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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不能碰 因为你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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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训练湮灭之力。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的。当时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你需要睡觉,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另一个说萨诺斯选了他的路,你选不了他的,但你能选自己的。还有一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厄洛斯那句“如果泰坦明天就没了”翻来覆去地放,像一首卡住的歌。
最后一个赢了。
不是因为我想变强,也不是因为我想拯救谁。是因为——如果泰坦明天真的没了,我不想最后一刻还躺在这里盯天花板,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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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在学院东翼的地下三层,是那些用能量武器和模拟对战的学生不会来的地方。这里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模拟天空,只有四面灰色的墙、一个能量缓冲罩,和一层厚得能把脚步声吃掉的地垫。
我站在正中央。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湮灭之力在皮肤下面涌动,像一条蛰伏的蛇感觉到了光。我闭上眼睛,试着像塞希拉说的那样——不压制它,不抗拒它,只是感觉它。
它的温度是冷的。不是冰的那种冷,是太空的那种冷——没有空气,没有热量,什么都没有的冷。它从掌心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烟,像雾,像某种不该存在于有生命的世界里的东西。
来吧。我在心里说。
它来了。
黑色的能量从掌心炸开的瞬间,缓冲罩亮了起来——金色的,网状的,像一层被撑到极限的膜。湮灭之力撞上去,发出一种不是声音的声音,像玻璃在碎裂的边缘尖叫。
我睁开眼。
黑色。全是黑色。
我的左手已经完全被湮灭覆盖了。不是烟雾状的,是实体的,像一层黑色的铠甲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到前臂。上面有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
“它不是为了毁灭而存在。它是为了你而存在。”
我把左手握成拳,湮灭之力跟着收缩,像一层皮肤。再张开,它跟着展开。像它真的是我的一部分。
“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转身。
厄洛斯站在训练场入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恐惧,但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别人的。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门没锁。你——你的手——”他走过来,纸袋掉在地上,有什么东西碎了,“你在流血。”
我低头。黑色的铠甲下面,有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不是湮灭的能量,是真的血。
我没感觉到疼。
“操,”我说,把手放下。血滴在地垫上,黑色的湮灭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像某种不祥的图案,“我没感觉到。”
“你当然没感觉到!你在跟宇宙级的毁灭力量搞融合!”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没抓湮灭覆盖的部分,抓的是肘关节以上,干净的地方。他的手是热的,烫的,跟湮灭的冷形成一种让我头晕的对比。
“你放开——”
“你的脸白了,”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像纸一样。墨菲——”
我的膝盖软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软了。像有人把我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肉和血,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我往下滑的时候,厄洛斯接住了我——不是抱,是撑,两只手卡在我腋下,把我架起来,拖到墙边。
“你几天没睡了?”他把我按在墙上,一只手撑着我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我下巴,逼我看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血丝。他也一夜没睡。
“两天。”
“两天?!”
“三天。”我修正。从观景台那晚就没睡过。
“你有病!”
“你昨天说过了。”
他没笑。他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厄洛斯的表情永远都是散的,像一幅没绷好的画,随时可以变成任何一种情绪。但现在,他的表情是集中的。所有的散漫、轻浮、不在乎,全部被收起来了,只剩下一种东西。
害怕。
“你的手在抖,”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是湮灭。是你。你在抖。”
我低头。两只手都在抖。左手的湮灭已经缩回去了,只剩下掌心的焦痕和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右手——也在抖。
“我没事。”
“你流着血说没事。”
“那是小伤。”
“你三天没睡在训练场跟湮灭搞融合然后流着血说那是小伤?!”他的声音炸开了,在灰色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缓冲罩还亮着,金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血丝和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什么?”
“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跟踪我?”
“我给你送早餐。”他指了一下地上的纸袋。袋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已经碎了——面包的碎屑,咖啡的液体,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他给我送早餐。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卡住了。像一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螺丝,卡在齿轮里,把所有东西都停了下来。
“你——”
“别说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对,他随身带手帕,永恒族小王子的矫情——抓住我的左手,开始擦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擦一只打翻的杯子。但他的手指是稳的。没有抖。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低着头,红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湮灭不是你的宠物。不是你练一练就能控制的。它是——它他妈是宇宙级的死亡力量。你爸妈都控制不住,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因为它选了我。”
“那又怎样?!”
