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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擦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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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风就变了方向。
从暖烘烘的草木气,变成凉飕飕的,裹着一股湿土味,往骨头缝里钻。城外的乱葬岗,荒草长得比人高,枯藤绕着歪脖子树,一根一根垂下来,像吊死鬼的舌头。
云兔的手,死死攥着罗逸的青布长衫衣角。
指节捏得发白,小身子往罗逸身后贴,半个脑袋都钻到他肩膀后面,只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她的脸贴在罗逸的衣袖上,能蹭到他布料上淡淡的冷香,不是胭脂,不是烟火,是种干净的草木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冽,像山巅的雪。
罗逸的身形挺拔,站在乱葬岗的土坡上,青布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腿侧,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垂眸扫了一眼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尖动了动,没挣开,也没往后退,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云兔更护在身后。
他的脸在暮色里,轮廓清晰得像刻出来的。眉峰挺直,眉尾微微下压,眼窝略深,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鼻尖的线条利落,嘴唇薄而色淡,永远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他生得太好看,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好看,站在阴森的乱葬岗里,周遭的阴风都好像绕着他走,不敢近前半分。
云兔从缝隙里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嘀咕:“先生,这里好阴啊,风都凉飕飕的,我有点怕。”
她的声音细,被风一吹,飘得断断续续。她的手攥得更紧,指尖蹭过罗逸的衣袖,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罗逸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没说什么,只是又往前迈了半步,挡住了迎面扑来的一阵冷风。
“别乱看。”罗逸的声音低,压着风,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冷白的瞳孔里,映着乱葬岗的枯树、土包、碎碑,没有半分惧色。他是镇幽上神,下凡历世,藏了身份,这世间的鬼邪,在他面前,连靠近都难。可他没露半分神力,只穿一件普通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冷静地站着,等着那东西来。
云兔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只留一双眼睛看罗逸的侧脸。她看他冷白的皮肤,看他挺直的下颌线,看他垂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她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一颗糖,明明怕得要死,却觉得只要跟着先生,就什么都不用怕。
她爱他,是藏在每一次贴身的依赖里,藏在每一次偷偷的凝望里,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靠近里。她从不说,可罗逸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指尖没有温度,知道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知道她走路轻得像风,知道她的第六感,能精准捕捉到阴邪的踪迹。
“先生,前面有东西。”云兔的声音突然压低,鼻尖轻轻嗅了嗅,小身子往罗逸怀里靠了靠,“很重的阴汽,还有红轿的味,凉飕飕的,从东边来。”
罗逸的目光往东看。
暮色里,一条荒路延伸出去,看不见头,看不见尾。路的尽头,慢慢飘来一点红,一点点扩大,像一团血,浮在黑夜里。
是一顶轿子。
红色的绸缎轿帘,绣着金线的鸳鸯,看着喜庆,却飘在乱葬岗的阴风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轿身是红漆木,雕着繁复的花纹,边角却掉了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没有轿夫。
那顶红轿就那样飘在半空,离地面三尺高,慢慢往这边挪,速度不快,却一步一步,离他们越来越近。
风突然停了。
周围的枯草不再晃,歪脖子树的枝桠也不抖,只有那顶红轿,飘在半空,轿帘轻轻晃,像有人在里面掀。
“先生,是冥轿。”云兔的声音发颤,却没松开攥着罗逸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专抢活人做新娘的,我以前嗅过,就是这个味。”
罗逸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指尖沾了点路边的泥土,在纸上画了一道符。他的动作慢,手指稳,画符的线条利落,没有半分卡顿。黄纸在他指尖,慢慢浮起来,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符纸里透出来,映亮了他冷白的脸。
那点金光,极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红轿停在了他们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轿帘突然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
那只手没有血色,皮肤皱得像泡发的纸,指甲又长又黑,沾着泥土和青苔。手从轿帘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轿子里飘出来。
声音细,软,像刚出阁的新媳妇,却透着一股冷森森的怨:“过路的公子,抬轿接亲,可愿上轿?”
