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雨泞

3、第 3 章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教研楼休息室的百叶窗，切成一道道规整的光影，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也落在谢晴握着笔的指尖上，暖得有些晃眼。

　　苏雨姿的工作安排已然交代完毕，余下的时间，休息室里只剩港大随行老师间低声的粤语交谈，语调轻松，聊着上海与香港的气候差异、校园景致，倒也消解了不少方才的沉闷。谢晴始终垂着眼，一遍遍翻看手里的工作笔记，将字迹逐一理顺，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墨痕，刻意忽略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柔又灼热的目光。

　　苏雨姿就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的温水早已凉透，却未曾再饮一口。她的视线，自谢晴低头记录的那一刻起，就没真正移开过。看着她耳尖未完全褪去的淡红，看着她指尖细微的颤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苏雨姿的心，就像被浸在微凉的水里，一点点发沉。

　　她太清楚谢晴的性子了。

　　外表看着活泼开朗，习惯把温柔和阳光带给别人，可骨子里藏着极强的自尊，还有不为人知的敏感。当年在香港，谢晴从不会掩饰对她的在意，会满眼星光地围着她转，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开心许久，也会因为她的疏远红了眼眶，直白又炽热，毫无保留。

　　可现在，谢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用客气、疏离、淡漠筑起高墙，把她隔绝在外，连一句“对不起”，都被硬生生挡了回来。

　　苏雨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她不急于一时，谢晴心里的结，是她亲手系上的，自然要她一点点，耐心解开。

　　“苏教授，我们先去楼下看看学术交流的会场，提前熟悉下场地？”身旁的港大老师站起身，笑着开口，打断了苏雨姿的思绪。

　　苏雨姿回过神，微微颔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目光再次看向谢晴，语气温和：“谢教授，我们先去会场查看，麻烦你带路。”

　　语气里的客气，是刻意给谢晴留的体面，也是藏不住的迁就。

　　谢晴闻言，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距离感恰到好处：“应该的，苏教授这边请。”

　　她率先迈步走向门口，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顿，像对待所有普通来访学者一样，礼貌又周全。苏雨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隐忍的温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一行人穿过走廊，楼梯间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谢晴走在最前方，指尖攥着笔记本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目光太过熟悉，带着她曾贪恋过的温度，时隔两年，再次笼罩着她，让她的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她不敢回头，不敢与苏雨姿再有多余的对视，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只是工作而已。

　　从三楼休息室到一楼学术报告厅，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谢晴却觉得格外漫长。推开报告厅的大门，宽敞的空间、整齐的座椅、台前的投影设备一应俱全，光线明亮，环境整洁。港大的老师们走进场内，四处查看，低声交流着布置细节，谢晴站在门边，简单介绍着报告厅的使用规则与设备操作，语气专业，条理清晰。

　　苏雨姿没有跟着众人四处走动，而是站在谢晴身侧，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扫过报告厅，最终还是落回谢晴身上。午后的阳光从报告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谢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苏雨姿看着看着，思绪不自觉地飘远，又回到了那些在香港的旧时光里，那段被谢晴的阳光填满，却又被她亲手推开的日子。

　　2020年的港大，理学院的专业课课堂上，谢晴永远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自从知道苏雨姿是自己的教授兼班主任，谢晴就像卯足了劲的小太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她本就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课堂上永远坐第一排，眼神紧紧跟着苏雨姿，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笔记记得工整细致，重点标注一目了然，苏雨姿提出的问题，她总能第一个举手，回答得精准又全面。

　　课后，别人都忙着休息、社交，谢晴却总是抱着课本和习题，守在苏雨姿的办公室门口，要么请教学术问题，要么主动帮忙整理教学资料，乖巧又懂事。她从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苏雨姿身边，用行动践行着自己心底的誓言——要做苏雨姿最出色、最听话、最耀眼的学生。

　　苏雨姿起初只当她是勤奋好学的新生，对学业有热忱，对老师有敬畏，便也尽心指导，耐心解答她的问题。可久而久之，她渐渐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谢晴看她的眼神，太过炽热，太过直白，藏着少女懵懂的爱慕，不是师生间的敬仰，是实打实的喜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每次看向她时，都盛满了星光，温柔又热烈，让苏雨姿的心，一次次不受控制地悸动。

　　她不是木头，怎么会感受不到谢晴的心意。

　　这个从武汉来的小姑娘，带着一身阳光朝气，闯进了她封闭多年的世界。她的活泼、开朗、认真、执着，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因童年变故、焦虑症而变得灰暗沉闷的生活。

　　十岁那年父母离世的阴影，独自抚养双胞胎妹妹的重担，多年来的焦虑与不安，让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封闭内心，不敢与人太过亲近，更不敢触碰感情。她比谢晴大六岁，是她的老师，身份的差距，过往的伤痛，让她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动心，不能越界。

　　可感情从来都由不得人控制。

　　谢晴的阳光太暖，爱意太真，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她会在谢晴熬夜学习后，默默准备好温热的牛奶；会在谢晴考试失利情绪低落时，轻声安慰鼓励；会在谢晴生病时，悄悄送去药品；会以宿舍环境嘈杂、学习不便为由，默许谢晴搬去自己的公寓同住。

　　她嘴上不说，脸上依旧清冷疏离，可所有的破例，所有的温柔，都是她藏不住的动心。

　　她记得谢晴搬来公寓的那天，抱着行李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扬着止不住的笑意，轻声说：“谢谢教授。”那模样，像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单纯又可爱，让苏雨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公寓里，从此多了谢晴的身影，多了烟火气。谢晴会主动做饭、打扫卫生，把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条，会在苏雨姿备课到深夜时，安静地陪在一旁，递上温水；会在苏雨姿焦虑症发作时，笨拙地安慰她，陪着她，给她温暖。

