,让他隐约知道——是关卿尘。
那个在黄河渡口,用冰冷算计将他推入绝境;在囚笼之中,眼睁睁看他自戕的关卿尘。
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力亲为,做着最琐碎、最耗神、也最卑微的照料之事。
那没良心的……到底还是有点良心的。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昏沉的意识里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痛楚淹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底最深处无声翻搅。
------
随着药效的深入和关卿尘不眠不休的照料,尖锐的痛楚终于如潮水般,一点点、缓慢地退去。身体虽然依旧沉重无力,但那折磨人的、无休止的锐痛,总算是减轻了。
然而,另一种感受,却随之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浓郁起来。
是关卿尘的味道。
不再仅仅是清冽的药草气,而是混合了更多……属于关卿尘本身的气息。那是一种冷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淡香,此刻却因日夜不休的陪伴和近距离的接触,变得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它萦绕在呼吸之间,渗透在每次被触碰的肌肤记忆里,甚至在他昏睡的梦境边缘,也悄然弥漫。
这气息,不再仅仅是师傅或仇敌的标识。在病痛减弱、感官逐渐复苏的此刻,它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隐秘的、危险的意味,悄然拨动着周行之内心深处,那根被强行压抑、却从未真正断裂的弦。
于是,在又一个被伤痛和药物折磨得精疲力尽、终于得以沉入较深睡眠的夜晚,周行之再次梦见了关卿尘。
这一次的梦境,截然不同。
没有烽火,没有刀兵,没有冰冷的玄铁囚笼和飞溅的鲜血。
只有一片氤氲蒸腾、无边无际的温热雾气。视野所及,白茫茫一片,湿漉漉的水汽沾在皮肤上,带来奇异的滑腻与燥热。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温泉水池的中央。身下是一块巨大而光滑的黑色滑石,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石面温热,却异常湿滑。而他自己,竟被层层叠叠、冰冷沉重的乌黑锁链缠绕、束缚,牢牢困在这滑石之上,动弹不得。
泉水温暖,锁链冰冷,身体被禁锢,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盘膝坐在滑石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口中反复默念着清心静气的咒诀,试图驱散心头的躁动与这诡异情境带来的不安。
咒文在心底流转,却仿佛收效甚微。周身的泉水汩汩冒着气泡,蒸腾的热气让他口干舌燥,锁链的寒意却又透过湿透的衣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冰火交织,煎熬难耐。
就在他心神摇荡,咒文将断未断之际——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探出。
那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带着泉水的微凉,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滑腻触感。它如同最灵巧的蛇,带着一种慢条斯理、却又目的明确的意味,顺着周行之紧绷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缓缓向上滑动。
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酥麻的火焰。周行之浑身剧震,诵念的咒文戛然而止!
不待他反应,那两只手臂如同最柔滑的丝绸,又似缠绵的水草,轻轻柔柔、却又不容抗拒地,缠绕上了他的肩膀。随即,一具冰凉、柔韧、光滑得不可思议的躯体,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冰冷的肌肤,与温热的泉水、与他自身滚烫的体温,形成了致命的反差与刺激。
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氤氲水汽的气息,贴近了他的耳廓。那声音低哑、柔滑,如同梦境本身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直直撞进他毫无防备的耳膜,也狠狠撞在他猝然失守的心防上:
“子昂……”
是关卿尘的声音。却又不像。比平日更低,更柔,更……诱人。
“师傅对不起你。”
那声音里仿佛真的带着无尽的歉疚与哀怜。
“师傅永远在这里,陪着你。”
“永远”二字,如同魔咒。
“轰——!”
周行之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心底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爱欲、恨意、不甘、暴戾的黑暗情绪,如同被封印的凶兽,在这一声“永远”的催化下,轰然破闸,奔腾咆哮!
他喉间迸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不再是什么清心咒,而是最原始的宣泄!缠绕周身的冰冷锁链,随着他骤然爆发的巨力,发出“哗啦啦”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抖动声!
