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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异界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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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富冈义勇捡到了一个箱子。
起初在路边看见时,他并未在意。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看见了那个木箱。
但他分明,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同伴对此视若无睹,义勇又不是会主动询问别人的性子,他犹豫了片刻,走上前查看。
那木箱大约只有两只手长,一掌宽,工艺规整精巧,颜色新浅,箱顶刻着几道平行的水波纹,似海面退潮的涟漪。
难不成有人每天摆放在不同地方?
他观察了一周,并未察觉到其他异样。
义勇想了想,还是将东西放回原位,大概只是巧合。
他正打算离开,却陡然被一个小小的狐面纹样锁住目光。
那狐面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印在侧面接近底部的角落,不易发觉。
可是……
他的心跳错了一拍,再次细细查看。
一模一样。
无论形状,还是脸上疤痕的位置,都与某个人的一模一样。
那个救下所有人后,自己却没能走出藤袭山的。
——锖兔。
想起这个永远无法再回来的人,义勇心脏一阵刺痛。
这个名字伴随了太多,失去他的痛苦,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厌恶,每每想起,连胃中都会一阵搅动,只剩下眼泪替他说话。
太软弱了。
义勇不愿这样,锖兔是个温柔强大的人,他必须连同锖兔的份一起,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咽下喉咙中苦涩的酸水,终是将木箱带了回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义勇端坐在中间,将木箱放在身前。
他晋升为甲级后,主公大人分配了单独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不必再和低阶队员挤在一个院子里。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有指令就杀鬼,没有指令就训练,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此刻,义勇缓缓揭开木箱没有锁的金属扣。
他检查时,没有听到任何物品碰撞的声音,照理来说,里面应当是空的。
以防万一,打开看看。
木头吱呀轻响,光闯进那方小小黑暗的一刻,空气中传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铃声。
义勇动作一顿,是铃铛?还是某种金属碰撞?
他尚未来得及分辨,便消失了。
他对这里寥寥无几的东西了如指掌,没有会发出这种声音的物品。
难道是……
他垂眸看去,木箱内部,出现了一个半截手指大小的狐面。
材质洁白,柔润如玉,尾部坠着小小金色六边形,就像是——
他的刀镡。
义勇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触碰到面上那块小小的疤痕时,又猛地收了回来。
这简直太荒谬了。
是谁的恶作剧吗?他抿紧唇,身体微微颤抖,怒火与痛楚混杂在一起。
无论是谁,敢用锖兔开玩笑的人,他都不会原谅。
心绪久违地翻涌,蓝色眸光冷得发寒。
义勇在心里一一数过,不可能是鳞泷师傅,认识锖兔的人有多少,见过这个面具的人有多少。
如果是藤袭山上被救下来的人……他的心如针扎般痛了一下。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那是锖兔用命救下来的人,如果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义勇不介意替鬼杀队清理门户。
释放的压力被他一寸寸收回来,压下,整个人如同风雨欲来的海面。
他小心翼翼将缩小版的面具收好,沉默地走了出去。
02
富冈义勇冷淡到近乎漠然,这是与他共同出过任务的人的共识。
即便有什么情绪变化,从表面也难以察觉,可他过人的天赋加上偏执般的努力,单从实力上来说,十分让人安心。
同样,当他带着异常沉重锐利的气势踏入训练场时,就让人无比心惊。
义勇一点点寻找熟悉的面孔,他并不着急,眼神笃定,就这么把一众人看得发毛。
“富冈,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同期的村田十分友好地上前打招呼。
义勇转过身,他也是其中一个。
拳头微微收紧,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只找‘罪魁祸首’。
“村田。”
“怎、怎么了?”村田一惊,没有回应才更常见,这么郑重其事的,反而让人有点害怕。
“你有没有……”
名字到了嘴边,想到那个人,义勇将失态的情绪收敛起来。
“印着狐面图样的木箱,有见过吗?”
村田略一思忖,摇摇头,刚才的是错觉吗?
