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玩法》缚月长青

2、第1章 无趣之人 暴食，

　　暴食，戒之在馐，饥饿罚之。
　　——但丁《神曲·炼狱篇》
　　傅致惟从可怖的噩梦里惊醒。他猛然睁开眼，头顶的白炽灯明亮又晃眼。
　　他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地面洁净无尘，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顶部中央空调的运作声在空气里回响。他缓缓坐起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伸手扶稳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总算看清了四周的陌生环境。
　　“……”
　　傅致惟眯起眼，皱眉，盯着不远处玻璃橱窗里的白色假人，身穿颜色鲜亮的精致服装。他试图回忆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里看上去是一座室内商场。
　　很显然，商场里不止傅致惟一人。
　　那些假人模型静静地站在服装店的玻璃橱窗后，银白色的模糊脸颊没有五官。它们漠然注视着商场的一切，注视着那些从混沌状态里苏醒过来的玩家。玩家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Attention,attention.（请注意，请注意。）」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响起，连通各个战局的全区广播开始同步播报，空洞的机械男音在室内商场反复回荡，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以下即将播报有关本场游戏的重要内容，重复，以下即将播报有关本场游戏的重要内容，请玩家及各部门注意收听……」
　　停顿两秒，空气中微弱的电流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质感独特的冷调嗓音，像是放置在气泡酒里的一把枪。
　　【请注意：以下声明均依照《有关「极乐空间」游戏运作的安全条款》发布，该文件合法性来源于《世界联合政府特别人权理事会第13号决议》公示内容……】
　　【……】
　　极乐空间。
　　傅致惟很快在广播内容里捕捉到了关键词。他眯起眼，站在走廊边缘，视线穿过面前的玻璃护栏，向下俯瞰着陆陆续续聚集在大厅的人群，黑框眼镜下的眼眸显得窄而狭长。
　　这里是一座四层楼高的室内商场，四周封闭，没有窗户，所以对时间的流逝无从得知。
　　傅致惟无法得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接受质询，该声明最终解释权归我方所有。任何因不可抗力而导致的节目中止，包括但不限于自然灾害、大规模流行性疾病、骚动、暴乱、战争……】
　　广播里大段的免责声明几乎叫人失去耐心。傅致惟转身离开走廊，决定独自一人寻找商场的出口。他沿着地面的绿色标识，找到了走廊尽头的逃生通道。
　　【……亦或是因受到网络攻击而造成主网暂时关闭，我方均保留永久终止节目的权力。】
　　傅致惟走近那扇防火门，结果发现大门上锁，缠着结实的铁链。
　　“……”
　　一时静默，头顶灯光毫无征兆地闪动。自身后投来一道黑影，映照在门板上，随着灯光明灭。傅致惟垂眸，站在那扇被上锁的门前不为所动。
　　安全声明结束。广播里响起象征警示意味的低频警报，提醒玩家注意力高度集中。
　　“喂。”
　　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广播里的警报声。傅致惟回头。
　　“请问这位朋友你掉的是这片金色的叶子还是银色的叶子？”
　　“……？”
　　傅致惟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眼眸含笑。一头深棕色的中长发自然垂卷，发梢蓬松地散落在肩头和颈侧。
　　他的肤色是恰到好处的冷白调。他的手里一左一右各拿着一片树叶。
　　既不是金叶子也不是银叶子——那分明是从走廊边的花坛里顺手揪来的小树叶子。
　　傅致惟愣了差不多一分钟。直到警报声结束，嘴里才迟疑着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单音节，“啊？”
　　男人抿唇，脸上仍然保持微笑。他挑眉：“嗯？”
　　他在等待对方回答。脸上一本正经的神情，仿佛真的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复。
　　头顶的灯光仍在闪动，断断续续的灯光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令人不安。见对方驻在原地像个木头，宋时远撇嘴，无趣地丢下手里的小树叶子，“没意思。”
　　傅致惟不说话——他确信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各位玩家你们好，欢迎来到极乐空间。】
