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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青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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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城往西三十里,有个李家坳,村子坐落在山脚下,四周环山,林子密,入秋之后,天黑得早,山风裹着雾气,一到傍晚就往村子里钻,凉得刺骨。
这几日,李家坳人心惶惶,接连丢了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是村东头王猎户的儿子王小柱,刚满十八,前几日上山打猎,傍晚没回来,一家人找了一夜,只在山边乱葬岗旁,捡到一只带血的布鞋,还有一截红绸子,绸子上沾着腐土味,腥气刺鼻。另一个是里正的侄子李满仓,二十岁,前日去邻村送粮,路过乱葬岗,再也没回来,家里人顺着路找,只在路边看到他赶的驴车,粮食撒了一地,车板上沾着几缕黑血,还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看着瘆人。
村子里的老人都说,是撞了冥轿鬼,百年前就有过,红轿子自己飘,专抢年轻后生做鬼新郎,被抢去的,再也回不来。里正李老三急得满嘴泡,头发白了大半,召集全村壮丁,拿着锄头镰刀,在山边搜了好几圈,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壮丁们一到傍晚就不敢出门,家家户户早早关门,吹灯熄火,连鸡狗都不敢叫,整个村子静得吓人,只剩山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像鬼哭。
实在没办法,里正听了外乡货郎的话,说城郊破庙有位罗先生,能斩鬼除邪,长得俊,本事大,立马派了两个腿脚快的后生,连夜去请人。
两个后生一路小跑,天刚蒙蒙亮,就赶到了城郊破庙,推开庙门,就见罗逸靠在石墩上,闭着眼养神。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即便坐在破庙的碎石地上,也透着一股清俊劲儿。冷白的皮肤,没半点瑕疵,眉峰挺直,眼窝略深,睫毛长长的,垂下来遮住眼底,鼻梁高挺利落,薄唇紧抿,脸色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模样,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衬得愈发好看,两个后生看呆了,忘了说话,站在门口不敢动。
云兔坐在罗逸脚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晃着小短腿,脸蛋圆圆的,白里透红,眼瞳黑亮,像两颗葡萄,笑起来有梨涡,可爱得很。她见两个后生愣着,脆生生开口:“你们是来找我先生的吧?是不是村里闹鬼了?”
声音甜软,带着俏皮,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罗逸,满眼都是依赖,毫不掩饰喜欢。
罗逸缓缓睁开眼,眼神清冷,扫过两个后生,没说话,指尖轻轻动了动,周身没半点气势,却让两个后生瞬间回神,赶紧躬身作揖,语气急切:“罗先生,求您救救我们村,接连丢了两个后生,是冥轿鬼抢人,我们实在没办法,求您跟我们走一趟!”
云兔小鼻子嗅了嗅,立马皱起眉,凑到罗逸身边,小手拽住他的衣袖,小声说:“先生,他们身上有阴气,红乎乎的,是冥轿的味道,好凶,村里还有人要遭殃。”
罗逸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动作轻缓,冷白的手指骨节分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没多问,只淡淡开口:“带路。”
声音低沉清冷,没半分波澜,却让人莫名安心。
云兔立马蹦起来,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半步不离,一路上叽叽喳喳,问村里的情况,问丢了几个人,时不时偷偷看罗逸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爱慕,两个后生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这姑娘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位俊先生。
一路走了两个时辰,快到中午时,才到李家坳。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山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转,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混着阴气,飘在空气里,凉飕飕的。里正李老三带着几个老人,在村口等着,见两个后生带着人回来,立马迎上去,一见到罗逸,先是被他的样貌惊住,随即连忙拱手:“罗先生,您可算来了,村里遭了大难,求您务必帮忙除了那恶鬼!”
旁边的王猎户,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眼睛通红,手里攥着猎刀,声音哽咽:“先生,我儿子才十八,求您把他找回来,就算是……就算是尸骨,我也认!”
几个老人站在一旁,满脸愁容,不停叹气,嘴里念叨着百年前的旧事,说那冥轿鬼是百年前的绣娘莲儿,被骗婚,嫁给死人,活活闷死在轿子里,怨气不散,专抢年轻后生。
云兔拽着罗逸的衣袖,走到村口,鼻尖不停嗅着,指着山边的乱葬岗,脆生生喊:“先生,就在那边!阴气最重,红轿就藏在乱葬岗的枯树林里,还有两个后生的魂,被锁在轿子里,还没死透!”
里正和王猎户一听,立马激动起来,王猎户连忙说:“先生,我带你们去,我熟路!”
罗逸点头,迈步往乱葬岗走,云兔紧跟在身后,里正、王猎户和两个后生,拿着锄头猎刀,跟在后面,一个个脸色紧张,手心冒汗。
乱葬岗荒草齐腰,枯树歪扭,藤条垂落,像吊死鬼的舌头,地上散落着碎棺材板,白骨露在土外,腐土味、腥气、阴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头晕。刚走到枯树林边,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哭声,细声细气,是女子的声音,飘在风里,瘆人得很。
“先生,来了!”云兔脸色发白,往罗逸身后躲,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贴在他身上,“红轿来了,没有轿夫,自己飘的!”
话音刚落,枯树林深处,飘出一顶红轿,大红轿帘,绣着金线鸳鸯,轿身掉漆,发黑发霉,没有轿夫,离地面三尺高,慢慢飘过来,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口黑木棺材,还有两个年轻后生的身影,瘫在棺材旁,脸色惨白,闭着眼,没半点生气,正是王小柱和李满仓。
轿子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又长又黑,沾着腐土,朝着罗逸抓过来,女子的尖细声音响起:“俊郎,来做我的鬼新郎,陪我百年……”
里正和王猎户等人吓得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好几步,王猎户手里的猎刀都掉在了地上,两个后生腿肚子打颤,差点瘫在地上。
云兔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挡在罗逸身前,张开手臂,声音发颤却坚定:“不准碰我先生!你这个坏鬼!”