他问:“富冈,你要找这样的箱子吗?我来帮忙吧,颜色大小……还没有其他标识?”
“不是。”义勇只说了两字。
又陷入沉默。
村田脑后落下一滴冷汗,实在琢磨不透他的意思。
“是……是吗,那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
人情在选拔那天,就欠下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会全力以赴的。
义勇自顾自继续搜寻目标,没有理会他的说辞。
可无论他问了多少人,都说没有见过。
这大概是义勇几年来说话最多的一天,不过他不太懂,那些人在害怕什么。
他迟早要成为水柱,是所有人心照不宣认可的事实,才能出众的人,总是会让人忍不住生出距离感。
村田最后还是主动帮忙了,虽然不知道义勇想做什么,但他还是收集了只言片语,很快发挥人脉关系问遍了在场的人。
“富冈,我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村田苦恼地抵着下巴,“要再去其他地方问问吗?”
“……不用了,”义勇眸光微垂,旋即定定看向他,“多谢。”
没必要再问,锖兔还没来得及被那么多人认识。
只要不是刻意的恶作剧就好,他不允许任何人轻视锖兔的付出。
“不客气……”村田愣愣看着远去的背影,那一瞬间透露出来的,与其说是冰冷,更像是某种避无可避的潮湿。
不蔓延,不扩散,在他的身躯边形成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他,隔开了每一个人。
03
或许只是巧合。
义勇一无所获,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个可能性。
他也不愿去打扰师傅,像从前一样,投入训练和任务之中,将细细涌出的思念一点点堵回去。
他把箱子收了起来,那枚狐面,最终留在了身上。
时间悄无声息淌过,连续几天的任务后,义勇迎来了休息日。
即便是一个人发呆,他也会将自己打理整齐,端正的坐着。
他不应该偷懒的,空闲的时间,属于训练。
但有件事,义勇在意很久了。
最初以为是错觉,在遇见鬼的早晨转瞬即逝,此刻却无法忽视,胸口微微发烫的异样温度,隔着单薄的内衫,带来羽毛拂过般的痒意。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几乎察觉不到人的存在,那一点热度就愈发明显。
义勇迟疑片刻,在不属于他的温度彻底散去前,取出被他贴身保存着的东西。
狐面小巧精致,眼睛的部位栩栩如生,像是真的有人在背后窥探,握在手里,渐渐冷下来,透出温润的凉意。
义勇又开始不确定了,他怀疑是自己捂得太热了。
他不该继续把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带在身上的,越是带着,越会不停想起那张脸,然后不得不分出时间来平复心绪。
锖兔不会回来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拉开衣柜,找出捡到的木箱,决定将狐面放回去。
摸到锁扣的手一顿,他这才发现,箱体角落的面具图案不见了。
……
义勇有些分不清了,是不是他想太多出现了幻觉?
手里握着东西,却像是空的。
他几乎是逃避般移开目光,匆匆打开了盖子,抬手往里放。
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在眼前,箱子里又凭空多了东西,并且不止一件。
饶是不太通晓鬼神之说的义勇,脸上也透出几分迷茫,将那几个像是随意塞进去的信封拿起来。
他退化到有人潜入都没有察觉分毫了?还是趁他不在时偷偷溜进来的?
