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香》沐沐随风

3、暗涌 东区。

　　东区。
　　若说南区是联邦明面上的垃圾场，烂得坦荡直白；那东区便是藏在精致抽屉深处的霉斑 —— 看着不露痕迹，内里早已腐得彻骨。
　　这里楼宇修得极高，楼缝挤得死紧，日光被切割得落不进蜿蜒窄巷半分。空气里常年裹着廉价合成餐的香精味，下水道涌上来的腥腐气，混合着，死死黏在鼻尖，闷得人胸口发沉，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
　　谢烬带着谢糯，在东区这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速食店里，坐了一整天。
　　塑料椅硌得人浑身发僵。燥热死死笼住方寸小店，焦糊味混着浊气漫开，闷在喉头，挥之不去。
　　谢糯软软偎在谢烬肩头，睡得浅，醒得也轻，一张小脸始终透着掩不住的苍白孱弱。
　　谢烬分毫未合眼，指尖牢牢抵着腰后冷硬的刀柄，眸光沉凉，一瞬不瞬凝着玻璃门外那条蒙着灰、毫无生气的街道，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戒备与隐忍。
　　她在等人。
　　也是在等一个验证。
　　沈辞说陆家不会给她三天时间。
　　下午四点。
　　速食店角落那台破旧的公共屏幕忽然切了画面，联邦新闻台的冷白标识骤然跳出来，紧跟着一段刺耳的开场音乐，划破了店里沉闷的燥热。
　　播音员不带感情地念着稿子，语调平得像是机械念白，冷硬又漠然。
　　“南区第七街区今日进行例行人口排查，发现两名未登记在册的Beta女性，疑似涉及身份造假案件。
　　执法部门已展开追查，请知情民众提供线索。提供有效信息者，奖励联邦币五百元。”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照片。
　　屏幕上同步跳出两张照片，灰败的底色显得神情木讷，是三年前谢烬办理临时身份拍下的；另一张是谢糯，画质粗糙的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
　　两人的名字、年岁，还有最后出现的地点，全显在屏幕上。
　　店里有人抬眼瞥了瞥屏幕，随即低头，继续闷头吃饭。
　　谢烬面色没半分变动，连头都没抬，只指尖微紧，将手里的塑料杯捏扁了一截。
　　五百块在东区不算小数目，但没人愿意为此招惹身份造假的人——在这地方混日子的，谁身上没藏着几分见不得光的秘密。
　　“姐……” 谢糯醒了，嗓子哑得发涩，“那是我们。”
　　“嗯。”
　　谢烬松开手里的塑料杯，站起来，把工具包甩到肩上。
　　“走！”
　　“去哪儿？”
　　“找地方，打电话。”
　　东区遍地藏着黑市通讯点，最不缺这种见不得光的门路。
　　谢烬领着谢糯拐进一条阴仄的背街深巷，巷风裹着潮气与腐旧杂物的闷味，四下死寂得落针可闻。
　　守店的是个干瘦驼背的老头，典型 Beta，眼皮耷拉着眯起眼扫过姐妹俩，指尖一推，一台老旧的加密通讯器滑到桌沿。
　　嗓音沙哑干涩：“三块钱一分钟，匿名加密，不留痕迹。”
　　三枚硬币清脆声从柜台传出。
　　谢烬指尖一捞，拎起听筒。
　　没有沈辞的号码，那人从头到尾，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只有那句笃定的承诺：明天晚上派人来接。
　　能轻易在狭路夹道截住她的人，不会让她无从寻觅。
　　老旧按键被指尖按得微微下陷。这是谢烬父亲十二年前留的加密的频道号，原早已被联邦清档注销，没几个人知道。但沈辞能动得了尘封的旧档，就必然知道。
　　三声沉闷嘟音从听筒里传来，紧跟着电流滋滋窜动，杂音陡然收住。
　　男人清冷低沉的声线，隔着电波漫过来：
　　“你比我想的快。”
　　沈辞声线冷平，漫不经心却字字笃定，“新闻看了？”
　　“看了。”
　　“东区已经锁了。陆家打通了两区执法队，暗巷据点全都在挨家清查。”
　　谢烬指尖扣紧听筒，指腹泛白。
　　男人语气毫无波澜，凉得不带温度，“帮我拿到核心数据，我保你们周全。现在，你在哪？”
　　谢烬缄口不语。
　　空气隔着电波骤然绷紧。
　　半晌，沈辞淡淡开口“不说，我也能查到。”
　　语气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但我劝你老实说。我的车，比陆家的搜捕队快得多。”
　　三秒死寂。
　　“东区第七大街，老周通讯铺。”
　　“四十分钟到。”
　　话音落，听筒里陡然掐断，只剩刺耳冰冷的忙音。
　　谢烬放下听筒，心头骤然一沉，转头就看向门口的谢糯。
　　小姑娘背对着她，单薄的肩膀绷得发紧，声音发颤：“姐…… 外面有辆车，停好久了。”
　　谢烬两步跨过去，从她肩头抬眼往外扫。
　　巷口泊着一辆灰色老旧民用悬浮车，看着和东区街头随处可见的破车毫无两样，毫不起眼。
　　可她眼底骤然一凝，死死盯住那车牌 ——
　　这块车牌的覆膜纹路细密规整，是刻意掩藏的军用级防追踪反光涂层。
