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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个周末过 ...

  •   那个周末过得很慢,慢到像有谁刻意把时间的发条拧松了几圈。

      周六一早醒来的时候,谢晴躺在床上听了很久客厅里的动静。苏雨姿比她先醒了,但没有立刻起身,她隐约能听到书页翻动的轻响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是对方靠在沙发上看书。

      那种细碎而安静的声响让她觉得踏实,比她过去两年里任何一个独自醒来的早晨都要踏实。她又多躺了二十几分钟,才慢慢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苏雨姿确实靠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借来还没读完的书,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晨光从窗台漫进来,铺在她身上,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栗色。她听到门响,抬眼看向谢晴,没有说"早",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谢晴也没有说"早",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牵着,谁也没觉得需要刻意开口找话题。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上午。谢晴开电脑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又给课题组的学生发了一份下周要讨论的文献清单。

      苏雨姿继续看她的书,偶尔在便签上记两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谢晴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脖颈,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苏雨姿翻到的页面,随口说了一句"这一段我以前写论文的时候引用过"。

      苏雨姿便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聊了起来,从那段论文引用的研究讲到了各自近年来的方向,又从研究方向聊到了实验室里带学生的趣事。谢晴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跟人这样漫无目的地聊过天,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上,像两股水流自然交汇又分开,不费力。

      聊到后来苏雨姿说渴了,谢晴便去厨房煮了一壶茶。她泡的是朋友从杭州寄来的龙井,茶叶在透明玻璃壶里慢慢舒展开来,水色澄澈微绿。她把两只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到茶几边,苏雨姿放下书接过一杯,指尖捧着温热的杯壁,低头闻了一下茶香,然后说了一句:"龙井。"

      "你喝得出来?"谢晴在她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也有些意外。

      "以前一个同事爱喝,蹭过几次。"苏雨姿抿了一口,品了品,又说,"你泡得比他好,他的茶总是泡太苦。"

      谢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说那是朋友寄来的茶叶好,跟她泡的关系不大。苏雨姿没有反驳,只是又喝了一口,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喝完茶苏雨姿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风吹动的树梢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松弛:"我很久没有这样过周末了。"

      谢晴捧着自己的茶杯,侧过头看她:"什么感觉?"

      "感觉时间变慢了。"苏雨姿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依旧落在窗外,"在香港的时候周末也休息,但脑子里总是转着下周的事。备课有没有做完、论文有没有改好、项目进度有没有拖。好像那些东西永远都在排队等着我,停不下来。但今天……好像什么都没想,就看着你泡茶、看电脑、走神,就觉得挺安心的。"

      谢晴没有接话。她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两年在上海,她的周末大多用工作填满,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科研,而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空荡的公寓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就会开始回响。可是苏雨姿来了之后,这个公寓里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音层,把那些回响都挡在了外面。

      那天下午她们出门去小区外面走了走。秋天的阳光薄薄的,带着一种不灼人的暖意,路旁的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金色的雨。谢晴走在靠里的位置,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她会习惯性地往内侧偏一下。苏雨姿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也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比刚出门时近了一截。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的时候,苏雨姿停下脚步,进去挑了一盒金桔,又拿了一袋冬枣。出来的时候她把金桔递给谢晴:"你昨天那盒草莓挺甜的,今天换一种。"谢晴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触感微凉,可那层凉意底下是某种温热的、什么别的东西。她把金桔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没有说谢谢,只说"那明天早上给你洗了吃"。

      苏雨姿应了一声"好",走在她旁边,步伐比谢晴慢一点,谢晴走两步就发现她落在后面半个身位,便也放慢了步子等她。苏雨姿跟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走路一直这么快吗",谢晴回她说"习惯了,赶实验赶出来的",然后两个人便以同一种节奏走完了剩下的路。

      傍晚她们在巷口那家小店吃了馄饨,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晴开了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了不大的门厅。苏雨姿在她身后关上门,换鞋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空间里的节奏。谢晴去卧室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沙发上,又翻出一块新浴巾,叠好放在浴室的架子上,做这些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苏雨姿,却知道对方正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这边,整个人安静而松弛,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人。

      苏雨姿去洗漱之后,谢晴坐在客厅里把沙发床重新铺好。她弯腰整理毯子的边角,手指抚过棉质布料上细密的纹路,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着。那种声响太像当年港大公寓里的夜晚了,那时候她在客厅看书,苏雨姿在浴室里洗漱,水声穿过走廊传过来,成为她每晚入睡前最熟悉的背景音。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把毯子边角塞平整,嘴角弯了一下。

      苏雨姿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上,把睡衣领口洇出几片深色的水痕。她走到沙发床边坐下,抬头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谢晴,目光温和得像夜色里一盏暖灯。"谢晴,明天你有安排吗?"

