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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条裂缝 “如果泰坦 ...

  •   天亮之前做的决定,通常都是错的。

      因为天亮的瞬间,脑子会被一种虚假的清醒欺骗,觉得“就是现在,我必须做点什么”,而身体只想回到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假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没有床可以回了。

      我站在观景台上,泰坦星的卫星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深紫褪成一种病恹恹的灰蓝。厄洛斯还靠在栏杆上——不,他已经快睡着了。红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胸口均匀起伏,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昏了头的猫。

      他在观景台上睡了一夜。

      这个发现让我的脑子短路了片刻。之后,我决定不叫醒他。

      我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嗯……你去哪?”

      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糊糊的。

      “找萨诺斯。”

      “现在?”他揉眼睛,头发被揉得更乱了,竖起几根,“几点了?”

      “早上。”

      “早上几点?”

      “六点。”

      “……你有病。”

      “我知道。你回去睡。”

      他看着我,眼睛半睁半闭,脑子大概还在被窝里没回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差点笑出声的动作——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缩了缩脖子,又靠回栏杆上。

      “我不回去。”

      “你都快倒了。”

      “我不回去。”他重复,声音含含糊糊,但语气里有某种固执的东西。

      “那你干嘛?”

      “等你。”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走廊入口,看着他靠在栏杆上,红棕色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嘴角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他的呼吸又变均匀了。

      等你。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把它压到最深的地方,锁起来,又用胶带封了两层。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转身,走进走廊。

      ---

      萨诺斯的房间在学院东翼最深处。不是因为他被流放,是他自己选的。永恒族给王子们安排的房间在中央塔楼,有落地窗和全景视野,能看到泰坦星最美的日落。但萨诺斯不住那里。他说“太亮”。

      他的门比标准尺寸大了一圈——因为他的身体需要。灰色的金属门,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名牌,没有全息投影,没有“萨诺斯王子”的徽章。像一个牢房的门。

      或者说,像一个人自己给自己造的牢房。

      我站在门前,抬手准备敲。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不是说话,不是音乐。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从门缝里渗出来,震动着金属门板,传到我指尖。

      湮灭之力在我掌心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回应。

      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湮灭。

      我敲门。

      嗡鸣停了。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门。

      然后门开了。

      萨诺斯站在门口,巨大的身体几乎填满整个门框。他穿着深色的训练服,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紫色的,和其他地方一样紫。他看我的时候,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欢迎,不是排斥。是某种介于“你来了”和“你不该来”之间的东西。

      “墨菲。”他叫我。声音低沉,平稳,像深海的水流。但底下有一种沙哑——不是感冒的那种,是用了很久的那种。像一个人在跟什么东西说话,说了一整夜。

      “能进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出空间。

      我走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空的。厄洛斯没有跟过来。他还在观景台上睡觉,红棕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嘴里大概还在嘟囔“你有病”。

      也好。

      门关上了。

      ---

      萨诺斯的房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空。一张加大号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装饰,没有书,没有个人物品。墙上嵌着一块显示屏,亮着,上面是泰坦星的人口数据——出生率,死亡率,资源消耗曲线。数据在往下滚,每一行都是红色的。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真相。”他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指着屏幕,“泰坦星的人口在过去二十年增长了三倍。资源消耗增长了四倍。按现在的速度,五十年后——”

      “我不是来听人口数据的。”

      他停下来看我。

      “那你来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塞希拉是死亡女神。”

      空气变了。不是温度,是质地。整间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力。显示屏上的数字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萨诺斯看着我。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比我深好几个色号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已经知道了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我准备好的所有话,卡在喉咙里。

      “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还——”

      “你觉得我没想过吗?”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到后面,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我——他太高了,看我的时候总是低头,像一座山俯视一块石头。

      “你知道所有人怎么看我吗?”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平稳下面有东西在裂开,像冰层下面的水流,“从我出生那天起,他们就在等我变成灾祸。‘紫色怪物’。‘泰坦的诅咒’。‘那个会毁掉一切的王子’。”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来了,”他继续说,“她看我,像看一个人。她告诉我,我的不同不是诅咒,是答案。”

      “那是谎言。”

      “也许。”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她说的话,比任何人说的话都让我觉得我是对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包括你。”

      那一下,像被人在胸口锤了一拳。

      “萨诺斯——”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说,声音稳了,稳到让人心疼,“但你看我的时候,你看到的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萨诺斯’。而她看我的时候,她看到的是‘那个能改变一切的萨诺斯’。”

      “她看到的是一件武器。”

      “也许。但武器至少有用。”他站起来,走到显示屏前面。红色的数据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紫色皮肤染成一种近乎血的颜色。

      “墨菲,”他背对着我,“回去吧。”

      “我不走。”

      “你不走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他转身。那双眼睛,琥珀色的、装着整个宇宙的裂痕的眼睛,看着我,“你可以用你的湮灭之力炸掉她?炸掉我?炸掉所有你觉得不对的东西?”