但房子里外都没有发现陌生的脚印,物品也都在原本的位置。
义勇绷着脸在周围转了两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坐下盯着几封叠得整齐的信。
修长的手指像是沾了点火气,三两下扯开了封口。
「义勇,能看到吗?」
称呼得这么亲昵,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
「好久没说过话了,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再哭?」
字写得张扬,语气也狂妄,他什么时候哭过了。
义勇的眉头皱起来,继续往下看。
「好怀念在狭雾山的日子,没了你和师傅,有点寂寞,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办法,据说是可以将想说的话送回现世,不愧是我。」
看到‘狭雾山’三个字,他的手抖了抖,力道缓缓松懈,更细微的记忆逐渐浮现。
这个说法……这个字体……
「回信记得写好放回箱子,不准偷懒。」
每一行字后面都缀着一个桀骜的尾巴,就像……
不……不可能……义勇手中的纸张微微抖动,眼底的蓝像映着火光的海面,风一吹,烛光就在里面簌簌浮动。
他越克制,让自己不要想,锖兔的名字和脸越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迅速长成一片竹林,遮天蔽日盖了上去,无力阻止。
不知不觉,他打开了下一封,这次撕得小心整齐。
「奇怪,没有送到吗?」
「抱歉,义勇,忘记自我介绍了,锖兔,我是锖兔啊,你这小子总不至于是把我忘了吧?」
「我没有诈尸,也不是复活了,总之……很难解释。」
「……」
下一个。
「还是没有?可恶,那老头该不会是骗我!」
「……」
「难道是你不信?」
絮絮叨叨提了些狭雾山的事情,义勇的视线落到最后一行字,像是泄了气般的:
「也是,平白无故接收到这种诡异的信息,没被吓跑就不错了,或许我应该夸你没有放松警惕。」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句,义勇翻过所有信纸,确认无疑。
不相信锖兔,他吗?
他怎么会不信?就算怀疑所有人,也不会怀疑锖兔。
狭雾山的事和书写的习惯,义勇找不到对面不是锖兔的理由,也许,是他在期待,还能有和锖兔交流的机会。
信,他想到前面的内容,放进箱子里就可以了吗?
义勇急匆匆去找纸笔,不太用的东西,他没有常备。
在桌前瞪了半天,想了许多,他下笔时下意识写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是因为在藤袭山没能帮上忙,还是这次的事,他也说不清。
「只要是锖兔,我就信。」
对面真的是他吗?要怎么解释这荒唐的现象,几年刻意压抑带来的空白,义勇迟迟不知如何下笔。
胡乱写了几个字,等回过神来,他看向最后一行:
「我是义勇。」
幽蓝的光一闪而过,他将信放进箱子,房间整洁如初,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义勇许久没有训练得这么狠了,大汗淋漓,衣裳湿透,木刀断了几柄,木桩碎成木渣,满地狼藉。
少年咬紧牙关,执拗地挥刀,近乎自虐般的坚持。
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证明。
无人敢靠近,最后是路过的岩柱将人劝了回去。
悲鸣屿行冥看着对方浑不在意扎进肉里的满手木屑,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练习要适可而止,富冈队员,去蝶屋上药。”
义勇喘着气,朝他鞠了一躬,默不作声走远了。
至于那人最后的悲叹,他没有再听。
04
没有,什么都没有,第三天了。
义勇看着空荡荡的箱子,他放进去的东西,隔天就消失了,那之后没有再出现新的,他找了根绳子,串起狐面,挂在颈项,贴身感受,再没察觉到异样。
木头扎出来细碎伤口,基本愈合了。
今天的任务,据宽三郎所说,有点麻烦,已经有数十名队员失踪在那里,可能是十二鬼月。
义勇熟练地扣好队服,穿上特制的双色羽织。
他朝某个位置看了一眼。
宽三郎问:“义勇,怎么了?”
“……无事。”
……
义勇赶到目的地时,碰巧下起了雨。
雨幕倾倒,毫不客气地冲刷着天地,阻碍了视线和感知,天色暗淡,这更是麻烦。
食人鬼的气息脚步,隐匿在水汽雨声中,他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头,脸,颈窝,水流淌过身体的每一寸。
血腥味也被雨水砸进土地,揉入空气,对方澄黄的眼瞳上,清晰地刻着‘下弦叁’。
随他过来的队员声音有些颤抖:“真、真的是……十二鬼月。”
义勇没有多余安慰和交流,淡淡说了一句:“退到我身后。”
只要对方是鬼,斩杀即可。
蓝色的刀身被洗得锃亮,几番碰撞,他大致掌握了对方的能力。
下弦叁似乎意识到了他不好对付,目标转向无头苍蝇般转圈警惕的两人,眼睛一眯,隐入黑暗。
日轮刀掉落在地的嗡鸣刺进耳中,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义勇挡在了他们面前,温热的血洒在身后人的脸上,他的声音还是轻:“退后。”
不合时宜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他什么时候去找锖兔和姐姐,才不会被责怪呢?