　　那段日子，是苏雨姿成年后，最安稳、最开心的时光。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谢晴的陪伴，却又始终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不敢回应谢晴的爱意。她怕耽误谢晴，怕自己的过往拖累谢晴，怕这份不被世俗看好的感情，会毁了谢晴的未来，只能一次次隐忍，一次次克制，用冷漠伪装自己，把所有的爱意，都藏在细节里。

　　她看着谢晴从青涩的新生，一步步成长为专业第一的优秀学生，看着她为了靠近自己，拼尽全力的模样，既心疼，又欢喜，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愧疚。

　　她知道谢晴想要的是什么，可她偏偏给不了，也不敢给。

　　“苏教授？苏教授，您看这边的设备摆放，还需要调整吗？”

　　随行老师的声音，将苏雨姿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回过神，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怀念，看向报告厅前方的设备，淡淡开口：“目前布置得很合理，无需调整，辛苦校方了。”

　　谢晴站在一旁，将苏雨姿方才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得一紧。她不用想也知道，苏雨姿定然是想起了香港的过往，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的日子，那些她努力想要忘记的时光，在苏雨姿的心里，原来也留有痕迹。

　　她的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酸涩，有悸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可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念，不能动心。

　　谢晴收回目光，看向港大的老师们，语气平稳：“各位老师若是没有其他问题，后续的布置工作，我们会安排工作人员落实，明天上午的学术交流会，会准时准备就绪。”

　　众人纷纷点头，对安排表示满意，气氛渐渐轻松下来。眼看时间已近傍晚，谢晴按照校方安排，开口邀请：“今晚校方安排了接待晚宴，在学校附近的酒店，麻烦各位老师准时出席。”

　　话音落下，谢晴下意识地看向苏雨姿，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

　　这一次，谢晴没有立刻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有疏离，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苏雨姿的眼底，依旧是满满的温柔与心疼，没有丝毫躲闪，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好，我们会准时到场。”苏雨姿轻声回应，目光始终停留在谢晴身上，“谢教授也会一同出席吧？”

　　“嗯，我负责陪同。”谢晴淡淡点头，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若是各位老师没有其他安排，我先回办公室处理后续事宜，晚宴前，我会提前通知大家。”

　　不等苏雨姿回应，谢晴便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报告厅，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苏雨姿眼底的温柔，渐渐染上落寞。身旁的同事看出端倪，用粤语低声打趣：“苏教授，这位谢教授，看着跟你很有缘分啊，你好像格外在意她。”

　　苏雨姿轻轻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望着谢晴离去的方向，轻声用粤语回应：“是很有缘分，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了。”

　　语气里，有庆幸，有释然，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笃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

　　谢晴走出报告厅，快步穿过校园，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香樟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全是苏雨姿方才失神的模样，全是那些在香港的过往。

　　她想起自己在港大努力学习的日子，想起自己一次次守在苏雨姿办公室门口的模样，想起搬去苏雨姿公寓后，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暖时光。

　　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打动苏雨姿，就能得到她的回应。她享受着苏雨姿的温柔，贪恋着她的陪伴，满心欢喜地以为，苏雨姿也是喜欢自己的。

　　可苏雨姿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一次次让她陷入迷茫与痛苦。她看不懂苏雨姿的心意，猜不透她的想法，一边是浓烈的爱意，一边是无尽的等待与失望，慢慢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与勇气。

　　她以为，那些温柔，不过是老师对学生的照顾；那些破例，不过是一时的心软；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直到今天，看到苏雨姿满屏的红色感叹号，看到她眼底的愧疚与思念，她才知道，原来苏雨姿是在意的，是动心的，只是当年，她选择了隐忍，选择了逃避。

　　可这份迟来的在意，又有什么用呢？

　　当年的伤害，当年的失望，当年狼狈逃离的委屈，都是真的。

　　谢晴停下脚步，靠在香樟树上，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美得绚烂，却也带着一丝落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可心里，却依旧堵得厉害。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雨姿，面对这份迟来的爱意。

　　原谅她，她做不到轻易放下过往的伤痛；彻底疏远，心底又有一丝不舍与悸动。

　　就在谢晴陷入纠结之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消息，备注是简简单单的“苏雨姿”，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温柔的表情包，是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像极了苏雨姿本人，清冷又温柔。

　　谢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她知道，这场重逢，这场拉扯，不会轻易结束。

　　苏雨姿的主动，苏雨姿的温柔，苏雨姿的弥补，都在一点点打破她筑起的高墙，让她尘封多年的心，再次有了一丝松动。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复旦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前行的路，却照不亮谢晴心底的迷茫。

　　她收起手机，攥紧了手心，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坚定，可心底的防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一丝裂痕。

　　香港的旧岁里，她深耕爱意，却只换来错过与逃离；上海的今朝，旧人重逢，微光藏绪，那份藏了多年的爱意，终于开始慢慢浮现。

　　谢晴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还能守住心多久。

　　她只知道，苏雨姿的出现，注定会打乱她所有的平静，而这场迟来的、甜虐交织的拉扯，才真正进入了正题，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纠缠，再也无法轻易斩断。

　　晚风渐凉，吹起谢晴的发丝，也吹动了心底尘封的情愫，有些缘分，早已注定，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面对，终究还是要，再爱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