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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梅雨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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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南阳,已然没了北地春日的清爽。雨水丰沛得令人心头发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沉闷。这场雨,已经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日,天穹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布蒙着,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不见一丝放晴的迹象。
关卿尘只着一身素色的、质地柔软的细棉家居常服,宽袍大袖,更衬得身形清减。他独自站在空旷府邸的廊檐之下,双手拢在袖中,怀中抱着一个温热的紫砂小茶壶,壶身暖着微凉的掌心。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投向那铅灰色的、厚重得化不开的云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
这南方的天气,他一个在干燥北地待惯了的人,着实不太习惯。总觉得浑身上下都黏腻腻、湿哒哒的,像是永远也晾不干,连骨头缝里都仿佛渗进了水汽,沉甸甸地泛着疲乏。空气里那股子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腐败气息的味道,也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闷。
而此刻,令他更为在意这恼人天气的,是府中那个尚未渡过关隘的“病人”。
这样的潮湿与阴冷,最不利于伤口愈合,也最易滋生烦闷。那人在鬼门关前硬生生被他抢回来,至今未醒。若是一睁眼,便撞见这无边无际的、令人透不过气的阴雨连绵,入目是陌生的南方庭院,耳边是单调的雨打芭蕉……对比北地此刻或许尚且料峭、却定然高爽明净的春光,心里该是何等的落差与不适?
关卿尘几乎能想象出那人醒来后,面对此情此景,眼中会燃起怎样冰冷的、厌弃的、甚至“宁可死去也不愿困于此地”的火焰。
他心下微叹,只盼着这老天能开开眼,让这雨快些停了,天色快些放晴。哪怕只晴半日,让人透口气,也让那即将醒来的人,少几分由环境而生的抵触与愁烦。
廊下的雨滴,串成珠帘,啪嗒啪嗒,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绵长。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雨,怀中的茶也由烫转温,最终凉透。雨势不见小,反而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屋檐的声音愈发急促。
终究是盼不得了。
关卿尘收回目光,将凉透的茶壶随意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朝着府邸深处,那间被他特意改造过的寝卧走去。
他这座将军府,是朝廷所赐,位于南阳城中颇为显赫的地段。从外面看,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颇有气派。可里头,却空旷得近乎冷清。
关卿尘性子喜静,不惯人多。府中除了必须的门房、厨子、以及几个打理园子的粗使仆役,再无更多下人。而这些仆役,还大多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身有残疾、在这乱世难以自存的流浪之人,给他们一份活计,一处安身之所罢了。平日里,他自己的饮食起居,也从不假手他人,一切从简。
如今府里骤然多了这么一位需要寸步不离、精心伺候的病人,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手。那些仆役做些粗活尚可,这般细致又关乎性命的照料,关卿尘不敢托付。无奈,他只好亲自动手。
于是,这几日,南阳城那位传闻中手段狠戾、位高权重的北冥主将关卿尘,仿佛变了个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去厨房盯着熬药、炖煮极清淡的米汤肉糜。然后回到寝卧,用温热的清水,动作极其轻柔地为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擦拭身体,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接着是喂药,一勺一勺,极有耐心,有时需用小银勺轻轻撬开牙关,一点点渡进去。换药更是小心翼翼,看着那些深可见骨、尤其是脖颈上那道险些致命的伤,他的手指总会几不可察地颤抖。每隔一个时辰,还需帮着翻身,以防生褥疮……
几乎是衣不解带,贴身照料,细致周到得仿佛那不是他曾算计、伤害过的“猎物”,而是某种失而复得、需用全部心神去呵护的珍宝。
带着重伤垂危的周行之秘密回到南阳当日,他便向宫中递了告假的奏疏。名义上是给魏帝,实则自然是给尹阔。奏疏里言明需静养一段时日,暂不能上朝理事。
尹阔的批复来得极快,几乎毫无阻滞。眼下朝堂内外,对关卿尘“丧师失地”、“葬送北方”的攻讦之声正盛,要求严惩的折子堆满了御案。尹阔正需一个由头将关卿尘暂且藏起来,避开这阵风头。
此番关卿尘主动告假,正中下怀。更重要的是,尹阔想让关卿尘好好照看周行之,让他适应新身份,莫要再出意外。毕竟,周行之这枚棋子若真死了,整个棋局就乱了。
行至寝卧门前,眼前并非寻常的木门,而是一扇由一根根拇指粗细、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幽冷寒光的玄铁铸成的栅栏门,牢牢嵌入墙壁,将内外隔绝。门上有锁,钥匙只有一把,在关卿尘手中。
这并非普通的房间,而是一间精心打造的囚室。只是内里的布置,却与囚室毫不相干——柔软的床榻,舒适的桌椅,通风的窗户,甚至还在角落摆了一盆郁郁葱葱的、喜阴的兰草。温暖,整洁,甚至透着几分雅致,唯独那无处不在的冰冷铁栏,昭示着此处本质。
“咔哒。”
钥匙转动,铜锁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关卿尘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又反手轻轻关上。
屋内光线因连日的阴雨而显得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关卿尘自身的清冽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床榻。
榻上之人,依旧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脖颈处包裹着厚厚的洁白纱布,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淡红的渗出血迹。
关卿尘轻轻走到榻边,习惯性地先探了探那人的额温,触手微凉,并无发热,心下稍安。然后,他弯下腰,准备像之前一样,小心地为昏迷中的人翻身。
他的手,刚刚轻轻搭上对方的肩侧——
异变陡生!