“富冈先生……”男孩子这次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捡起刀,“请您退后先处理伤口,我们虽然没有你这么强,但这点时间,会努力争取到的。”
他的声音还在颤抖,呼吸也不稳,可死亡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义勇再清楚不过,他不会给自己任何退后的余地。
胸前那枚无人知晓的狐面突然开始发热,时间很短,几秒钟就结束了。
……
义勇的脚步一顿,心跳重了半分,他该回去了。
死亡只在一瞬间,对鬼来说也是同样。
那双刻着数字的眼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弱点,转眼就在呼啸的海浪中落入泥里,连笑意都没来得及收,又被他补刀砍成了碎渣。
“……”
后侧两名队员神情愈发愧疚,富冈先生这么强,是因为他们才受伤的。
“富冈先生,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右侧的男孩自告奋勇,找出了随身携带的医疗用品。
但……已经被泡发了。
他尴尬地缩缩手。
左侧的男孩叹了口气,一手撑在腰间:“竹也,别捣乱了,富冈先生去紫藤花之家处理吧,善后交给我们。”
仔细看去,两人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
义勇哪里都没去,自顾自止了血,就赶回去了。
他回到住所时,雨已经停了,衣服上的水淅淅沥沥落了一地,在地板上留下晶亮的银线。
水珠滴落在木纹上,一圈圈扩散,像是真正泛起了涟漪。
义勇看着箱子,忽然有些紧张,这次里面会有什么?
他擦擦手,却怎么都擦不干,才发现身上湿黏得难受。
视线从木箱上移开,他先去……泡了个澡。
再回来时,义勇周身罩了一层热气,发尾湿漉漉的随意散着,沾湿领口露出的白皙胸膛,狐面似吊坠般在胸前一步一晃。
粗略包扎的绷带染上一圈血粉色,他并未在意,郑重打开了木箱。
熟悉的信封正静静躺在中间。
「笨蛋,为什么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是男子汉就坚强点,可恶,怎么好像能看见某个人因为没能及时发现我的信而闷着脸的样子。」
「还是不怎么会说话啊,义勇,能和同伴好好相处吗?」
义勇抿了下唇,牵动脸部肌肉,眼眉细微地垂了垂。
他也仿佛能看见,一双灰紫瞳色的眼睛恨铁不成钢的冒出几分薄怒,接着漫上无可奈何的笑意。
「藤袭山的事,不是你的错,是我做出的选择,比起纠结这些,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他看着这句话沉默。
那之后,又问了几句他的近况。
义勇把这次的任务写了进去,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仔细收好来信,在将自己写的放进去之前,他忍不住添上一句:
「真的是锖兔吗?」
不是他中了血鬼术吗?
05
或许是得到回应,又或许是受了伤,这一觉义勇睡得格外沉。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
门被敲了两下。
义勇猛地坐起来,半长的黑发睡得有些凌乱,外面的人似乎不耐烦了。
“打扰了,我进来了!”
身穿剑道服的女孩子带着入室抢劫般的气势,唰地拉开门,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让开位置。
“小忍真是的,太失礼了。”温柔的女生在阳光下这样说道,神情却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黑色长发垂至腰间,披着蝶纹羽织,是不久前新上任的花柱,蝴蝶香奈惠。
“姐姐才是,太好心了,”被称呼为小忍的女孩子环着手,“受了伤不能主动接受治疗的人,姐姐竟然亲自过来!”
