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雨泞

19、第 19 章 周五的傍晚

　　周五的傍晚，谢晴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秋分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六点半就只剩天边一线灰蓝色还勉强挂着，路灯次第亮起来，在香樟叶间筛下细碎的光点。

　　她站在教研楼门口，揉了揉长时间盯着仪器屏幕有些酸涩的眼眶，正想着今晚吃点什么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雨姿的消息："你今晚有安排吗？"

　　谢晴靠在门柱上打字："刚出实验室。怎么？"

　　"我买了菜。你公寓有厨房吧？"

　　谢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人来上海快一个月了，住在酒店里，三餐都是外面解决的，现在忽然说要自己做菜，八成是去超市路过生鲜区来了兴致，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做一个人吃，便来问她。她没有拆穿，只回了一句："有。你过来吧，我先把厨房收拾一下。"

　　回公寓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进门前先去了趟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盒草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大概是觉得人家拎着菜来做客，空着手好像不太合适。她把草莓洗好放在盘子里，又把厨房的台面擦了一遍，锅碗瓢盆归置到顺手的位置，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确认虽然简单但不至于寒碜，才松了口气。

　　苏雨姿到的时候，门铃响了两次。谢晴打开门，便看到她一手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肩上还挂着包，风衣领口被风吹得微翻，鼻尖泛着凉意。她进门的时候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口那双拖鞋——是谢晴提前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那里的，浅灰色的棉拖鞋，和她今天风衣的颜色刚好配得上。

　　苏雨姿抬头看了谢晴一眼，没说什么，但换鞋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几分，像是在感受什么。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不算少：一盒鸡翅，一把小青菜，两个番茄，一盒豆腐，一袋冷冻虾仁，还有一小瓶料酒和一瓶酱油。谢晴拎着袋子进厨房翻看，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你买了这么多，打算做几顿？"

　　"就一顿。"苏雨姿把包放下，卷起袖子走过来，"给你露一手。"

　　谢晴看着她卷袖子的动作，将信将疑地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臂："你确定你会做？我在港大住了两年都没见你开过火。"

　　苏雨姿正在拆鸡翅的包装，闻言头也没抬："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你做饭挺好吃的，我要是做了，你就不会主动抢着做了。"

　　谢晴被这话堵了一下，顿了两秒才接上来："所以你是在装不会？"

　　"也不算装。"苏雨姿打开水龙头冲鸡翅，水流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她关水之后才继续说，"我做饭确实不如你好，但我那时候想让你多待在我身边一会儿。你要是做饭，我就能坐在旁边看你。你要是吃完了就走，我还得想别的理由留你。"

　　谢晴靠着门框，原本抱着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苏雨姿站在她厨房里处理食材的背影，看着她低头认真给鸡翅划花刀、抹料酒的动作，手法算不上特别娴熟，但看得出来不是完全生手。厨房的暖光从上方落在她头顶，把她垂落的碎发映成一圈浅浅的金色。

　　谢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比如"那你现在不用想理由了"或者"你也太会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白，于是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鸡蛋："那你做你的，我给你打下手。"

　　两个人便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各自忙开了。苏雨姿负责烧鸡翅，谢晴在旁边处理番茄和豆腐，偶尔递个碗或拿个调料。锅里的油热起来的时候，苏雨姿把鸡翅一块块放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来，裹着酱油和料酒的焦香在厨房里弥漫。谢晴在切番茄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苏雨姿正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鸡翅，手腕轻轻晃动，姿态松弛而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学的？"谢晴忍不住问。

　　苏雨姿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你走之后。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翻菜谱。后来慢慢会了一些。"

　　谢晴切番茄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继续把番茄切成均匀的块，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的滋啦声和砧板上轻微的刀响，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油香更浓的东西，温热的，沉甸甸的，压在两个人中间，却又让她们都不觉得沉重。

　　一个多小时后，菜端上了桌。红烧鸡翅，番茄豆腐汤，清炒小青菜，还有一盘解腻的凉拌黄瓜。卖相算不上特别好看，但每道菜的香味都正，尤其是那道鸡翅，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撒着葱花，看着就很下饭。谢晴摆好碗筷坐下来，苏雨姿倒了两杯温水放在各自手边，也坐下来。