      门缝里传来谢晴的声音:"没有,怎么了?"

      "那明天中午我们出去吃个饭吧。我知道有家店想带你去。"

      谢晴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哪家?"

      "去了你就知道了。"苏雨姿说完便朝沙发床躺下去,把毯子拉到胸口,"晚安。"

      谢晴缩回脑袋,把门重新掩好。躺下来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明天会是什么店,没想出来,便也不想了。她翻了个身,听着客厅那边轻浅的呼吸声,慢慢地合上了眼。

      周日是个好天气。十点多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客厅铺满了,暖融融的,带着秋日午后特有的那种温柔饱和度。谢晴洗漱完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好一会儿,先拿了件浅蓝色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觉得太正式了,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搭了条深色休闲裤,又换回浅蓝色,最后还是选择了白色。她把毛衣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手腕,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算满意。

      出来的时候苏雨姿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直筒裤,长发散着,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少了很多学术场合格外板正的味道。她站在玄关处等她,看到谢晴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白色好看。"

      谢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弯腰换鞋的时候耳根热了一下:"你昨天说我穿蓝色好看,今天又说白色好看,到底哪个好看。"

      "都好看。"苏雨姿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陈述一个事实,"看你穿哪个说哪个。"

      谢晴被她这逻辑噎了一下,拉开门先走了出去。她没回头,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被晨风裹着送到她耳边,让她的步伐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苏雨姿带她去的地方在学校西北角那片老街区。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弄堂,拐进一条窄巷,谢晴跟着她左转右绕,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带到某个秘密基地去。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门面,招牌上写着"弄堂里"三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要褪没了,门是木质的,漆面有些斑驳,但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推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空间不大,靠里摆着四张小方桌,每张桌上铺着蓝白格的桌布,桌与桌之间用半透明的玻璃屏风隔着,既不显得拥挤,又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感。墙上挂着几幅老上海的黑白照片,外滩的旧景、弄堂里晾晒的衣被、黄包车停在一栋洋楼前的画面,时光的质感从画面里渗出来。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瓶干花,花瓣的颜色已经褪成浅褐色,但形态完整,像是被小心地保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谢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那架旧钢琴上,又落在窗外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蓝天上。

      "前两天路过发现的。"苏雨姿在她对面坐下,把菜单推过去,"隔着玻璃看到里面,觉得你可能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谢晴低头翻开菜单,发现上面写着本帮菜和几道港式茶点的混搭,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熏鱼、虾饺、肠粉摆在同一页纸上,看得出老板大概是沪港两地的老食客,或者干脆就是这些年沪港之间来来往往的人,把自己记忆里的味道都揉进了这一张纸里。她点了一个糖醋小排、一碟熏鱼、一份虾饺,苏雨姿添了一盅排骨炖汤和一盘清炒鸡毛菜。点完菜之后她把菜单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巷子,风把巷口那棵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等菜的时候苏雨姿从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信封,米白色的,封口没有粘住,纸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发毛,像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朝谢晴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谢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拿,目光从信封移到苏雨姿脸上,带着一层温和的询问。

      "昨晚写的。"苏雨姿说,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抬起来,"你那天把信给我了,我想着应该回一封。"

      谢晴愣了一下。她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忽然觉得它的分量比看起来要重很多。她想起自己当年写的那封信,写得断断续续,改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又推翻重写,可到最后还是写得很笨拙,满纸都是想告别又不舍得告别的矛盾。而苏雨姿此刻放在桌上的这封信,却是两年之后、在另一个城市、在她们重新靠近的时候写的,这意味完全不同,可"回信"这个动作本身,又让它们之间形成了一条跨越时间的线。

      她没有立刻拆,把信封收了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回去看。"她说。

      苏雨姿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恰好菜开始端上来了,糖醋小排色泽红亮,熏鱼被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虾饺晶莹剔透,薄皮底下透出浅粉色的虾肉。苏雨姿拿起公筷给谢晴夹了一块小排放进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谢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酱色油亮的排骨,没有说谢谢,端起碗开始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域,把碟沿、筷尖、水杯壁上的水珠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巷口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声和人声,隔着木门和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个属于别的世界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看着苏雨姿,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可握着杯壁的指节微微收紧,像是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斟酌过好几遍,终于挑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来。

      "苏雨姿。"

      "嗯?"