“别这么说,都被那样拜托了,”香奈惠顺顺她的毛,不客气踏进来,“而且富冈先生很快就要成为我的新同僚了,能和平相处就好了。”
义勇:“……”
好歹这里是他的住所,怎么自说自话的就进来了。
蝴蝶忍‘哼’了一声,背起和娇小身躯极不相称的大药箱。
香奈惠笑眯眯道:“事不宜迟,富冈先生的伤口,我先来检查看看。”
“……”义勇再怎么迟钝,被看见这副刚睡醒的样子,不由得生了几分不快。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是来关心他的,总得先换了衣服,腾出空间,才好招待。
“……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说了两个字,蝴蝶忍就像炸了般熊熊燃起火焰。
躲在不远处的两人看见不妙的气氛,更是瑟瑟发抖。
“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怎么会,我……我们是关心富冈先生,竹也。”
……
折腾半晌,三个人总算心平气和坐下了。
义勇泡了仅剩的绿茶,在姐妹俩对面坐下:“只是受了小伤,不用……”
“姐姐都特地过来了,给我心怀感激地接受啊。”蝴蝶忍懒得听他再说,直接拿了药箱到他身旁。
香奈惠柔声劝道:“逞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富冈先生,我们确认过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蝴蝶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义勇觉得,那上药的动作似乎格外用力。
他皱了皱眉。
蝴蝶忍解释:“为了更好的让药发挥作用,忍一忍。”
末了还在那上面一拍,义勇忍不住咳了一声。
“好了。”她满意收手。
伤口处有些发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她所说,总之没有再渗血。
义勇点点头,对两人道:“多谢。”
“再受伤记得自己来蝶屋,不要妄想每次都让姐姐来找你。”蝴蝶忍脸色缓和不少,嘴上依旧不饶人。
香奈惠看着她,纵容地笑了笑。
视线回到义勇身上,她轻声道:“恭喜,富冈先生。”
“?”义勇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这次的任务打败了十二鬼月,想必柱的任命书,很快就会传下来了。”
听到这话,他周身的空气骤然沉下来:“我不能接受这份道贺。”
他不会成为柱。
然而香奈惠不知是会错了意还是有意为之:“也是,等柱合会议后,再来正式祝贺。”
她看向旁边的妹妹:“小忍。”
蝴蝶忍接收到信息,从药箱中拿出两个小盒子:“这是姐姐改良过的创药,用来应急效果很好。”
“谢谢,”义勇接过,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疑惑地问道:“外面的两人,是你们带来的吗?”
“跟我们没关系。”
“那两人好像有事找你,让他们自己来说吧,”香奈惠拿着刀起身,“是他们拜托我过来的,看起来很担心富冈先生的伤势。”
“我们先回去了,”香奈惠笑着道别,“小忍,走吧。”
蝴蝶忍点点头,心情似乎又好了几分,两人在路上不知说了些什么,相视一笑,在姐姐面前,她没有一丝不耐。
不过今天实在热闹过头了。
刚送走两人,又迎来两人。
义勇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两名少年,有一起出过任务,但他们说过名字吗?
“打扰了,富冈先生,”右侧稍镇定些的男生开口,他留着几乎是寸头的清爽短发,“我叫征也,这是我弟弟竹也。”
左侧的男生鼓着气举手应答:“您好!”
“嗯,”义勇喝了口茶,“是有关于任务的问题吗?”
“是也不是……”征也有些犹豫。
“其实——”竹也大声接话,睁大黑曜石般的眼睛,“富冈先生那天晚上斩鬼的样子太帅气了!而且救了我,您当上柱之后,我们能成为您的继子吗?”
“咳、咳咳!”征也似乎被弟弟的大胆发言呛到了,但也没有反驳。
“就是这样,我们会拼命训练,不给您丢人的。”
义勇眸光微动,抬眼看向他们,露出在外人面前仿佛审视般的目光。
只有柱才能收继子,而他不是。
两人紧张地挺直背脊。
“我没有资格收继子,你们走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两人也并不气馁,征也双拳放在膝盖上,低头致敬,抬头时,眼中光彩未散:“谢谢您愿意听我们说,我们不会轻易放弃!”
不……义勇杯中的水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们想干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人仿佛领悟到了兄长的意思。
竹也举起手臂,大咧咧一笑:“富冈先生受伤,一定行动不便,我们来为您打扫屋子吧。”
“料理也不在话下!”
