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雨泞

29、第 29 章 苏雨姿的访

　　苏雨姿的访学申请在十一月中旬正式通过了院系初审，邮件发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煮汤，手机亮了之后她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旁边正往碗里盛饭的谢晴。

　　谢晴低头看了一眼邮件标题，又抬头看了看苏雨姿，两人对视了一秒，谢晴放下饭勺走过去抱了她一下，抱得有点紧，苏雨姿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

　　"过了就好。"谢晴松开她的时候说，语气平平的，可苏雨姿注意到她转身去拿碗的时候眼角弯着，弯了很久都没平下去。

　　可她们都没有想到，通过初审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接踵而来的流程比预想中要复杂得多。

　　苏雨姿的工作关系、档案交接、原单位的手续清结，每一项都需要时间，有些还需要本人到场。

　　第一封来自港大方面的通知是让她回去参加一次院系级的面谈评估。

　　苏雨姿把邮件转发给谢晴看的时候，谢晴坐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又要回去？"语气里没有抱怨，可苏雨姿听出了底下那层淡淡的失落。

　　"这次很快，面谈就一天，外加签字和整理几份材料，来回三天。"苏雨姿站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上，"订周五早上的机票回来周日下午，不耽误你太多。"

　　谢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可当天晚上她入睡之前靠在床头看手机，搜了一下从上海到香港的航班时间表，翻了很久才放下手机躺下来。

　　苏雨姿在旁边侧躺着，从昏暗的光线里看到她的侧脸，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伸手碰了碰谢晴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说了一句"你不想让我回去的话我试试看能不能远程"，谢晴摇了摇头说"不用，流程的事该跑就跑，总不能让人家给你快递签字"。

　　苏雨姿没有再坚持，可她收回了手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眼。

　　周五早上又是机场出发厅。这一次谢晴送完她站在门口看那个背影消失在值机柜台后面，转身走回出租车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了一些。

　　她回到公寓打开门的时候玄关又只剩下自己一双拖鞋，鞋柜底层那双灰色棉拖整齐地并排放着。

　　她看了一眼就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没有让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停留太久。

　　可晚上她煮了速冻馄饨吃的时候发现锅里的水放得比平时多了一些，煮出来的馄饨汤淡得没有什么味道，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两盆并排的花，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吃完了。

　　苏雨姿周六面谈，周日下午的航班。谢晴算好了时间去机场接她，这一次站在出站口等的时候手心微微攥着，指甲抵着掌心。

　　她看到苏雨姿从闸机口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胸口那块悬了两天多的石头才轰然落地。

　　苏雨姿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伸手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了的衣领，说了一句"这次谈得挺顺利的，后续应该不用再本人回去了，剩下的远程就能办"，声音里带着赶路之后的疲惫，可眼底是松弛的。

　　谢晴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指，说了一句"走，回家"。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苏雨姿的手比上次接的时候暖一些，大概是这次没有上一次那么久，可她还是觉得这三天被拉得比实际长度更长了。她回去的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苏雨姿的手，攥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紧凑了许多。苏雨姿一边远程处理香港那边剩下的手续，一边开始跟上海的学校对接正式入职前的准备事项。邮件往返、线上会议、材料整理，加上她本来在上海这边还有交流期间的收尾工作，整个人的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风。谢晴自己的科研和教学任务也进入了学期末的冲刺阶段，论文修改、期末出卷、组会汇报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她们虽然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可真正能坐下来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时间反而变少了，常常是谢晴在书房改论文到深夜，苏雨姿在客厅开着电脑开视频会，偶尔隔着半开的门对望一眼，各自又埋回屏幕前。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谢晴开完一个组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苏雨姿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膝盖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向谢晴，笑了一下，可那个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吃了吗？"苏雨姿问。

　　"吃了，食堂对付了一下。"谢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是一份苏雨姿正在填的表格，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行政术语交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大。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苏雨姿的侧脸，看着对方眉心微微蹙着的认真表情，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她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些。

　　"你那个表填到哪了？"谢晴问。

　　"第三部分，还有两页。"苏雨姿说着揉了揉眼尾，顺手把旁边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之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谢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里面没有热气了，杯壁是冰的。她没有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倒进她杯子里端回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把她摊在膝盖上的几份文件收拢起来叠好放到桌角。"今天不填了，明天起来再说。"

　　苏雨姿看着被拿走文件的空膝盖，抬头看了谢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犹未尽想继续的意思，但她看到谢晴脸上那个"不准争"的表情之后便没有再坚持，把电脑也合上了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这两天也忙。"苏雨姿偏过头来看着她，"新课题那边的申请书写完了？"