　　谢晴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入味，酱汁收得恰到好处，甜咸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很准。她嚼着嚼着，没有立刻说话，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苏雨姿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连续动作，嘴角的弧度悄悄翘了起来，没有问"好不好吃"，只是给她添了一勺汤。

　　两人面对面坐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吃着饭。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居民遛狗的说话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室内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交谈。谢晴喝了两口汤之后，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半个月前她还恨不得跟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却坐在自己公寓的餐桌前，吃着对方亲手做的菜。

　　"怎么了？"苏雨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

　　"没什么。"谢晴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觉得你进步挺大的。以前连番茄炒蛋都能炒糊的人，现在能做红烧鸡翅了。"

　　苏雨姿被她说得耳根红了一下，低头喝汤掩饰："那个是意外。那天的锅不行。"

　　谢晴轻轻笑了一声，没再拆穿。

　　吃完饭，谢晴主动收了碗筷去洗。苏雨姿要帮忙，被她挡在厨房外面："客人不用动手，你坐着去。"苏雨姿便没有坚持，走到客厅的窗边站着，看着窗外夜色里模糊的树影和远处楼宇的灯火。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谢晴洗碗的模糊剪影上，水声从厨房传过来，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心安的日常感。

　　谢晴洗完碗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到苏雨姿站在窗边，便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看什么？"

　　"看你这边的夜景。"苏雨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比我在香港的阳台看出去的好看。"

　　谢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人并排的身影，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像两座隔着一段距离慢慢靠拢的岛屿。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

　　"我是说今晚。你要回酒店了吧？"

　　苏雨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夜景，停了几秒，然后说："其实不回也可以，我明天休息，酒店那边不急着。"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明显了，补了一句，"你这边方便的话，我坐一会儿就走。"

　　谢晴听着那句"不回也可以"，心跳漏了半拍。她知道苏雨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可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一些画面——港大公寓里那些共度的深夜，对方备课她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谁也不说什么，可空气里始终温着一种安静的东西。

　　"沙发可以拉出来当床，有备用的枕头和被子。"谢晴说完，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又补了一句，"明天周末，你要是想睡懒觉也不用赶。"

　　苏雨姿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的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好，那我今晚不走了。"

　　谢晴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柜子里翻备用被褥。她抱着枕头和毯子出来的时候，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可动作利落流畅，把沙发床铺得平平整整，毯子的边角都抚平了，然后把枕头放在靠窗那一端。

　　"洗漱的东西我拿新的给你。"她说。

　　"好。"

　　那晚苏雨姿确实留了下来。她洗漱完换上谢晴给她的一件旧T恤当睡衣，尺寸对苏雨姿来说偏大了一点，T恤下摆几乎盖到大腿中部。她坐在沙发床的边沿，看谢晴把卧室门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谢晴。"她朝卧室的方向轻声唤了一句。

　　门缝里传来谢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把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嗯？"

　　"晚安。"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同样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的回应："晚安。"

　　苏雨姿在黑暗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遥远的夜车声，还有隔壁卧室里偶尔翻身的细微响动。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点弧度，在看不见的夜色里，像一枚安安静静的月亮。

　　而卧室里，谢晴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客厅那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从快到慢，从乱到稳，最后终于在那道隔着门缝的、浅浅的呼吸声里，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谢晴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到一股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就看到苏雨姿穿着她那件宽松的旧T恤，正站在灶台前拿锅铲翻着煎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涌进来，落在她没来得及梳的头发上，把那层柔和的睡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晴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那个画面，恍惚间像是穿过了好几年的时光，回到了港大那间公寓的清晨。那时候也是这样，有一个人比她先起床，在厨房里弄出细细碎碎的声响，把温热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后隔着桌子看她坐下来，什么也不说，可眼底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那时候谢晴总觉得那些东西是她的错觉。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全都是真的。

　　"醒了？"苏雨姿侧过头来看她，手里还举着锅铲，头发有点乱，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床上起来的松散感，和平时在学术场合里得体端庄的苏教授判若两人。

　　谢晴看着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抱她一下。她没有动，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苏雨姿。"

　　"嗯？"

　　"早餐多做一份。我今天胃口好。"

　　苏雨姿弯起嘴角，转过身继续翻锅里的煎蛋，动作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晨光涌进小小的厨房，落在两个隔着几步距离的人身上，把她们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种温润的、透明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