云兔吓得往罗逸身后缩,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背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先生,她是鬼,别理她,我们走。”
罗逸没动,目光落在那只惨白的手上,眼神平淡,像看一块石头。他的左手依旧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按住云兔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云兔只觉得背上一暖,心里的怕,散了大半。
她能感觉到,先生的手很暖,很稳,按在她背上,像一座山,让她觉得安稳。
“你要接谁?”罗逸开口,声音冷,压着风,没半分波澜。
轿子里的女人笑了,笑声尖细,像指甲刮木头:“接我的夫君,百年前,他没娶我,今日,我要他做鬼新郎。”
风又起来了。
乱葬岗的阴风,裹着一股腐土味,往红轿里灌。轿帘被吹得大开,露出轿子里的景象——没有座椅,只有一口黑木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男人,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却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云兔往罗逸怀里缩得更紧,胳膊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她偷偷抬眼,看罗逸的侧脸,看他冷白的皮肤在红轿的光里,愈发清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爱他,是爱他的冷静,爱他的好看,爱他明明看着疏离,却一次次护着她。
罗逸的目光扫过黑木棺材,扫过那具穿红嫁衣的男尸,指尖的黄纸轻轻一弹。
黄纸在空中飞出去,直直贴在红轿的轿帘上。
“咔哒”一声。
黄纸化作一道金光,轿帘瞬间被烧穿,露出轿子里的阴汽。那股阴汽里,裹着无数细碎的影子,是被这冥轿抢走过的活人,一个个飘在棺材周围,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生气。
轿子里的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震耳朵:“你坏我好事!我要杀了你!”
她从轿子里飘出来,披头散发,红嫁衣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发黑的皮肤。她的脸扭曲,眼睛里淌着黑血,张着嘴,露出一口尖牙,朝着罗逸扑过来。
云兔吓得闭上眼,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罗逸的布料里。她能感觉到,先生的身体没动,只是周身的空气,突然冷了几分。
下一秒,一道金光从罗逸指尖飞出去。
快得看不见。
那只扑过来的女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作一团黑烟,被金光打散,消散在风里,连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红轿晃了晃,慢慢往地上落,“砰”的一声,砸在泥土里,扬起一阵灰。
云兔睁开眼,松开攥着罗逸的手,却没往后退,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罗逸,眼睛里满是崇拜和爱慕:“先生,你太厉害了!一下就把她打跑了!”
罗逸收回手,指尖的金光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高岭之花的模样。他没看云兔,只是扫了一眼落下来的红轿,冷声道:“还有余孽。”
他的话音刚落,红轿的棺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罗逸的脚踝。
那只手冰凉,黏着泥土,指甲抠进罗逸的青布长衫,想要把他拉进棺材里。
云兔的脸瞬间白了,她扑过去,伸手抓住那只手,用力往后拽,声音急得发颤:“放开我先生!不许碰他!”
她的手抓在那只鬼手上,指尖的凉气,把那只鬼手冻得缩了回去。罗逸的脚踝微微一动,没让那只手拽动半分。他低头,看着那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眼神冷,指尖一动,一道金光顺着那只手,钻进了棺材里。
“砰”的一声。
棺材盖被震开,里面的男尸坐了起来,脸朝着罗逸,嘴角咧开更大的笑,露出一口黑牙:“陪我做鬼新郎……”
罗逸抬脚,轻轻一踢。
他的动作轻,却带着一股神力。男尸的身子被踢飞,撞在乱葬岗的歪脖子树上,“咔嚓”一声,树断了,男尸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风里。
红轿的轿身,瞬间裂开,碎成几块木头,掉在地上,沾着泥土和黑血。
周围的那些空魂,慢慢飘起来,朝着远处的黑暗飘去,眼神渐渐有了光,是要去轮回了。
云兔站在罗逸身边,大口喘着气,小脸上满是红晕,不是怕的,是急的,是担心先生的。她走到罗逸身边,伸手替他拍掉青布长衫上的泥土,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小声问:“先生,你没事吧?刚才那手差点拽到你,吓死我了。”
罗逸垂眸看她。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亮晶晶的,满是担心。她的手很小,凉丝丝的,替他拍灰尘的时候,动作轻,却认真。他生得太好看,站在她面前,暮色里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更清晰,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罗逸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冷:“无事。”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红轿残骸,冷声道:“这冥轿,是百年前的一个女子,被人骗婚,嫁给了一个死人,活活气死在轿子里,怨气不散,才成了冥轿,专抢路过的活人,让他们做鬼新郎鬼新娘。”
云兔点点头,抱着罗逸的胳膊,小声说:“我能感觉到,她的怨气很重,是被人害了,不是自己愿意气死的。她的尸骨,应该就在这乱葬岗的东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埋着一口红漆棺材,里面是她的嫁衣和尸骨。”