      沉默。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什么都不能。

      “你走吧,”他说,声音突然很轻,轻到像小时候他第一次叫我名字的那个下午,“趁我还想让你走。”

      我站在那里。门在身后。他在面前。中间隔着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堆我搬不动的真相。

      “我不会拦你,”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等着。

      “你说我看你的时候,看到的是‘需要被拯救的萨诺斯’。”我走近一步,抬头看他的眼睛,“那不是真的。我看到的是我的朋友。一个选了路,然后假装自己没得选的人。”

      他的下巴收紧了一下。

      “你的路是你的,”我说,“但别他妈跟我说你没得选。你有。你只是不想选那些更难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真正的、像石头裂开一道缝的笑。很短,几乎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把那道缝合上了。

      “你,”他说,“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每次说话都让我觉得我可能是错的。”

      “那是我的超能力。”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地板轻微震动。然后他伸出手——巨大的、紫色的、掌心有厚茧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很重。重到我能感觉到骨骼在承受重量。

      “走吧,”他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

      我开门的时候,走廊是空的。

      不对——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红棕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厄洛斯。

      他没回宿舍。他站在这里。从观景台到走廊。一整夜。

      我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金属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闷的,沉的,像某个东西被永远锁在了里面。

      “他怎么说?”厄洛斯问。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的鸟窝。但他是清醒的。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都知道。”

      “知道塞希拉是谁?”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沉默。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腿伸直了,后脑勺抵着墙壁,仰头看天花板。走廊的灯管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所有的疲惫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给我讲睡前故事。永恒族的那种老故事,英雄打怪兽,正义战胜邪恶。他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低,像现在这样。每次讲到怪兽被打败的时候,他都会停一下,然后说‘其实怪兽也不想当怪兽’。”

      他闭上眼睛。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他只是喜欢怪兽。”

      我看着他,坐到他旁边。地板是凉的,隔着一层制服裤子,凉意慢慢渗上来。

      “他选择了塞希拉,”厄洛斯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选择了她的答案。他选了很久了。从我还没开始逃的时候,他就在选了。”

      “你觉得自己在逃?”

      “不是吗?”他偏头看我。红棕色的头发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撩,不是笑,是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赤裸裸的疲惫。

      “他变成那样的时候,我在派对上。他在训练场被所有人叫‘怪物’的时候,我在跟女生调情。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看那些红色的数据的时候,我在外面假装‘厄洛斯王子什么都不在乎’。”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苦。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他说,“我他妈是真的不在乎。不是装的。我就是不在乎。他痛苦,我知道。但那个‘知道’在我的脑子里转一圈就没了,像看了一部悲伤的电影,散场了就忘了。我连逃都算不上。我就是不在。”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昆虫的翅膀。

      “你在。”我说。

      他看着我。

      “你在这里,”我说,“一整夜。你没进去,但你在门口。你没跟他说话,但你站了整夜。这不是‘不在’。”

      他沉默了很久。

      “这算什么?”他问,声音沙哑,“站一夜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但你不是‘不在’。”

      他低下头。红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缝隙的东西。

      我没说话,没碰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后脑勺抵着墙壁,看着走廊尽头的灯管,等他把那些东西收回去。

      他收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

      “你身上有湮灭的味道,”他突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烧焦的棉花糖。”

      “你不觉得恶心?”

      “不觉得。挺甜的。”

      “……你有病。”

      “你刚才就想说这个。”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起来,”他说,“地上凉。你昨晚也没睡。”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掌心。那条生命线很长,弯弯的,从食指下面一直延伸到手腕。

      别碰。

      “我自己能起来。”我说。

      我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软——通宵加上情绪过山车,身体在抗议。我没看他,他也没说什么。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里。双日的光终于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学院染成暖洋洋的橙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还站在昨天。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墨菲。”

      “嗯?”

      “你说的那些话——跟我哥说的那些。什么‘你有得选’之类的。”

      “怎么?”

      他看着我。阳光打在他脸上,把所有的疲惫都照出来,也把眼睛里的某种东西照出来。不是坚定,不是觉悟。是一种困惑。像一个人第一次看到一道数学题,不知道答案,但他终于开始看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在’还是在逃,”他说,“但我刚才坐在走廊里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泰坦星明天就没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最后一刻还在派对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秒。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红棕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步伐散漫得像随时会拐弯。

      他没回头。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他走远。湮灭之力在掌心安静地蛰伏。走廊里的阳光是暖的,但地板是凉的。他的背影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

      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还在微微震颤。

      不是觉醒,不是承诺,不是“我改了”。

      是一道裂缝。

      一道很小的、刚出现的、还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裂缝。

      但它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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