　　广播再次响起，那道男声开始述读游戏规则。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你的一切行为将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进行世界主网公开直播，但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来自人类道德上的约束与限制。】
　　“……”
　　宋时远抬头，望向墙角的监控摄像机。他觉得有些无聊，“你也没意思。”
　　广播并不能回应宋时远的话，它仍在一板一眼地宣布规则。
　　【没有规则。你无需承担后果，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在游戏当中获胜并存活到最后的玩家，将会获得“登船”的唯一资格，高达十亿元的巨额奖金会立即打入你的账户……】
　　宋时远瞠目，捂嘴。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望向傅致惟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同情。
　　“你不会是哑巴吧？我的天呐……”
　　他走近傅致惟，睁着大眼珠子仔细打量他，“那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傅致惟：“……”
　　傅致惟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听得到。”
　　“哦，你不是哑巴啊。”
　　宋时远扬眉，又恢复成之前兴致缺缺的表情。他觉得找这人搭讪简直自讨没趣，于是一个人蹲在门边等待广播内容结束。
　　【游戏期间允许使用二级及以下武器用于正当自卫。包括角色死亡在内所导致的直播信号断联，均视为淘汰出局。】
　　【这里是戈沙克，来自总控台的讯息。在此祝愿各位玩家顺利完成广播发布的副本任务。】
　　【游戏愉快。】
　　【……】
　　「滋滋——（由于音频道切换而产生的轻微杂音）」
　　“喂，我说，这么没有幽默感吗？”
　　灯光仍在闪。傅致惟抬脚刚要走，却被蹲在门边的宋时远再次叫住。
　　“河神的故事没听过吗？金斧头和银斧头。”他斜着眼睛瞅他，似乎仍对傅致惟的漠然态度耿耿于怀。
　　“所以呢？”傅致惟站住脚步，回头，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
　　“……”一时静默。宋时远蹲在原地，没好气地看他。他忽然用力朝他摆手，“算了算了，你走吧，讨厌你。”
　　“……”
　　这可真是新奇了。
　　傅致惟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周围原本不稳定的灯光霎时全部熄灭，墙角的逃生路标发出幽绿光芒，在黑暗中显得越发醒目和渗人。
　　大厅传来人群的惊呼声，随即一阵躁动。
　　不过这种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大概十秒钟后，灯光再次点亮。
　　与之前明亮的白炽灯光不同，走道两侧的玻璃护栏被冷色调的蓝紫灯带照亮，像被激光切割过的平滑镜面，显示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图案和虚拟人物的影像。
　　原本空旷的大厅上方此刻也被五光十色的虚拟投影占据全部视线。冷白色的光带自大厅顶端向下倾泻，如同流动的光海。两侧墙面泛动的霓虹光晕如同水面波纹般荡漾，仿佛就此来到了未来世界。
　　［欢迎来到霓虹城！］
　　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凭空出现在了傅致惟的视线范围内。它漂浮在空中，边缘闪烁着微弱蓝光。
　　蓝光一闪，眼前显现出一层虚拟屏幕，上面记录着傅致惟的个人信息。
　　［请确认玩家信息。］
　　>>>姓名：傅致惟
　　>>>身份码：953245********5455
　　>>>第一性别：男
　　>>>第二性别：ALPHA
　　>>>年龄：26
　　>>>工作：高级技工
　　>>>住址：沙漠地上城02号庇护所
　　>>>……
　　［是否确认信息？］
　　“……”
　　好像想起了些什么。
　　傅致惟盯着“庇护所”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才慢吞吞地在屏幕上点击确认。指尖穿过蓝色投影，在屏幕上留下一圈光晕。
　　［正在上传主网……］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大概过了两秒，那只银白色的小盒子短暂地闪动一下，随即屏幕上的光点迅速组成一个简单而生动的笑脸。
　　［我是您的虚拟助手夏娃，希望您在此度过美好的一天！］
　　那笑脸对他眨了眨眼。紧接着，室内广播第三次响起。伴随三次铃响，意味着游戏正式开始。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三小时倒计时开始。请在规定时间内找出藏在当前场景内的二十份红色邀请函。」
　　「请注意，邀请函数量有限，未获得邀请函的玩家将在倒计时结束后淘汰出局。祝大家顺利，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