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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谢晴时差还 ...

  •   谢晴时差还没倒过来就醒了。

      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还是那种沉沉的灰蓝色,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苏雨姿还在睡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枕边,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她能听到苏雨姿的呼吸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均匀绵长,带着睡眠深处才有的那种完全的松弛感,和在视频里隔着屏幕听到的那种平缓但始终带着一层警觉的呼吸不一样。

      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去握那只手,怕惊醒了她,就那样安静地借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光描她侧脸的轮廓。

      苏雨姿睡着的时候和清醒时完全是两个状态。

      清醒时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是随时准备着应付外部世界的任何信息,哪怕在休息时那种底色也不会完全消失。

      可睡着之后那层底色就褪干净了,眉心是平的,嘴角微微松着,呼吸的节奏没有任何防备。

      谢晴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几天前视频里她还笑着对自己说"一切都好"的时候眼底那层被压过的倦,想起她说的"你不在我不知道该找谁说",想起那道留在她锁骨上、已经褪干净了可她仍然记得确切位置的淤痕。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把视线从苏雨姿脸上移开,慢慢地、尽量不惊动床垫地起身下了床。

      她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天已经开始亮得早了,窗外的香樟树顶着新发出来的嫩绿色叶片,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小胖和小茉莉并排站在窗台上,叶片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苏雨姿昨晚刚浇过水。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胖的叶片,触感厚实饱满,被照顾得很好,又碰了碰小茉莉的叶尖,那盆新带来的花在一个多月里已经长高了一小截,枝头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

      她蹲在窗台边上待了好一会儿,直到晨光慢慢亮起来,把两盆花的轮廓从暗色里一点点托出来,她才站起来去了厨房。

      淘米、加水、放在灶上开了小火,动作熟悉而自然,只是过程中她发现冰箱门上多了一张她没有见过的便签,是苏雨姿的字迹,写着"4月3号要交教学日历"——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苏雨姿一直在用便签维持着这个公寓的运转秩序,每一张都贴在她能找到的位置。谢晴看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冰箱门轻轻合上了。

      粥在锅里慢慢煮着的时候,身后传来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回过头去,看到苏雨姿穿着那件宽松的旧T恤站在客厅入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整个人带着刚从睡眠里浮上来的那种毛茸茸的倦意。

      她看到谢晴在厨房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那句"你提前回来了"在她的大脑里还需要重新确认一遍才能生效。然后她走过来,走到谢晴身后,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软软地贴着,把全部的重量都靠了上来。

      "怎么起这么早。"苏雨姿的声音还没完全醒透,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从她肩后传过来。

      "时差。"谢晴握着锅铲的手没有停,轻轻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侧过头用脸颊碰了碰她的额头,"你再回去睡会儿,粥好了我叫你。"

      苏雨姿没应声,也没松手,就那样贴着她站了好一会儿,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绵长。谢晴没有催她,就让她靠着,一手扶着锅柄一手握着铲子,保持着这个被背后环住的姿势把粥的火调小了一点。过了大概几分钟苏雨姿才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揉了揉眼睛,然后在餐桌旁坐下来,撑着下巴看谢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浅栗色,她看着那道系着围裙的轮廓,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粥端上桌的时候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得绵软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谢晴在苏雨姿对面坐下来,把一碟酱瓜和咸菜推到她面前,又给她盛了一碗凉在一边。苏雨姿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比我自己煮的好喝",谢晴没有接话,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可嘴角那个弧度被碗沿遮着,苏雨姿还是看到了。

      吃过早饭之后谢晴说要去冲个澡倒一倒旅途的灰尘,苏雨姿在客厅里把她行李箱侧边没来得及收完的几样零碎东西归整了一下。等她从浴室出来换了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苏雨姿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表情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走过来问了一句"下午几点",苏雨姿抬起头来说"约的两点,一点五十到就行",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谢晴。

      谢晴在她旁边坐下来,头发还半湿地搭在肩上,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圈。她侧过身看着苏雨姿,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微微抿着的唇角,又落回她的眼睛。"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苏雨姿想了想:"睡着之前还行,后半夜醒了一次,又睡了。比前几天好。"

      "我之前不在的那几周你每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苏雨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说:"有时候好,有时候躺很久才能睡着。白天累的时候晚上反而睡不好,脑子停不下来。"

      谢晴伸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着。苏雨姿的指尖有些凉,她把她拢进掌心里慢慢焐着。"那你今天下午把这个事处理完之后,今晚应该就能睡好了。"