一只冰冷而异常有力的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猝然从被褥中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扼上了关卿尘的脖颈!
“呃!”
关卿尘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一扑,天旋地转间,已被死死地按在了床榻之上!后背撞上柔软的锦褥,并不疼,但颈间那冰冷五指收紧带来的窒息感,和骤然压上来的、散发着药味与凛冽气息的沉重身躯,让他瞬间明白了状况。
他抬起眼,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熊熊怒火、冰冷恨意、以及某种更深沉痛苦的眼眸。
是周行之。
他醒了。
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显然是虚弱到了极点。可那双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得骇人,如同濒死反扑的凶兽,死死锁着身下的关卿尘,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关卿尘被扼得呼吸不畅,脸颊迅速泛红,但他眼中却没有惊恐,没有挣扎,反而在最初的错愕后,迅速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平静。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颈间的手,只是望着周行之,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可能会被盛怒之下的周行之掐死。
他担心的是——周行之脖颈上那道刚刚缝合、尚未愈合的伤口!这般剧烈的动作,这般情绪的激动,万一伤口再次崩裂……
他不想再看一次那鲜血喷涌、生命急速流逝的可怕景象了。一次,已经足够让他肝胆俱裂,余生噩梦。
关卿尘艰难地开口,声音因窒息而沙哑断续,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试图敲进对方被怒火充斥的脑海:“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恨不得杀了我……”
他艰难地喘息着,继续道:
“但木已成舟……你此刻身在南阳,是质子……这处境短期内无法改变……”
他看着周行之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带上了一丝几近恳求的意味:
“不如……先养好伤……”
“你的家人……他们都在北方,等着你的消息……”
“至少……至少他们还知道……你还活着……”
“活着”二字,他咬得极重。
仿佛一盆冰水缓缓浇在周行之心头那团焚心的怒火上。
扼在关卿尘脖颈上的手,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周行之死死瞪着身下那张因窒息和充血而泛红、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脖颈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连同关卿尘的话语,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虚弱与处境。
那股支撑着他骤然暴起、擒住关卿尘的、属于昏迷前最后记忆的暴怒与绝望,在体力的急速流逝和现实的冰冷面前,迅速消散。
他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脱力的气音,扼着关卿尘脖颈的手,终于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
随即,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重重地瘫倒在关卿尘身边,急促地喘息着,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方才那一击,已然耗尽了他刚刚苏醒、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最后的能量。
关卿尘颈间一松,立刻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呼吸渐渐顺畅。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便侧过身,急切地看向瘫倒的周行之,目光迅速扫过他脖颈的纱布——还好,没有新鲜的、大片的血迹渗出,只有原本淡红的印记似乎深了一点点。
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细致地为周行之盖好,又将四周的被角一一掖紧,仿佛在照顾一个极易着凉的孩子。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下床离开。
而是就着坐在床边的姿势,微微倾身,伸出手臂,轻轻地、连人带被,将周行之拢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形成一个不算紧密、却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姿态。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周行之因为虚弱和盗汗而有些冰凉的额头上,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隔着柔软的锦被,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抚着周行之的肩背。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
他的声音也放得极低,极柔,如同最和煦的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带着小心翼翼的哄慰:
“这是我的将军府……很安静,没有外人会来打扰。”
“你日后就安心在这里,跟我一起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近恳求的郑重:
“以后……寻死那种傻事……不要再做了。”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家人想想,他们都在北边,盼着你平安的消息。”
“你活着,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关卿尘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温度,轻轻敲打在周行之昏沉混乱的意识和紧绷的神经上。那温柔拍抚的节奏,那近在咫尺的、熟悉的清冽气息,那额头相抵传来的暖意……这一切,奇异地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周行之心头翻腾的戾气、不甘、绝望与暴怒,一点点地包裹、安抚、涤散。
像夏日闷热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燥热的尘土,滋润了干涸的心田。
周行之依旧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极度的虚弱和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许久的小舟,终于疲惫不堪地靠了岸。在关卿尘那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拍抚与低语中,在对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他那强撑的最后一丝清明,也终于彻底涣散。
浓重的、带着药味的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将他拖入沉眠。只是这一次,那沉睡的眉宇间,似乎少了些许昏迷前的狰狞与痛苦,多了一丝孩童般的倦怠与依恋。
看着周行之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再次陷入沉睡,关卿尘却没有立刻停止拍抚的动作。他就那样静静地拥着他,额头相抵,听着窗外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忽然之间,他觉得,这南方的梅雨天气,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或许是因为,这空旷冷清了太久的府邸,终于有了另一道呼吸。
或许是因为,这湿漉漉的、沉闷的空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不同的、鲜活的气息。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怀中这具温热的身躯,这真实可触的存在,让他那颗漂泊无依、浸满冰霜与算计的心,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踏实的、温软的充盈。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庭叶,奏着单调却恒久的乐章。
而窗内,一室静谧。药香淡淡,被褥温暖,两道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依偎,仿佛隔开了外间所有的风雨、算计与不堪,自成一方小小的、安宁的天地。
关卿尘缓缓闭上眼,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了蹭对方柔软的发顶。
唇角,几不可察地,漾开了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