“要挑水吗?”
“劈柴呢?”
“除草?”
“……”
义勇一时语塞,罕见的情绪外露,冷着脸:“不用。”
其他人见到他这副神色,大抵就会唯唯诺诺退下。
06
义勇摸清了木箱的用处和规律,他将信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去,消失的只有信,若是他在夜幕降临前放入,第二天就能得到回应。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他确认了对面的人就是锖兔。
锖兔对他的生活似乎很感兴趣,总是要问他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师傅怎么样,和其他人相处怎么样……
在连续第三天写下鲑鱼萝卜后,透过字体,仿佛能看见对方抓耳挠腮的模样。
「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了吗?!不准挑食,富冈义勇。」
「两天内,你的菜单里必须出现新的食物,要给我描述味道,否则……」
不管否则后面是什么,义勇都只有听从的份。
“富冈先生,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正想着鲑鱼萝卜的事情,张口就答:“鲑鱼萝卜……”
醒了醒神,他才意识到不对,这两人怎么又来了?
本以为得不到回应的竹也喜出望外:“哥!富冈先生说要吃鲑鱼炖大根……”
“真的吗?!”
……
义勇的预期出了意外,休养的几天,兄弟俩每天都会准时来报道,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试探着发现他除了脸冷了些,并不会动手,胆子渐渐大起来。
他们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随意迈入他的地盘,只是每天在外面打招呼,或是问些得不到回应的问题,然后留在不远处训练。
他这不经意的一声,似乎抛出了些莫须有的希望。
义勇有些头疼。
“义勇!”鎹鸦宽三郎拍打着窗户,“有传令。”
他起身放鎹鸦进来,想着先借任务离开也好。
只不过平时都是口述的任务指令,今天特地用绑了丝带的纸筒送来,义勇略带不解地取下展开。
“……”
不是任务,而是成为柱的传令了,上面标明了柱合会议的日期,请他务必出席,到时候会当众宣布,新队服会在几天后送来,以及……水柱宅邸已经修建完成,他随时可以搬过去。
“恭喜,义勇。”宽三郎歪头祝贺,“要去你的宅邸看看吗?”
他的?义勇指节一紧,不,不是他的,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是锖兔的。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手中这烫手的东西。
如果锖兔在,一定会有更多人追随,能斩杀更多的鬼。
义勇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众多被他救下的人围绕在身边,足以在崭新的宅邸里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他摇摇头,于是在那天的信里写下:
「如果你在,水柱一定是你。」
07
写下那句话后,一连几天,义勇都没有收到回信。
可那些话出自真心,他并不后悔,只是不可避免感到慌张,害怕这份微弱的联系,来不及告别,就葬送在他手上。
所以只能一遍遍道歉,到最后,能写下的只有锖兔这个名字。
新的金色纽扣队服送过来了,隐似乎有些诧异他还住在这里,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还有今后要由他负责巡逻的区域。
地方离这里不近,义勇没有怨言,每日往返,他想起锖兔之前提过的,在回来的路上尝试了新的食物,但他食不知味,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描述。
彻底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再次迎来休息日时,他反而难以入眠,辗转到深夜,勉强合上困倦的眼睛。
……
幽微的香气在鼻尖浮动,轻柔打在脸上的清风,宛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抚摸,义勇舒展了眉头,意识逐渐放松下来,进一步陷入沉睡。
良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被包裹在这阵空气里沉眠。
“可惜,虽然不太想打扰义勇安睡,但再不醒来的话,就没有时间了。”失真的男声带着笑意,在他耳畔响起。
义勇半梦半醒中,怔怔地失神,缓缓睁开眼,头顶白茫茫一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谁在说话?