罗逸伸手,将云兔拉到身后,动作自然,掌心轻轻按在她的肩头,稳住她的身子,这是他暗戳戳的回应,没说话,没表情,却用动作护着她。他冷眸看向红轿,指尖金光一闪,一道淡金色光刃飞射而出,直直打向红轿轿身。
红轿猛地晃动,轿帘撕裂,里面的女鬼莲儿飘了出来,披头散发,红嫁衣破烂,脸上淌着黑血,面目狰狞,尖声惨叫:“你坏我好事,我要拉你们全部陪葬!”
她挥手,无数黑色发丝窜出,像毒蛇一样,朝着众人卷来,发丝尖端带着倒钩,沾到就会被吸走阳气。
罗逸往前迈一步,周身金光散开,形成一道屏障,发丝碰到金光,瞬间消融,他抬手,指尖金光再涨,朝着女鬼打去,女鬼躲闪不及,被金光击中,浑身冒烟,惨叫不止,却依旧不肯退,嘶吼着:“我等了百年,我要新郎,我要回家!”
云兔躲在罗逸身后,小声说:“先生,她的尸骨在乱葬岗东边的歪脖子树下,埋在红棺材里,还有她的绣帕,被骗子新郎拿走了,尸骨不安,怨气不散!”
王猎户一听,立马带着两个后生,跑到东边歪脖子树下,用锄头刨土,没一会儿,就刨出一口红漆小棺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具女子尸骨,穿着破烂红嫁衣,旁边没有绣帕,尸骨上全是裂痕,看着凄惨。
“没有绣帕!”王猎户大喊,脸色焦急。
女鬼莲儿听到动静,转头看向棺材,哭声更悲,怨气更重,发丝疯长,朝着众人疯狂卷来,里正等人吓得抱头蹲下,浑身发抖。
罗逸眼神清冷,指尖金光凝聚,不再留手,金光化作一道长刃,直直劈向女鬼,同时,他脚步挪动,不动声色地挡在云兔身前,将所有阴气都挡在外面。女鬼被长刃击中,瞬间化作黑烟,却没彻底消散,依旧在嘶吼。
“绣帕在村里,骗子新郎的后代家里,供在祠堂里!”云兔突然喊,第六感精准无比,“在村西头李老财家,他是骗子的后代,绣帕被当作家传物件!”
里正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让一个后生跑去村西头李老财家,取绣帕。李老财听说缘由,不敢耽搁,立马拿出一块泛黄的青绣帕,上面绣着莲花,正是莲儿的遗物。
后生拿着绣帕跑回乱葬岗,递给罗逸,罗逸将绣帕放在红棺材里,指尖金光轻点,绣帕飘到尸骨身旁,瞬间,一股白光从棺材里升起,莲儿的身影重新凝聚,不再狰狞,变得温顺清秀,对着罗逸和云兔轻轻福身,又看向王小柱和李满仓,挥了挥手,两个后生瘫软的身子,慢慢动了起来,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惨白,却有了呼吸。
王猎户和里正立马跑过去,扶住自家孩子,喜极而泣,不停对着罗逸道谢。
莲儿的身影慢慢化作白光,消散在风里,怨气彻底消散,红轿和黑木棺材,瞬间化作飞灰,被山风吹散,乱葬岗的阴气、腥气,全部消失,阳光穿透枯树林,洒在地上,暖融融的。
罗逸收回手,金光消散,恢复清冷模样,侧脸在阳光下,愈发清俊逼人,没半分骄傲,依旧冷淡。
云兔凑到他身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先生,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行,我最喜欢先生了!”
直白示爱,毫不掩饰,小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满脸爱慕。
罗逸垂眸看她,没说话,没表情,却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挡住迎面吹来的山风,让她避开冷风,这是他藏在动作里的回应,不表露,却真切。
里正带着众人,对着罗逸深深鞠躬,王猎户拉着王小柱,李满仓跟着里正,不停道谢,李老财也赶了过来,对着罗逸作揖,感谢他化解怨气,救了全村人。
众人一起回村,里正吩咐家家户户开门,生火做饭,摆了宴席,要款待罗逸和云兔。村子里终于恢复了烟火气,鸡叫狗吠,孩童探头探脑,不再害怕,家家户户都出来看热闹,看着清俊的罗逸和可爱的云兔,不停夸赞,说两人是仙人下凡。
宴席上,村民们轮番敬酒,罗逸滴酒不沾,云兔也不吃人间吃食,只是坐在罗逸身边,小手一直拽着他的衣袖,时不时给他递水,满眼都是他。罗逸安静坐着,身姿挺拔,偶尔应一声里正的话,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兔身上,看她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看她圆圆的脸蛋,看她满眼的爱慕,指尖微微蜷缩,藏住心底的异样。
天色渐晚,罗逸拒绝了村民留宿的请求,带着云兔离开李家坳,往城郊破庙走。
里正和王猎户等人,一直送到村口,不停道谢,目送两人离开。
山路上,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罗逸步子平稳,云兔紧跟在旁,依旧拽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事,说着村民的热情,说着女鬼终于安息,时不时仰头看他,满眼欢喜。
罗逸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放慢,等着她跟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她的小影子,裹在自己的影子里,护得严实。
他不说爱,不表露心意,却用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回应她的喜欢,护她周全。她直白示爱,满眼依赖,黏着他,跟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冥轿抢亲案彻底了结,李家坳恢复安宁,百年怨鬼得以安息,两个后生平安归家,村民们安居乐业,再无阴邪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