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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宴会厅 ...


  •   宴会厅的暖光漫过雕花玻璃,在酒店门前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铺出一片柔和的浅黄,初秋晚风裹着江南独有的微凉湿意掠过,将室内飘出的本帮菜鲜香与酒水淡香吹散几分,只余下淡淡的晚风气息,拂过站在宴会厅入口侧方的谢晴肩头。她指尖虚虚扣着透明玻璃杯壁,杯里盛着半杯凉白开,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一点点蔓延开来,恰好能压住心底时不时泛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碎躁意,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得体、无波无澜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席间人声错落有致,港大随行的六位老师大多操着一口软糯地道的粤语低声交谈,话题从上海与香港的气候差异,聊到复旦校园与港大校园的景致不同,偶尔还会说起两地学术氛围的细微区别,碗筷碰撞的轻响、酒杯轻碰的脆声夹杂其间,氛围热闹而松弛,全然是学术交流之余的轻松应酬模样,却唯独在谢晴周身圈出一片静默的地带,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遭的喧嚣彻底隔离开。

      她坐在主桌外侧的位置,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脊背始终挺得平直端正,面前的白瓷餐盘里精致的本帮菜几乎未动,只有边缘沾着一点淡淡的汤汁,证明她曾象征性地动过筷子。全程她极少主动开口,更不曾与谁攀谈闲聊,只在有年长教授主动同她搭话时,才会微微侧首,勾起一抹浅淡得体、毫无温度的笑意,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得近乎生分,连一个多余的字眼都不肯多说。

      她的视线始终刻意落在桌面正中那瓶插着浅色雏菊的花艺摆件上,或是偶尔抬眼望向席间其他方向,盯着天花板的雕花纹路,盯着桌布的暗纹花样,唯独坚决避开斜对面那道身影,连余光都吝啬给予半分,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众多来访学者中最普通、最无关紧要的一位,与她没有半分额外的牵扯,没有过往,没有回忆,更没有那些藏了六年的细碎心绪。

      苏雨姿就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换了一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褪去了白日里的职业西装,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却依旧难掩周身清冷的气质。乌黑的长发温顺地垂落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却始终轻缓地落在谢晴身上,没有急切的靠近,没有直白的打量,更没有丝毫越界的灼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浑身都写着抗拒的人。

      她偶尔应付身旁同事的闲谈,语调平缓地应和着关于上海秋季气候潮湿、复旦校园香樟林长势极好的话题,脸上挂着浅淡得体的笑意,所有的心神却都系在不远处那道紧绷的身影上,看得懂对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也看得懂那平静之下,不易察觉的指尖紧绷、下颌微收,那些细微到旁人难以察觉的小动作,都被她一一收进眼底,心底泛起的细碎涩意,也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半分都不曾表露在脸上。

      席间资历最老的陈教授,是当年在港大与苏雨姿共事多年的前辈,此刻看着谢晴,忽然想起了这姑娘的求学过往,端起面前盛着红酒的玻璃杯,朝谢晴微微示意,语调里裹着地道的粤语软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赏识:“谢教授我可是有印象的,当年是港大理学院的尖子生,专业课成绩次次都是专业第一,当年没少受苏雨姿教授的指点吧?”

      谢晴缓缓起身,左手轻托杯底,右手握着那杯凉白开微微前倾,与陈教授的酒杯隔空轻触,神色平淡无波,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陈教授过誉,在校时只是按部就班完成学业,承蒙苏教授当年的课业指导,才能顺利完成学业。”

      “苏教授”三个字被她咬得平缓清晰,一字一句,硬生生划清了曾经的师生与如今的工作界限,没有半分私人情绪的流露,没有半分暧昧的余地,客气到了极致,也疏远到了极致。

      陈教授朗声笑了笑,转头拍了拍身旁苏雨姿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欣慰,对着满桌的人开口道:“想当年雨姿在港大做最年轻教授的时候,院里多少学生挤破头要选她的课,偏偏谢晴这孩子最是沉得住气,学问做得扎实,性子也稳,如今年纪轻轻就在复旦站稳脚跟,也算是雨姿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是咱们港大的脸面。”

      苏雨姿的目光依旧落在谢晴身上,没有半分特殊的偏护,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流露,语气平缓淡然,只顺着场面话应和,挑不出半分异样:“谢教授本就天资勤勉,自律上进,自有一番成就,与我的课业指导并无过多干系,是她自己的本事。”

      简单一句话,却让谢晴握着水杯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一抹浅浅的白,杯壁被她攥得微微发紧,杯中的清水晃出一丝细微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二零二零年的港大,那是她刚踏入香港校园的第一个月,理学院的第一堂专业核心课,她抱着一股从心底冒出来的执拗劲头,一心要做苏雨姿手底下最出色、最听话、最耀眼的学生。课堂上她永远守着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目光紧紧追着讲台上的身影,笔记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连批注都写得整整齐齐,每一次课题作业都熬到深夜反复打磨,连一个微小的数据偏差、一个逻辑漏洞都不肯放过,非要做到完美无缺才肯上交。