      苏雨姿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而笃定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在办公室里用来应付客套的那种不一样——小很多,也没有用力牵扯唇角的弧度,可那里面有一种被看到之后才会有的、细微的暖意。

      下午她们提前出了门。四月初的上海已经彻底暖和起来了,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铺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灼人的暖,把人行道上的地砖晒得微微发热。香樟树和梧桐树都冒出了新叶,淡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动。谢晴走在苏雨姿旁边,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苏雨姿便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慢慢扣进去,两个人以同样的步速走完了剩下的路。

      行政楼三层走廊里很安静,午休刚过,大部分办公室的门还关着。苏雨姿在那扇贴着"副院长"名牌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谢晴一眼。她的表情平静,可谢晴注意到她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瞬。谢晴回握了她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到半步之后的距离——既不会在她身后躲着,也不会越过她挡在前面,刚好是"我陪着你,但这件事由你开口"的位置。

      苏雨姿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脊背挺直,步伐从容,谢晴跟在她身后半步,走进办公室之后在侧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而松弛,双手自然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面不需要说话但坐在那里本身就已经表明了立场的旗帜。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十多岁,戴着银框眼镜,穿一件素色暗纹衬衫,腕上戴着一只样式简洁的银色手表。她看到苏雨姿走进来的时候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目光扫到她身后跟着的谢晴,微微停了一瞬。"苏老师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一起过来的。"苏雨姿说,然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谢晴在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微微颔首致意,没有插话。

      系主任的目光在谢晴身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苏雨姿脸上:"苏老师,你之前在邮件里说想当面聊一件事。现在说吧。"

      苏雨姿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语速不疾不徐,像这几十个小时里她已经把这段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很多遍,每一个转折和停顿都被打磨到了最适合放在桌面上摊开的形状:"主任,我入职以来大部分工作都适应得挺顺利的,备课、教学、和同事的日常沟通都没有太大问题。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正式说一声。系里的魏副主任在近一个月里多次以工作名义对我进行不必要的个人接触,包括单独约饭、频繁的私信沟通,以及一次在下班时间以'签材料'为由在办公室门口等我,当时他靠过来的距离过近,我后退时后背撞到了文件柜转角。"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速微微放缓了一些,像是要让那一段描述在空气中落定得更加清晰。系主任听着,脸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更认真、更专注的神色。她没有打断苏雨姿,双手放在桌面上微微交握着,指节搁在一起。

      "您说的那次撞伤,有没有留下伤痕?"

      "有。当时撞青了一块,过了大概一周多才完全消掉。"苏雨姿说,"我拍了照片保留,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发到您的邮箱。"

      系主任点了点头,目光里那种专注的亮度又深了一层。"苏老师,你接着说。"

      "在那之后我调整了工作交接的方式,所有的材料和事项都通过邮件或行政助理转交,不进行单独当面交接。魏副主任后续又发过一次私信,约单独交流,我没有回复。他后来路过我办公室门口一次,停了一下往里看,我跟他对视了之后他先移开了视线,没有再进来。"苏雨姿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了最后一句,"主任,我今天约您谈这件事不是为了正式投诉,是想把情况告知给您,并希望系里在后续的工作安排中能保障正常的职场距离。我愿意配合任何形式的正式调查,但前提是调查过程不会干扰我的正常工作。"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谢晴坐在旁边能听到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到走廊远处有人走过的脚步回响,可那几秒里办公室内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她看着系主任的表情,看着她听完苏雨姿这段话之后目光里细微的变化——那层"例行谈话"的底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更沉的、更正式的东西取代。

      系主任把双手从桌面上松开,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十指交叉搁在桌沿。"苏老师,我感谢你愿意当面跟我说这些。这件事你不说出来,我在这个位置上不会知道。你告诉我了,我就有责任去处理它。"她顿了一下,"而且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你提到的魏副主任的情况,你之前我不是第一个来反映的。前面的反映都是比较模糊的说法,没有提到具体行为,也没有提到人身接触。你今天说的这些,是最清楚的,也是最有分量的。"

      苏雨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谢晴注意到她交握着的手指在最末端的指节处轻轻松了一下,像是某些她一直担心"只有我一个人遇到"的疑虑,在这一刻被那句话给拨开了一些。

      系主任继续说下去:"我会安排跟魏副主任单独谈一次话,不会提到你的名字,但会明确告诉他学院对职场越界行为的零容忍原则,并要求他调整与年轻同事的互动的边界。同时,我会在下一次行政会上重申相关的行为规范。如果他后续再有越界行为——不管你手里有没有证据——你直接来找我,我来处理。"