　　"还在改，不急，截止日还有两周。"谢晴说着也侧过身来面对她，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一笔一笔地写上去。

　　她们安静地靠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太多话。窗外的风把阳台的晾衣架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苏雨姿先动了，她把脑袋从靠背上移下来，枕在谢晴的腿上。谢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腿上慢慢合上眼放松下来的侧脸，伸手把散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苏雨姿闭着眼的时候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还没有完全平复，谢晴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一下又一下，直到它彻底松开。

　　"谢晴。"苏雨姿闭着眼开口，声音有些模糊。

　　"嗯。"

　　"你觉得累不累？"

　　谢晴被她问得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她枕在自己腿上的样子，看着她睫毛在台灯光线下投出的细碎阴影，想了一下才说："累是有一点，可你在。"

　　苏雨姿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缓绵长起来，像是枕着她的大腿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谢晴没有动，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落在她肩头，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她那道均匀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扩散，像一圈一圈被投进静水的石子涟漪，把自己的节奏也带得沉静下来。

　　苏雨姿睡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有一瞬的茫然，然后聚焦在谢晴垂头看她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弯。"我睡着了？"

　　"嗯。睡吧，我扶你去床上睡。"谢晴说着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帮她把身体慢慢撑起来坐直。苏雨姿半睁着眼被她牵着走到卧室，躺下来的时候手还攥着谢晴的手腕没松开。谢晴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先睡，我去把客厅灯关了就来"，苏雨姿才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肩头。

　　谢晴关客厅灯之前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城市。远处楼宇的灯稀稀疏疏地亮着，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她伸手摸了摸窗台那两盆并排的花，小茉莉的叶片在指尖底下微微凉润，小胖的叶子厚实而饱满，触感扎实。她弯了一下嘴角，关了灯走回卧室。

　　掀开被子躺下来的时候苏雨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呼吸落在她的肩头，温热而均匀。谢晴在黑暗里睁着眼安静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覆在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贴着，慢慢合上了眼。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谢晴的父母从武汉打来电话。当时苏雨姿正在客厅看资料，谢晴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接听的。她们平时通话的时间不算长，可这一次大概打了将近三十分钟，苏雨姿隐约听到门板后面传来谢晴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偶尔有长时间的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

　　挂断电话之后谢晴从卧室走出来，表情没什么异样，可苏雨姿注意到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她合上电脑看着谢晴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立刻问，等了两分钟才开口："爸妈说什么了？"

　　"说年底了要不要回去过年的事。"谢晴的语气很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还说……问我有没有找对象，说隔壁家谁谁谁今年结婚了，说在单位认识的，说人家条件挺好的让我也考虑考虑。"

　　苏雨姿没有接话。她看着谢晴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说出"考虑考虑"四个字时嘴角那一丝极淡的、不太像笑的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稳："那你怎么回的？"

　　谢晴抬起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客厅的灯光下碰在一起。谢晴看了她几秒，然后轻声说："我说我有。她说找的哪里的，我说上海本地的，她说过年带回来看看。"

　　苏雨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谢晴，眼底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像一池深水底部被搅动的细沙。她放下电脑，朝谢晴那边挪近了一些，伸手握住了她交握的手，把那两只有些凉的指尖从彼此的手中抽出来，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你想带吗？"苏雨姿问，声音很轻，像怕答案太重会碰碎什么。

　　谢晴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泛亮的、认真的眼神。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反握住苏雨姿的手，握得很紧。"想。可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卧室方向传来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有夜车驶过的低响，可客厅里那一小片空间变得很安静。

　　苏雨姿没有说"会接受的"或者"没关系"之类安慰的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让谢晴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慢慢来。你不用现在就跟他们说。等你想说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谢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被任何恐惧和退缩动摇过的眼睛，觉得心里那块一直隐隐绷着的东西被什么稳而缓的手掌托住了，慢慢地、安安稳稳地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谢晴很久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对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线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斑。

　　苏雨姿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呼吸落在她的后颈。她没有问谢晴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贴着她，让那道体温像一道结界一样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

　　"苏雨姿。"谢晴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碎在呼吸里。

　　"嗯。"

　　"你怕不怕？"

　　苏雨姿沉默了一下，然后环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怕过。但跟你在一起之后，怕得少了。怕也没关系，有你旁边站着，我就不怕了。"

　　谢晴没有回话，可她慢慢翻了个身，在黑暗里面朝苏雨姿，然后把脸埋进了她的胸口。

　　她能听到苏雨姿的心跳从睡衣布料下面传出来，稳而有力，像是已经替她把所有没敢说出口的不安都接住了。

　　她闭着眼，听见自己那颗被各种重量压了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