      苏雨姿在全班同学面前评讲她的作业时,语气是教学时一贯的严谨严厉,没有半分私情,可眼底那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赞许,却唯独落在她的身上,旁人未曾察觉,却被满心都是对方的谢晴精准捕捉,成了她继续拼命努力的动力。课后办公室里,女人会把她单独叫进去,推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温牛奶,语气淡淡叮嘱她不必太过熬夜拼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转头却会把自己整理了许久的学术拓展资料悄悄放在她手边,连她未曾留意的知识点疏漏、解题思路的短板,都用细尖的黑色水笔一一标注清楚,字迹清隽工整,像她的人一样,清冷又细致。

      那时候的谢晴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子,只觉得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一门心思要变得更优秀、更耀眼,好让对方的目光多停留片刻,好让对方能真正注意到自己,从未敢深想,那份独有的耐心与细致关照,早已超出了寻常师生该有的分寸,只是对方守着界限,不说破,不越界,用清冷的外表,把所有不该有的心绪都死死压在了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曾外露。

      “若是苏教授日后愿意留在上海发展,不再回香港,你们也算他乡重逢,日后在学术上也好有个照应,互相帮衬着。”陈教授随口一句笑谈,让席间原本热闹的气氛微微一顿,几位老师的目光下意识在苏雨姿与谢晴之间转了一圈,又很快移开,装作未曾察觉异样。

      谢晴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与苏雨姿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目光温和沉静,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急切,就那样静静望着她,没有直白的热烈,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笃定,仿佛在说,她此番主动申请来上海交流,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学术研讨,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她的心尖轻轻一颤,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立刻移开视线,垂眸死死盯着杯中的清水,语气淡得没有半分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教授们说笑了,工作安排自有校方与港大双方定夺,我只负责做好本次交流的对接事宜,其余的事情,无从过问,也不便过问。”

      她装作不懂所有暗含的深意,装作未曾察觉那道目光里的分量,装作完全没听懂陈教授话里的撮合与暗示,把所有可能牵扯私人情绪的话题,尽数堵了回去,半分松动的余地都不肯给自己,也半分松动的余地,不肯给苏雨姿。

      苏雨姿眼底的浅淡温和稍稍沉了沉,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掌心,传来微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却依旧没有半分贸然靠近的举动。她太清楚谢晴的性子,此刻任何逾越工作范畴的言行,任何提及过往的举动,都会让眼前人筑起更高更厚的心防,会让她躲得更远,甚至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只能守着最安全的分寸,慢慢等候,半分急躁都要不得,半分越界都做不得。

      晚宴渐渐接近尾声,席间的酒水已经撤下,换成了清淡的果茶,众人陆续起身,相互道别寒暄,几位年长的教授带着微醺的醉意,相互搀扶着朝着电梯口走去,粤语的闲谈声随着人流慢慢散去,宴会厅里的喧闹一点点淡了下去。谢晴起身同各位教授礼貌道别,微微欠身致意,叮嘱随行的校方工作人员安顿好各位老师,将人一一送到电梯口,动作利落周全,全程没有再往苏雨姿的方向看一眼,连一个交汇的眼神都未曾有过。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应酬,尽快回到自己的独居公寓,把这一晚被彻底搅乱的心绪,重新按回心底最深处,用工作、用科研、用所有能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事情,把那些不该冒头的回忆、不该存在的心绪,统统掩埋起来,再也不去触碰。

      就在她转身准备迈步离开宴会厅的瞬间,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卡在不会让她立刻反感、不会让她直接翻脸的分寸上,没有触碰,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谢教授。”

      苏雨姿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听不出半分别样的心思,只像普通同事之间最正常的工作招呼,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谢晴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脊背绷得更紧,原本就平直的脊背此刻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却没有回头,连侧首都不肯,语气冷淡疏朗,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苏教授若无工作上的事宜,便请尽早回客房歇息,今日一路从香港飞来上海,又奔波了一下午,想必十分劳累,不必多客套。”

      她连回头的机会都不肯给,摆明了不愿有任何私下接触,不愿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连面对面的机会,都吝啬给予。

      苏雨姿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半步,也没有提及任何过往、任何私人话题,只捡了最稳妥、最无法被回绝的工作由头,语气平缓得挑不出半分异样,字字句句都围绕着次日的学术交流,没有半分逾矩:“只是想确认一下明日上午学术交流会的详细流程细节,怕明日一早时间匆忙,耽误了校方的安排,也耽误了各位老师的行程,所以多问一句。”