      "你来上海快一个月了。"

      苏雨姿停下夹菜的动作,抬眼看她。

      "你那个交流,什么时候算正式结束?"

      苏雨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听得懂谢晴这个问题底下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你能待多久?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你是真的打算留下来,还是像上次一样,说走就走了?

      她放下筷子,把两只手轻轻交叠在桌面上,坐姿比刚才正了几分,认真地看着谢晴的眼睛:"院系那边批的是到下个月中旬。但我已经跟主任打过招呼了,如果我想延,可以再延半个月。"

      "那之后呢?"谢晴问,语气依旧平,可她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摆,这个动作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苏雨姿却看见了。

      "之后我可以申请长期的跨校交流,也可以是半年期的访学。"苏雨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也可以是别的。只要你有需要,什么名目都可以。关键不在那个名目上。"

      谢晴慢慢转了一下面前的茶杯,杯沿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她握杯的指节上,把那几根纤细的骨头照出清晰的轮廓。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苏雨姿身上。

      "名目不重要。"她说,"你人在这里就行。"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苏雨姿怔了一瞬。她看着谢晴,看着对方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别开的目光,看着谢晴耳根那层怎么也藏不住的红,眼底的温柔像慢慢涨起来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漫开来,将她眼底所有的迟疑和不安都浸没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之后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饭,各自夹着菜,偶尔交谈几句,氛围比之前更松弛了几分。谢晴把最后一只虾饺夹到苏雨姿碗里,说"你点的你多吃一个",苏雨姿没有推让,低头吃了,嚼完之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说"这家的虾饺皮比港大门口那家薄"。

      谢晴说那过两天再去吃一次,苏雨姿说好,语气平常得像在承诺一件本来就会发生的事。

      吃完饭她们沿着窄巷慢慢往外走。午后的风比上午大了些,把路边落叶吹得在青石板路面上打转。谢晴走在苏雨姿旁边,快到巷口的时候一阵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拨,苏雨姿已经先她一步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了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带着一点点凉意,可落在耳畔的温度却是烫的。

      谢晴的脚步停住了。

      她就站在那里,苏雨姿的手指还悬在她耳侧,没有立刻收回。风从巷口涌进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搅动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谢晴隔着那阵风看着苏雨姿,看着她眼底那层温和而笃定的光,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的发梢。

      她忽然觉得,那些困扰了她很多个日夜的犹豫和迟疑,都在这一刻变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苏雨姿收回一半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腕骨上,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快了一瞬的脉搏。

      苏雨姿的身体轻轻一震。

      "苏雨姿。"谢晴说。她的声音被风裹着,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你别再走了。"

      苏雨姿看着她,看着谢晴眼底那一层薄薄的、终于不再遮掩的亮光,像一个人跋涉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片能落脚的土地。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不走了。"

      她轻轻翻过掌心,慢慢穿过谢晴的指缝,十指交扣。她扣得很轻,像是怕握重了会弄碎什么,可她又握得很稳,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谢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苏雨姿的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她的骨节。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清脆的铃声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把十指相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刚刚画好的、通向更远处的路。

      谢晴站在原地,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个交握的姿势,看着两个人的手指慢慢嵌合在一起,像两个拼图碎片找到了彼此的形状。

      她感觉到苏雨姿的体温通过交握的掌心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和那些年她在港大偷偷触碰过无数次却不敢握紧的手,是同一双手。

      她慢慢收紧了手指,把那个交握的姿势握得更加牢靠。

      "回家吧。"她说。

      苏雨姿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眼底的光明明暗暗地闪了一下。她没有纠正这个说法,只是轻轻握了握谢晴的手,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便这样手牵着手,走出了巷口。

      午后的阳光铺满整条老街,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得很长很长,偶尔被风吹动的落叶从中间穿过,又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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