他猛地反手,用那只没被束缚的手,狠狠捏住了胸前那只作乱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
然后,他借着锁链的支撑和滑石的湿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个翻身!
“噗通!”
水花四溅。
天旋地转间,他已将那具冰凉滑腻的躯体,死死地按在了温热湿滑的黑色巨石之上!
水雾迷蒙,他低头,看向身下之人。
是关卿尘。
却又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面。
那人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薄如蝉翼、被温泉水彻底浸透的白色纱衣。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非但未能遮掩,反而将每一处起伏、每一寸轮廓,都勾勒得纤毫毕现,惊心动魄。
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颈间,更衬得那张脸昳丽到近乎妖异,脸颊因水汽蒸腾而泛着诱人的潮红,唇色嫣红如血,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此刻水光潋滟,迷离地望着他,里面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荡的诱惑。
他甚至微微扭动了一下腰肢。那被水浸透的薄衫下,身体的曲线随着动作起伏滑动,带着一种惊人的、活色生香的媚态。
然后,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如同灵活的水蛇,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巧巧地,攀附上了周行之精壮的腰身。
关卿尘仰望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声音又轻又媚,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一字一句,送入周行之耳中,也狠狠砸进他早已沸腾的血液与疯狂的意识里:
“你想要什么。”
“师傅都给你。”
“都……给……你……”
“轰——!!!”
最后三个字,如同点燃炸药库的最后一点火星!
周行之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被猩红的欲念与暴戾吞噬!
心底那座压抑了太久、积累了太多痛苦、不甘、恨意与扭曲爱欲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毫无保留地,喷发了!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狠狠地蹂躏这个伤他至深、却又甘心躺在他怀中的人!将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痛苦、背叛、算计,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加倍奉还!
他想要在这逃脱不开、无人知晓的秘境,将关卿尘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吃干抹净!将他拆吃入腹,融为一体,让他再也无法逃离,再也无法伤害自己!
他想要在关卿尘的每一寸皮肤上,打下独属于他周行之的、永不磨灭的烙印!让这个人从身到心,都刻满他的名字,浸透他的气息!
他甚至……想要将这只高傲、狡猾、狠心的狐狸,彻底驯化!驯化成一只只认他为主、只对他摇尾乞怜、只要他想要,便会心甘情愿、主动奉上一切……
这念头如此邪恶,如此黑暗,如此不堪,却又带着一种毁灭般的、近乎堕落的快意,在他被梦境和欲望主宰的意识里疯狂滋长、蔓延!
在这个荒诞而淫靡的梦境里,周行之抛却了所有礼义廉耻、伦理纲常、家国仇恨,彻底化身为了一个被欲望和执念吞噬的、十足的恶魔!
“呃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未得宣泄欲望的低吼,从喉咙深处冲出。
周行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氤氲的温泉雾气,没有湿滑的黑石,没有冰冷的锁链,也没有那具媚骨天成、任君采撷的躯体。
只有昏暗的帐顶。熟悉的、带着药味和一丝清冽气息的空气。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脖颈处传来清晰的、闷痛的伤口知觉。
是现实。他还在南阳,在关卿尘的将军府。
方才那惊心动魄、淫靡混乱、令他血脉贲张、几乎失控的一切,只是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一场以关卿尘为主角的、清晰到令人发指的、充满罪恶与诱惑的梦。
周行之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而紊乱。梦中那极致的刺激与黑暗的欲念,如同余震,仍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燥热与空虚。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邪火。
然后,他缓缓地,再次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室内逡巡。
下意识的,他寻找着那个在梦中给予一切,在现实里寸步不离的身影。
然而,床边空空如也。
没有那抹素色的、清减的身影。没有那双带着复杂情绪、却总是落在他身上的眼睛。没有那总是及时出现的、带着拍抚的温暖怀抱。
守在他榻边的,是另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雀斑,此刻正因为他的突然惊醒而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身影。
是尹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