      谢晴沉默片刻,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终究无法用工作的理由直接回绝,这是她的分内职责,是校方安排给她的任务,她没有资格推脱。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神情,没有笑意,没有波澜,只有职业化的冷硬,从肩上的帆布包里拿出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指尖点在页面上工整的字迹上,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温度:“明日上午八点半在一楼报告厅签到入场,九点正式开始学术分享,中场休息十五分钟,十一点半结束分享环节,后续的场地布置、设备调试、茶水安排都已全部落实,流程条目都记在这里,苏教授快速看一眼即可。”

      她把笔记本递出去,指尖只捏着页角最边缘的位置,手臂伸得笔直,与苏雨姿保持着最远的距离,连轻微的指尖触碰都不愿发生,仿佛对方是什么会灼伤她的事物,半分靠近都不肯。

      苏雨姿微微俯身,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工整清晰的字迹上,视线快速扫过每一条流程条目,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借机多看谢晴一眼,全程都保持着最得体的工作姿态,直起身时语气客气得体,带着学者之间的礼貌:“明白了,流程记录得清晰周全,辛苦谢教授今日费心安排。”

      “分内之事,理应做好,苏教授不必客气。”谢晴立刻收回笔记本,合起之后快速塞回帆布包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仿佛多拿一秒,都会沾染什么不该有的气息,“若无其他工作方面的问题,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我会提前到场,有任何突发情况,可随时打我工作电话。”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做停留,没有再看苏雨姿一眼,转身便朝着宴会厅外走去,步伐稳而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像在躲避一件避之不及、唯恐沾染的事物,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苏雨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玻璃门外,融入室外的夜色里,没有追上前,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静静望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夜色,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攥,又慢慢松开,眼底是一片沉静的隐忍,没有悲伤,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静静藏在镜片之后,半分都不曾表露。

      她不急,也不逼。

      只要能以这样不痛不痒的方式留在谢晴身边,只要能借着工作的由头偶尔说上几句话,只要能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守着她,她都愿意等,等一个月,等一年,等更久,都没关系。

      谢晴走出酒店,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将脖颈间的凉意挡去几分。她没有立刻开车离开,而是靠在自己的白色轿车车身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黑屏的屏幕上滑动,目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消息提醒,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光斑。

      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的,都是方才苏雨姿沉静的目光,都是港大课堂上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旧影,都是办公室里那杯温牛奶的温度,都是那些她以为早已压得死死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头,搅得她心底一片闷涩,喘不过气。

      她恨自己这般没出息。

      不过是几次平淡的对视,不过是几句场面上的工作交谈,就足以让她乱了分寸,乱了心绪,明明用两年时间筑起了厚厚的心防,明明下定决心与过往一刀两断,明明亲手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亲手斩断了所有牵扯,却在对方出现的这一刻,那道厚厚的围墙,硬生生裂了一道细缝,挡不住那些回忆,挡不住那些心绪。

      可她不敢松口,不敢回头,更不敢再轻易触碰那段过往。

      当年在香港,她掏心掏肺地靠近,拼尽全力地让自己优秀,放下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围着那个人转,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沉默、回避与若即若离,是无数个深夜里的辗转难眠,是满心欢喜被一点点浇灭的失望,是最后心灰意冷、狼狈逃离的委屈。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委屈与失望,那些深夜里无声的眼泪,不是几句平淡的交谈,不是几个温和的眼神,就能轻易抹平的。

      她不能重蹈覆辙,绝不能。

      谢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杂乱情绪,直起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上车门的瞬间,将室外的夜色与那道藏在夜色里的身影,一并隔在了窗外。她发动车子,汽车平稳地驶入夜色里的车流,车窗外的上海霓虹闪烁,高楼大厦的流光掠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不断变换的光影,却照不进心底那片闷涩的地带。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目光直视前方的道路,不敢有半分分神,仿佛只要一松懈,就会被那些缠人的回忆彻底淹没,再也无法抽身。

      酒店楼下的林荫道旁,苏雨姿站在一盏暖黄的路灯下,望着车流远去的方向,静静站了许久。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发尾拂过肩头,凉意漫遍全身,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车流消失的方向,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神情,没有叹息,没有皱眉,只有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静,默默诉说着不曾表露、也不敢表露的心绪。

      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与路旁的树影交错在一起,安静得没有半分声响,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陪伴着这道伫立的身影。

      车流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街边的商铺陆续熄灯打烊,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守着夜色里的安静。谢晴的车沿着城市道路平稳行驶,最终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车、熄火、拔钥匙,一系列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她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待了片刻,直到心底的闷涩稍稍平复,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的灯光里,彻底没入自己的小天地。

      而酒店楼下的路灯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陪着漫城的夜色,守着一段不曾言说、不敢言说的过往,没有离开,没有退却,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直到夜色渐深,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都未曾挪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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