　　“快进来。”
　　她伸手一把将谢糯拽回店里，语气急促，转头看向干瘦老头：“后门在哪？”
　　老头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抬起，指向后厨那道铁门。
　　谢烬攥着谢糯的手腕快步往后撤，一把推开那扇快锈死的铁门。门外是条逼仄的巷子，垃圾堆得老高，腐味刺鼻。
　　谢烬带着谢糯翻过两道矮墙，穿楼绕巷，连钻三栋旧楼的楼道，最后闪身躲进一间尘封废弃的修理铺。
　　谢烬寻了个能盯着巷口的死角的位置，让谢糯蹲在墙后，自己贴紧冷硬墙面，视线寸丝不离那间通讯铺。
　　二十分钟过去了。
　　那辆灰色悬浮车终于动了 —— 不是驶离，是往前悄无声息挪了几米，严严实实堵死整条巷口。车门弹开，落下来两道人影。
　　皆是 Beta，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便装，混在东区流民里毫无破绽。
　　两人没急着进通讯铺，就立在巷口，目光冷冽扫过幽深巷道。
　　不是正规执法队。
　　执法队向来蛮横，应早早就踹门清查。
　　谢烬指尖死死扣住藏在腰间的刀柄，指节绷得泛白，寒凉顺着骨缝往上钻。
　　这是陆家的私役。阴狠、难缠百倍。
　　前方是死胡同，后面是三米的高墙。谢烬翻得过去，可谢糯不行。
　　焦灼卡在喉间，寒意彻骨。
　　就在这时，巷口陡然压来一道漆黑车影。
　　通体黑色哑光，引擎沉得贴地，气流都被压得极轻。车身利落的特战流线——军方特种专属装甲车。
　　前路灰车封堵，后路黑甲骤然压来。
　　下一瞬，军用装甲车径直撞向那辆灰色悬浮车 —— 硬生生将它怼在墙根，金属挤压的刺耳锐响撕裂整条巷子。
　　那两名 Beta 脸色骤变，伸手去摸腰间械具，指尖刚触到轮廓。
　　装甲车侧门弹开。
　　四道利落身影落地。
　　气场沉敛凛冽，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是高阶 Alpha 独有的信息素。
　　几人刻意收敛的信息素分毫未泄，可那份极致冷冽的压迫感，早已浸透整条窄巷 —— 像四把膛火充盈的冷枪，看一眼，便足以让人四肢发软。
　　两名Beta瞬间脸色惨白。
　　四名高阶 Alpha 里走出一人，扣住两人后领，直接拖拽到墙边摁住。余下三人迅速散开，将整条巷子封得一丝缝隙都没有。
　　下一秒，装甲车的舱门缓缓推开。
　　沈辞缓步踏落下来。
　　一身深灰制式军装利落笔挺，肩章缀着两枚冷光星徽，锋芒暗藏。碎发被巷风掠得微乱，周身气场沉冷慑人，如一柄敛入鞘中、锋芒暗藏的寒刃。
　　他眸光清冷扫过小巷，落定在谢烬藏身的死角。
　　“出来。”
　　这两个字穿透力极强，像寒刃破空，直直扎进耳膜。
　　谢烬身形未动，依旧绷紧。
　　“我知道你在那儿。” 沈辞语气淡得没有波澜，“出来，走了。”
　　几秒死寂僵持。
　　谢烬从暗沉阴影里缓步走出。
　　掌心依旧死死扣着刀柄，眼底满是警惕戒备，牢牢锁着沈辞。
　　她像一头被逼至绝境、腹背受敌的孤兽，脊背绷得笔直。
　　沈辞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紧绷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腰后紧攥的刀柄上，顿了顿，便不动声色地移开。
　　“叫你妹妹出来。”沈辞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说了会保你们安全，但你得配合。”
　　谢烬盯着他，眼底的戒备没有散去，清楚眼下没有别的退路。陆家的追兵转瞬即至，僵持下去只会把两人都拖入险境。
　　她缓缓松开刀柄，转身快步走到废弃修理铺的后侧，弯腰将缩在一堆废铁皮后面的谢糯拉了出来。
　　谢糯的嘴唇褪得毫无血色，小手死死攥着谢烬的衣角。
　　沈辞看到谢糯的模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谢糯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随即转头，对身侧的一名高阶Alpha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名Alpha立刻点头，转身走到装甲车旁，从车内取出一件银灰色的斗篷，快步递了过来。
　　“穿上。”沈辞伸手把斗篷递到谢糯面前，语气平淡，“屏蔽信息素的，有十二个小时的时效，避开排查。”
　　谢糯抬头看向谢烬，见姐姐轻轻点头，才伸出手。斗篷宽大厚重，刚好把她瘦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怯懦的小脸。
　　“上车。”沈辞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军用装甲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