罗逸的目光往东看。
乱葬岗的东边,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明显是新埋的,上面长着半枯的草。
“走。”罗逸开口,转身往东边走。
云兔立马跟上,依旧拽着他的衣袖,一步不离。她的脚步轻,踩在泥土上,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像一片飘着的云。罗逸走得慢,等着她跟上,偶尔侧头,看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看她圆圆的脸,看她偷偷往他身上靠的身子,心里没什么波澜,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轻松跟上。
走到歪脖子树下,云兔指着土包:“先生,就在这儿,挖开就是。”
罗逸弯腰,捡起一根断树枝,开始刨土。他的动作稳,冷白的手指沾了泥土,也不显狼狈,反倒透着一股利落。没刨几下,就碰到了一口红漆棺材,棺材很小,是女子的尺寸。
他刨开泥土,把棺材挖出来,指尖轻轻一推,棺材盖就开了。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嫁衣上绣着金线的鸳鸯,边角已经发黑,沾着泥土。嫁衣旁边,放着一支银簪,簪子上刻着一个“莲”字。
云兔看着那支银簪,眼睛红了,她伸手轻轻拿起银簪,指尖碰了碰簪子上的“莲”字,小声说:“她叫莲儿,我知道,她生前是隔壁村的绣娘,长得好看,手也巧,要嫁给邻村的阿生,可阿生是个骗子,骗了她的嫁妆,还把她关在轿子里,活活气死,说要让她做鬼新娘,她才变成了冥轿,抢活人。”
罗逸的目光落在那支银簪上,眼神平淡。他能看到,银簪上缠着一缕淡淡的魂气,是莲儿的。那缕魂气,裹着委屈和不甘,慢慢从簪子上飘出来,聚成一个女子的影子,穿着红嫁衣,脸白,却温顺,对着罗逸和云兔,轻轻福了福身。
“多谢……你们……”她的声音细,飘在风里,“我终于……能走了……”
她的身影慢慢化作白光,消散在风里,去了轮回。
云兔把银簪放回棺材里,盖上棺材盖,用泥土把棺材埋好,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插上一根从歪脖子树上折下来的树枝,当做墓碑。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罗逸,眼睛里带着笑,梨涡露出来:“先生,她走啦,再也不会抢活人了,这冥轿的事,彻底结了。”
罗逸看着她,没说话。
暮色更浓了,星星慢慢从云里钻出来,洒下淡淡的光。乱葬岗的阴风散了,只剩下草木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冷香,是罗逸身上的。
云兔站在他身边,脚不小心踩进一个小坑里,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往罗逸身上扑,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闻到他身上的冷香。
罗逸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他的手很稳,托着她的身子,不让她摔倒。
云兔的脸,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能感觉到,先生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很暖,很稳。她的心跳,“咚咚”地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偷偷看他的侧脸。
罗逸的脸,在星光下,愈发清俊。他的眉峰挺直,眼窝深,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他的鼻梁高挺,鼻尖的线条利落,嘴唇薄而色淡,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扶稳,然后收回手,依旧垂在身侧,仿佛刚才扶她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
云兔慢慢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站稳身子,小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她低头,踢着脚下的泥土,小声说:“先生,我们回破庙吧,这里好冷。”
罗逸点头,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
云兔跟上,依旧拽着他的衣袖,一步不离。她的脚步轻,偶尔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冷白的皮肤,看他挺直的下颌线,心里软乎乎的。
她爱他,是藏在每一次的依赖里,藏在每一次的偷偷凝望里,藏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里。
罗逸走得稳,时不时放慢脚步,等着她跟上。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身边的云兔,看她圆圆的脸,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凉丝丝的,心里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好像也没那么冷清。
他的回应,是藏在每一次的护着里,藏在每一次的放慢脚步里,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托举里,藏在每一次的沉默里。
两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草随风晃,星星洒下淡淡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罗逸的青布长衫被风一吹,贴在腿侧,身姿挺拔,俊朗逼人。云兔的小短腿迈得快,时不时拽一下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莲儿终于能安息了,说以后再也不会有冥轿抢活人了,说先生真厉害,什么鬼都能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