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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教工食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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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工食堂的暖光透过明黄色的灯罩,在光洁的不锈钢餐台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晕,葱姜与骨汤熬煮出的鲜香混着米饭的暖甜,裹着初秋午后的热气,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弥散。
人声鼎沸里,碗筷碰撞的轻响、师生的笑谈声交织成热闹的背景音,却偏偏在食堂最内侧的两个角落,隔出两片安静的小天地,像被无形的屏障包裹着,连空气里的温度都似有细微差别。
谢晴选的角落在食堂西侧的靠窗位置,四张方桌被高大的绿植盆栽半遮着,远离了取餐口与用餐的人群,是她惯常用来避开喧嚣的角落。
她将随身的笔记本与背包轻轻放在桌角,起身走到餐台取餐时,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了斜对角的方向,只选了清粥、小菜与一碟清淡的时蔬,没有碰任何荤腥,也没有取分量足的主食,像在刻意控制着进食的节奏,也刻意缩短着用餐的时间。
找位置落座时,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食堂,最终落在斜对角东侧的位置上——苏雨姿独自坐在那里,选了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餐食,清粥配着凉拌秋葵,连摆放的方式都透着股规整的劲儿。
两人的餐桌隔着中间三排桌椅的距离,不算远,却足够隔开所有可能的目光交汇与言语接触,刚好是工作场合里最安全的陌生人距离。
谢晴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低头舀起一勺清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的细碎情绪。
她刻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就是想最大程度地避开与苏雨姿的视线交集,可偏偏对方也选了这样的位置,像在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同一段空间里的平行,又刻意守着彼此的界限。
食堂里的港大老师们大多聚在中间的长桌旁,粤语的笑谈声隔着几排桌椅传过来,软糯的腔调里满是轻松,有人举着餐盘和复旦的老师打趣,有人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校园照片,氛围热闹得全然不受影响。没人注意到斜对角的两个身影,一个安静用餐,一个也慢条斯理地舀着粥,连抬眼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各自守着自己的小空间,像两个最普通的同行者,没有过往,没有牵绊。
苏雨姿的目光偶尔会透过氤氲的热气,轻轻扫过西侧角落的那道身影,看她垂着眉眼,指尖捏着勺子小口喝粥,动作轻缓,脊背挺得笔直,连吃饭的姿态都透着股刻意的疏离。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却很快收敛,转而低头抿了口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质的碗壁,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的执拗——她知道谢晴在躲,在刻意保持距离,可她不急,也不逼迫,就像在港大时那样,用最沉默的方式,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隔着几排桌椅的距离。
偶尔有港大的老师注意到她独自坐在角落,笑着招手喊她过去同桌:“苏教授,过来一起坐啊,这边热闹些!”
苏雨姿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用粤语轻声回应:“不用啦,我习惯一个人吃,你们聊就好。”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却没刻意压低,恰好让西侧角落的谢晴听得一清二楚。那句带着粤语腔调的“习惯一个人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谢晴心底,勾起了港大时的片段。
——那时她总爱黏在苏雨姿身边,不管是食堂用餐还是图书馆自习,都要挤在她身旁,叽叽喳喳地和她分享日常,而苏雨姿嘴上说着“别总跟着我”,却总会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会在她吃得太急时,轻声递上温水。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谢晴的指尖微微发紧,握着勺子的力道重了些,瓷勺与碗壁碰撞出一声轻响,在嘈杂的食堂里格外清晰。她猛地收回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清粥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直到碗底见空,才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动作快得像在逃离。
她起身打算去倒空碗,脚步刻意放快,绕开了中间的人群,沿着食堂的边缘,朝着取餐口旁的回收台走去,全程没有抬眼,没有看向斜对角的苏雨姿,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流程。
苏雨姿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眼底的平静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没有起身追赶,也没有开口喊住她,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食堂的人流里,才缓缓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剩下的餐食,动作依旧规整,只是握着勺子的手,慢了几分。
食堂里的热闹依旧,港大的老师们和复旦的师生相谈甚欢,有人拿出手机分享着上午参观科研平台的照片,有人讨论着午后的参观行程,欢声笑语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可在那两个被绿植半遮的角落,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缓慢,谢晴靠在回收台的墙壁上,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科研资料,指尖却迟迟没有滑动;苏雨姿吃完最后一口秋葵,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轻轻落在西侧角落的空桌位置,安静伫立着,没有起身。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在两人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明明同在一个空间里,却始终守着各自的角落,没有靠近,没有交集,像两条平行的线,沿着同一段时光缓缓前行,却始终没有交汇的时刻。
很快,教工食堂的用餐时间接近尾声,王主任看大家都基本用完餐,抬手示意大家整理好物品,前往下一个参观点——校重点科研成果展厅,众人纷纷起身,收拾好自己的餐具与随身物品,朝着食堂门口的方向走去。
谢晴最先起身,将空碗与空盘轻轻放在回收台上,动作细致,随后拿起笔记本与背包,朝着食堂门口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刻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避开了与苏雨姿同行的可能。
苏雨姿也缓缓起身,将自己的餐具归位,拿起简约的黑色笔记本,跟在李教授身后,朝着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刻意放慢了些许,始终与最后面的谢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加快,也没有落后,像在刻意维持着同一段行进节奏,又守着彼此的界限。