“所以它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沉默了。因为我不知道。塞希拉说它在保护我,但塞希拉是死亡女神。死亡女神说的话,你永远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饵。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得试试。”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棕色的头发下面,被血丝和愤怒和恐惧填满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你跟我哥一样,”他说,声音哑了,“你们都觉得自己得扛着什么。他扛‘答案’,你扛‘湮灭’。好像宇宙没了你们就不转了。”
“它确实不转。”
“它会转!它一直在转!泰坦星在转,永恒族在转,所有人都他妈在转!就你们两个觉得自己得停下来当轴!”
他的声音在训练场里回荡,撞到墙上,碎成一片回音。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红色的,和他的头发差不多的颜色。他把手帕翻了一面,继续擦。
“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他说,声音轻了,轻到像在跟手帕说话,“一个就够了。”
训练场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缓冲罩暗下去了,金色的光消失,灰色的墙壁重新变回灰色。湮灭之力在我掌心安静地蛰伏,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野兽。
“厄洛斯。”
“嗯。”
“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泰坦明天就没了,我不想最后一刻还在派对上’——你是认真的吗?”
他没抬头。但他的手停了。
“我想是的,”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事。派对、女生、让别人开心——这些事很简单。开心了就不用想了。不用想他为什么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用想你为什么一个人训练到流血。什么都不用想。”
他把手帕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按在我的掌心上。压住伤口。
“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他说,“‘你不是不在’。‘你有得选’。我他妈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
他停下来。
“觉得什么?”
“觉得我可能一直都在选错。”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那双被血丝和愤怒和恐惧填满的眼睛——现在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坚定,不是觉醒。是一种困惑到了尽头之后的、不得不面对的痛苦。
“我不知道怎么不逃,”他说,“我只知道怎么让人开心。让女生开心,让朋友开心,让派对上的所有人开心。这是我会的唯一一件事。”
“那就从这件事开始,”我说,“别让人开心了。做点别的。”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像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踩在冰面上的笑。
“比如?”
“比如——”我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还按在我的掌心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那条生命线,弯弯的,从食指下面一直延伸到手腕。
“比如别在训练场里给我擦血了。这很尴尬。”
他低头看。然后他的手缩回去了,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你没说我不能碰。”
“你也没问。”
“那我现在问。”他把手帕塞进口袋,站起来,低头看我——我靠在墙上,坐在地上,狼狈得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他站在我面前,红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有咖啡的渍,鞋底踩到了面包碎屑。
“我能碰你吗?”他问。声音很轻,很认真,像在问一道他不会做的题。
心脏跳了一拍。就一拍。
“不能。”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碰了我会心跳加速。心跳加速湮灭之力就会不稳定。湮灭之力不稳定我就会炸。”
“……你在说真的还是——”
“真的。”我说。然后为了证明,我举起左手。掌心还在渗血,但湮灭之力确实在涌动,一丝一丝的,像被什么惊动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心脏差点停掉的事——
他蹲下来。面对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向上翘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没用香水的气息——不是木香,是某种更淡的,像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我不碰,”他说,“但我坐在这里。”
他坐到我旁边。肩膀没碰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训练场的灰色墙壁在灯管下显得更灰了。空气里有血、咖啡、和某种我说不清的味道。湮灭之力在掌心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野兽。
“墨菲。”
“嗯。”
“你说湮灭选了你。你觉得它为什么选你?”
我看着自己的手。伤口已经开始凝固了,黑色的焦痕和红色的血痂混在一起,像某种抽象画。
“因为它觉得我够弱,”我说,“弱到不会反抗它。”
“你信吗?”
“塞希拉说的。我不信她。”
“那你信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信我爸妈,”我说,“他们把湮灭封印在我身体里,不是因为觉得我能控制它。是因为他们觉得——它需要一个家。一个不是用来毁灭的家。”
厄洛斯没说话。但他靠过来了一点。肩膀没碰肩膀。半拳的距离。
“那你给它一个家,”他说,声音很轻,“别让它毁了你自己。”
灯管嗡嗡地响。训练场外面的世界——泰坦星,永恒族,萨诺斯,塞希拉——所有的重量都在墙的另一边,暂时进不来。
我闭上眼睛。
湮灭之力在掌心,冷的,安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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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永恒族学院的制服外套,深色的,领口有厄洛斯的名字缩写。
训练场的灯暗了一半。缓冲罩是关的。地上那滩咖啡和面包碎屑被清理过了——大概是他清理的,虽然以他的生活能力,大概只是用脚把它们踢到了一边。
他坐在我旁边,背靠着墙,头歪向一边,睡着了。红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我的左手已经不流血了。湮灭之力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锁骨上面那层薄薄的汗。看着他嘴唇上那道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干裂。
“我能碰你吗?”
不能。
我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
但我可以留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