      苏雨姿点了点头:"好的,谢谢主任。"

      "还有一件事。"系主任的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院里每年有教师心理支持计划,免费的,咨询师是外聘的,跟学校人事没有交叉。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申请,我们这边有些老同事用过,反馈很好。"

      苏雨姿听到"老同事"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她道了谢,然后站起来。谢晴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往门口走了两步,系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完正式内容之后加上的那一句私下的话:"苏老师,你这位朋友挺好的。能陪着你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苏雨姿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系主任,然后说了一句:"她是我爱人。"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又静了一瞬,可和刚才那种紧张的、需要被正视的安静不同,这一次的安静里带着一种更柔和的质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正式的空间里被诚实地放了进去,然后空间自己调整了形状来容纳它。系主任看着她,目光从意外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确认和温和的东西,她看着苏雨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也很好。你们好好的。"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暖得铺天盖地。苏雨姿走在前面,推开楼门之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下,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边。谢晴跟上来站到她旁边,看到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浮着一层极淡的、被情绪浸过的红。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当着系主任的面说"她是我爱人",也没有评价刚才那段话说得好不好。她只是伸手握住了苏雨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拉着她走下台阶,沿着香樟树荫覆盖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十几步之后苏雨姿忽然停下来了,站在一棵香樟树旁边,低了一下头。谢晴感觉到她攥着自己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然后一颗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苏雨姿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安静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停了一拍然后坠落。她抬手用掌心抹了一把脸,然后把脸侧向另一边,像是在努力把自己重新收拢起来。

      谢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握着苏雨姿的手没有松开,可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伸手去替她擦,只是站在她旁边,用自己的存在把那段安静的空间填好。等苏雨姿的呼吸从短促渐渐拉长、肩膀的起伏从剧烈慢慢变缓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走吧。前面那家店的青团应该还没卖完。你请我喝青团,我请你喝奶茶。"

      苏雨姿低着头,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嗯",然后松开了抹着脸的手,被她牵着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可每一步都是稳的。

      那天的青团谢晴买了四个,两个肉松蛋黄的,两个豆沙的。她们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分了吃。苏雨姿咬了一口豆沙馅的青团,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个,然后说了一句:"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怕了。"

      谢晴正在拆第二个青团的包装纸,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去之前我其实很怕。"苏雨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有一点点残留的鼻音,"怕说了之后对方觉得我小题大做,怕她觉得我麻烦,怕她嘴上说会处理实际上转头就不管了。可是她说'前面不是第一个'的时候,那些怕忽然就变小了。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遇到这件事,只是她们没有说全。"

      谢晴把拆好的青团递给她,苏雨姿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握在手心暖着。"那些同事可能缺的就是有人先开这个口。"谢晴说,"你开了。你不只是替你自己说的。"

      苏雨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青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送进了嘴里慢慢吃完。她把包装纸叠好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屑,转过身看着坐在长椅上的谢晴。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在一层明亮的金箔里。她看着谢晴,说了一句:"回家吧。"

      谢晴站起来,把手里的包装纸也叠好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回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苏雨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上新冒出来的嫩叶,在风里轻轻地、密密地晃动着。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没有说什么,可谢晴注意到她侧过头的时候嘴角那一点隐约的弧度,像什么东西被春风吹过之后悄悄地松了绑。

      回到公寓之后谢晴去厨房烧了壶水,苏雨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旁,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里,腿蜷起来,像是把身体里大部分的力气都卸掉了。谢晴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绒面的纤维照成暖融融的金色。

      "苏雨姿。"谢晴喊了她一声。

      "嗯。"

      "现在你那个东西,还在吗?"

      苏雨姿闭着眼靠在她肩上,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重担撤走之后剩余的、轻微的松动感:"还在。但是小了。比以前小了很多。"

      谢晴伸手把她散落在肩上的碎发拢到后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它还会再缩的。你把它放出来让别人看见了,它就没有原来那么大了。"

      苏雨姿没有回答,可她往谢晴那边又靠了靠,把额头贴在她的颈侧,安静地闭着眼。

      窗外的暮色开始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了,厨房里那壶烧过的水还温着,两盆花并排站在窗台上,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敛起了叶片,像两座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哨塔。

      谢晴靠着沙发,感觉到苏雨姿的呼吸在自己的颈侧慢慢从浅到深,从深到绵长,像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在一扇熟悉的门前面坐下来,知道自己可以在那里歇着了。

      她没有动,就那样让她靠着,让那道呼吸在自己的体温里慢慢融化开来,把最后一点还没散尽的坚硬边角也泡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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