走出食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香樟与梧桐的枝叶,在地面铺出斑驳的光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浅香气,校园里的人流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赶路,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悦耳,让整个校园都透着鲜活的气息。
王主任抬手示意大家在科研成果展厅的门口集合,整理好队伍,随后便由展厅的负责人带领,依次走入馆内。馆内的灯光明亮,一排排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复旦历年的科研成果,从数理模型到生物样本,从学术专著到技术专利,每一件展品都标注着详细的介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与科技的气息。
谢晴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后侧,展厅的每一个展柜她都熟悉,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跟着队伍缓缓前行,目光偶尔扫过展柜里的展品,却始终没有聚焦,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食堂里的画面,还有港大时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片段,挥之不去。
苏雨姿则走在队伍的中段,安静看着展柜里的展品,目光偶尔会轻轻扫过最后侧的那道身影,确认她始终跟在队伍里,没有掉队,没有异样,便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队伍缓缓前行,脚步放得极轻,避免打破馆内的静谧。
展厅的面积不大,一行人很快便参观完了主要的展品,负责人站在展厅的中央,笑着做最后的总结:“各位老师,今日的参观行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各位老师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安排行程,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港大老师们的学术讲座,还请各位准时参加。”
众人纷纷点头,客气地与负责人道别,随后便三三两两散开,有的打算回酒店休息,有的则打算在校园里随意走走,感受复旦的午后时光。
港大的老师们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下午的行程,李教授笑着看向苏雨姿:“苏教授,我们打算去校园西侧的梧桐小道走走,拍些照片,你要不要一起?”
苏雨姿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了,我还有些学术资料要整理,就不陪你们啦,你们玩得开心。”
她的话音落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看到谢晴正站在展厅的门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轻轻滑动着,没有参与任何人群的交谈,便缓缓收回目光,朝着与李教授等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回酒店的方向,而是朝着校园东侧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安静的月季园,是她当年在港大时,偶然发现的能让心绪平静的地方。
谢晴听到苏雨姿的拒绝,指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苏雨姿离去的方向,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展厅门口的人流里,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酸涩,有悸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却很快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苏雨姿的一举一动牵动,不能再重蹈当年的覆辙,这场交流只是暂时的,等交流结束,她们便会回到各自的生活,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谢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起手机,转身朝着校园东侧的公寓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没有丝毫停留,像在刻意逃离着什么,又在刻意坚守着什么。
午后的风依旧轻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铺出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师生与游客。苏雨姿走在校园东侧的小径上,两旁种着成片的月季,粉白的花瓣迎着阳光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的脚步放得极缓,目光偶尔扫过路旁的月季,却总会在不经意间,轻轻看向西侧公寓的方向,眼底的平静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她知道,谢晴此刻应该在回公寓的路上,知道她在刻意躲着自己,可她不着急,也不放弃。就像当年在港大时,她明明动了心,却因为害怕伤害谢晴,不敢跨越那道界限,只能用隐忍与克制,守在她身边;如今,她主动来到上海,主动靠近谢晴,便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她会一点点解开谢晴的心结,一点点弥补当年的亏欠,一点点把当年错过的、亏欠的,都慢慢还给她。哪怕谢晴依旧冷漠,依旧回避,她也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用最沉默的方式,等一个可能的转机。
夕阳渐渐西斜,天边的天光慢慢沉成橘红色,将校园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谢晴回到公寓,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面,室内安静得没有半分声响,她抬手捂住脸,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心底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稍稍破了防。
苏雨姿则走到月季园的长椅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学术资料,却迟迟没有翻开,只是静静看着天边的夕阳,眼底的平静里,藏着一丝淡淡的温柔与执拗。
初秋的午后,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只有两段平行的时光,在复旦的校园里,缓缓交织,又刻意疏离。谢晴守着心底的防线,用冷漠与回避,隔绝着过往的念想;苏雨姿守着心底的执念,用沉默与迁就,维持着最安全的靠近。
谢晴靠在门板上,指节攥得发白,那些压在心底好几年的念想,在这短短半天的碰面里,被搅得支离破碎,想忘忘不掉,想碰又不敢伸手,只能死死堵着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发涩的钝痛。
而月季园里的苏雨姿,指尖轻轻抵着唇,望着夕阳沉落的方向,心里清楚得很,这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墙,不会轻易塌,可她有的是耐心,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她面前去。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表露的心意,还有当年被时光埋住的种种,总会在往后某一次不经意的抬眼、某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逢里,一点点漏出来,再也藏不住。
晚风拂过月季园,卷起几片飘落的花瓣,轻轻落在苏雨姿的膝头,她抬手捡起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花瓣,眼底的温柔,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