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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咫尺天涯 家族施压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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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天阴沉沉的,压得整座沈宅都闷得喘不过气。
自老爷子回来后,家里的规矩一夜之间立了起来。晨昏定省、言行举止、甚至走路的距离,都被无形的线框得死死的。
沈砚不再允许沈烬靠近自己三步之内。
不再同席吃饭,不再同屋入睡,不再让他牵自己的手,不再让他蹭着自己撒娇。从前那些自然而然的亲近,一夜之间全都成了禁忌。
沈烬的世界,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光。
这天清晨,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窗上。沈烬醒得格外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望着沈砚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记得从前,这个时候他早就钻进沈砚被窝里,抱着人不肯起,沈砚会无奈地笑,揉着他的头发叫他小懒虫。
可现在,那扇门紧闭着,像一道跨不过的墙。
下人路过,低头恭敬地走过,谁也不敢多看这位二少爷一眼。谁都知道,老爷子回来后,沈家两位少爷之间的气氛,已经冷得像冰。
沈烬攥了攥手心,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走到沈砚门口,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
怕开门后,看见沈砚冷淡的眼神,怕听见那句疏离的“有事?”,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再一次决堤。
就在他犹豫之际,门从里面被拉开。
沈砚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清隽,只是脸色比这阴雨天气还要冷。他看见门外的沈烬,脚步顿了顿,眼神几不可察地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站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烬仰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哥……”
只这一个字,就哑得不成样子。
沈砚心尖猛地一抽,却硬是别开视线,侧身让开道路:“下楼用早膳,别让爷爷等。”
他刻意保持着距离,语气客气又疏远,像在对待一个不甚熟悉的族人,而非从小护在怀里、疼进骨血里的弟弟。
沈烬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他轻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沈砚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硬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沈烬,”他一字一顿,刻意咬重那个姓氏,拉开彼此的界限,“我们是兄弟,该有兄弟的样子。以前是我纵容你,从今往后,守规矩。”
“规矩……”沈烬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兄弟’是吗?”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是。”
一个字,轻得像雨丝,却狠狠扎进沈烬心口,扎得鲜血淋漓。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顾沈砚下意识的后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微凉,依旧是熟悉的皂角香,可握着它的人,却已经远得像天涯。
“哥,你看着我。”沈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沈砚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对我,只有兄弟之情。”
沈砚强迫自己转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眶。
少年眼里盛满了委屈、不甘、依恋,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那双眼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水光。
沈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多想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多想把人揽进怀里,告诉他哥在,哥一直都在。
可他不能。
老爷子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外室所生。”
“毁了沈家名声。”
“你若护着他,便是害了他。”
他越是护着,沈烬越是危险。
唯有推开,才是保护。
沈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冷硬如铁:
“是,我对你,只有兄弟之情。从前是我太过纵容,以后不会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抽回衣袖。
沈烬抓空,踉跄着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眼泪掉得更凶。
“你撒谎。”他哽咽,“你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撒谎。”沈砚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烬,你长大了,该懂事了。别再像个孩子一样纠缠不休,惹人笑话。”
“惹人笑话……”沈烬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出声,笑得浑身发抖,“在你眼里,我靠近你,就是纠缠,就是笑话,是吗?”
沈砚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会绷不住。
沈烬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
原来那些雪夜的承诺,那些檐下的温茶,那些树荫下的共读,那些深夜相拥的安眠……全都不算数了。
原来在家族名声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了。”沈烬抹掉脸上的泪,努力挺直脊背,明明浑身发抖,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下楼,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沈砚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刚才被沈烬抓过的衣袖,那一小片湿痕还在,像一道疤。
心口疼得厉害,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终究还是红了眼眶。
小烬,对不起。
哥不是不喜欢你。
哥是……不能喜欢你。
早膳时,气氛压抑得可怕。
老爷子坐在主位,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沈砚安静用餐,姿态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沈烬低着头,一口饭嚼很久,食不下咽,眼眶一直是红的。
老爷子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沈烬,下午跟管家去学打理家族生意,男孩子家,别整日围着兄长转,没出息。”
沈烬握着筷子的手一紧,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他不想学什么生意,他只想跟着他哥。
可现在,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老爷子要把沈烬从他身边彻底扯开,要把他们十几年的相依为命,一点点碾碎。
午后,雨停了,天依旧阴沉。
沈烬被管家带走,去了外院的账房。沈砚一个人待在书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沈烬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声音,还有那句“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他站起身,无意识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院的方向。
隔着一道长廊,一道院墙,却是咫尺天涯。
傍晚时分,沈烬回来了。
少年浑身湿透,不知是淋了雨,还是出了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从沈砚书房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砚站在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让人送碗姜汤过去,可刚抬手,又想起老爷子的规矩,想起那些盯着他们的眼睛,终究还是缓缓放下。
不能心软。
不能靠近。
不能给他希望,又让他更深地坠落。
深夜,沈砚躺在床上,依旧失眠。
隔壁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从前这个时候,沈烬早就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嘟囔几句梦话,叫一声哥。
可现在,只剩下死寂。
沈砚睁着眼,直到后半夜,实在忍不住,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沈烬房门口。
门没有锁严,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缝隙往里看。
少年蜷缩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都不安稳。
沈砚的心瞬间揪紧。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弯腰替他盖好被子。
指尖刚碰到少年的肩膀,沈烬忽然惊醒,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沈烬先是茫然,随即看清是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熄灭的灯重新燃起微光。
“哥……”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下意识就要往他怀里钻。
沈砚却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那一点微光,瞬间又熄灭了。
沈烬看着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滚。”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别再来假惺惺了。”
沈砚僵在原地。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沈烬别过头,不再看他,“你守你的规矩,护你的名声,以后别再管我。”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推远了。
良久,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沈烬,终于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地痛哭出声。
哭声很小,很闷,却撕心裂肺。
门外的沈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哭声,浑身冰冷,寸心如割。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像一场不会停的悲伤。
从前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虐。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在家族的重压下,一步步走向了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