“睡得好吗?义勇。”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脑子轰的炸开,僵硬地转过头。
十三岁的锖兔穿着他那件再熟悉不过的黄绿龟甲纹上衣,屈起一条腿,单手撑在地面,半透明的眼睫垂下,虹膜上映出他失语的脸。
义勇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对方却像是恶作剧得逞了般:“果然会露出这副表情,和我想的一样。”
“锖……兔……”
“义勇变得比我大了,真不习惯,”锖兔打量了一眼他的身形,“不过就算再大,师兄也还是我。”
“喂!”他突然慌乱起来,想伸出手又无奈放下,“都成为水柱了,不准哭。”
义勇抬手遮住视线,擦去那层模糊的水壳,不敢置信睁大雾蒙蒙的眼睛。
“是……锖兔吗?”
“怎么又是这句话?”锖兔皱了皱眉,疑惑地抬手扭头看自己,“我应该没什么变化才是。”
义勇撑住地面,坐起来立刻比旁边的人高了半个头:“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锖兔解释:“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拿到这么一次入梦机会,从你说成为水柱那天开始,为了能够尽快赶上……”
他顿了顿,笑得爽朗:“总之恭喜你成为柱,义勇。”
听起来完全没有在意他那天的话,义勇一面不敢看他分毫未改的样貌,一面不敢眨眼,怕他下一秒就从眼前消失。
“我以为……你生气了。”
锖兔问:“你说最后的话吗?”
“是。”
“抱歉,没来及回复,不过我为什么要生气?”他轻笑一声,“如果我在,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成为柱。”
义勇终于忍不住稍微躲开那道直勾勾的目光:“……是,水柱的位置本该是你的。”
锖兔下意识伸手,又缩了回去,收了笑意,沉声道:“看着我,义勇。”
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义勇就无法反抗,于是又生生抬起视线,直面坦率滚烫的眼神。
“不准逃避,水柱之位是你努力得来的,你轻视自己的实力,就等同于轻视了所有和你一样努力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他听着锖兔的话语,不知怎么,就是犯了倔:“所以锖兔更适合这个位置,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义勇,”锖兔严厉打断他,停了片刻,放缓声音,“如果我在,我会和你一起成为柱,而不是要替代你。”
“但是……没有同时有两位水柱的先例。”
“那我们就开创这个先例。”
义勇怔愣地看着他,浅浅勾起唇角,语气却带着点怀念的悲哀:“锖兔的话,一定能够做到的。”
“……”锖兔忽然地沉默下来。
他在这场梦中说什么不现实的话呢,再提起这些不能改变,无法实现的场景,不是只能让义勇增添不切实际的烦恼吗?
他的声音也晦涩起来:“……不要轻易否定自己,你得到的都是你应得的。”
“倘若这是锖兔所希望的……我会努力做到。”义勇眉眼间的笑颜更明晰了些,带上了在狭雾山时的影子。
锖兔的神情柔和下来:“虽然带不走,但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走到前方,将手背在身后。
义勇目光跟随过去,谁知锖兔刚一站定,风裹着絮屑吹了起来,他控制不住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褪去了稚气的少年捧着一束绿色的桔梗站在风中,五官分明,线条明朗,衣服也随之变为符合身形的模样,脚下不知不觉也变成了一片缤纷的花海。
他扬唇一笑,带着特有的朝气:“恭喜你,义勇,接下来,要更坚强一点啊。”
义勇忍不住落下泪来,是他曾经想过无数次锖兔长大后的样子。
醒来后,却只剩下半湿润的枕头。
隔天,他重新收到了回信。
之前他说了多少次对不起,就收到了多少次‘没关系’,说了多少次锖兔,就收到了多少次‘我在’。
在那之下,还有一片青绿色的花瓣,和在梦中闻到的味道一样。
08
固执已久的新任水柱终于搬家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奇的人借祝贺的由头前来打探,碍于柱级的压迫,没人做出出格的举动。
义勇要搬的东西少得可怜,还被紧随其后的征也和竹也分了。
到了门口,两人止住了脚步,然而看前面的人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征也开口叫住了他:“水柱大人,我们可以帮你拿进去吗?”
与一眼能看到头的甲级住所不同,柱的宅邸很大,前院、后院、住宅区、待客区、训练区……应有尽有,虽然知道富冈先生实际上心肠很好,但有人在看的情况下,还是谨慎点好,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时候,竹也往往是闭口不言。
义勇侧过头,不明白这两人今天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不由分说把行李抢了过去?
他顺着问题给了回答:“进来吧。”
征也这才示意弟弟跟上去,走了一路,他最终还是压下了对义勇那只像托着什么的手臂的在意。
水柱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某种修炼方式。
进了客厅,义勇将木箱缓缓放在身侧,看向两人:“行李,可以放下了。”
“好的!”
两人将为数不多的东西小心放好,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
搬进这里,他们愈发有了眼前的人是柱级剑士的实感,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征也犹豫着要不要再次争取。
“水柱大人,请问……”
“我不收继子。”义勇先一步出声。
“好的……”征也略带失落道,“那我们就……”
“称呼和从前一样就好。”义勇从心底不大习惯这郑重其事的叫法,“训练的时候,安静点。”
锖兔让他和同伴好好相处,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做。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些许迷茫,然后像获得某种殊荣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齐声道:“谢谢,富冈先生!”
“……不客气。”义勇吓了一跳,他总是摸不清楚其他人的想法。
他在偌大的房子里安顿下来,夜晚巡逻、执行任务,白天训练休息,偶尔看不下去,也会对征也和竹也指导一二。
他们的胆子又大了很多,包揽了杂事和做饭。
于是,义勇的菜单如愿以偿不断增加新的食物,有好有坏,比如某些让口腔发麻的东西,他就不是很喜欢。
有时也会被哄骗着出去,偶遇在外面用餐的蝴蝶姐妹。
香奈惠:“富冈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之前的药没有了记得再来找我拿。”
义勇朝她们点了下头,这位花柱的食量……意外的高。
他能写的内容,就这样一点点丰富起来。
对面的锖兔大概是有所察觉。
「感觉最近的义勇心情不错,是发生什么了吗?」
他抬眸看了眼花瓶里隔一段时间就准时换新的桔梗,总会想起那晚似真似幻的梦,相似的味道,有一种锖兔以这种方式陪在他身边的感觉。
义勇犹豫了一下,说了征也和竹也的事,家人被鬼杀害后成为猎鬼人,在鬼杀队里并不少见,他们算一对。
或许是有彼此作为支撑,他们身上的戾气不重。
「义勇能照顾好自己,接受别人的好意,师兄很欣慰。」
他看着这句话,轻轻扯了下嘴角,又收回了,笑不出来。
「如果照顾不好自己,师兄可以回来吗?」
……
垃圾桶是那张纸最后的归宿,他已经没有这样任性的资格了,早就习惯了的心脏,又开始缓慢沉重地钝痛起来。
“可以吃饭了,师傅!”
义勇从思绪中抽离,恢复平日冷淡的神色,皱了皱眉:“我没有教过什么,不要这样叫。”
“对不起……富冈先生。”竹也讪讪道歉,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试探着问,“那我们走吧,我哥都准备好了。”
“……嗯。”
这样的称呼和羁绊,沉重得不太真实。
09
某天再去花店的时候,义勇遇到了岩柱。
两个大男人挤在狭小的店面,将店主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真意外,富冈,你喜欢花吗?”
“悲鸣屿先生,”义勇向他打了招呼,摇摇头,“只是……需要这个味道。”
他按照烂熟于心的价格递上钱财,店主颤颤巍巍收了。
“这样啊,”身披绿色南無羽织的男人搓了搓佛珠,露出一丝笑意,“我的训练场那边,有一片花开得正好,本来想邀请你去看看。”
那几分笑意放在这样具有压迫感的身躯和脸上,旁人总是不敢看。
义勇直直盯着:“谢谢,有时间的话,我可以……”
“嘎——”鎹鸦飞进来落在他肩头,十分急躁地踩了两脚,漆黑的眼珠不停转动。
“有任务,”悲鸣屿行冥低声道,“快去吧。”
宽三郎这副模样实在少见,义勇点点头,顾不上多说,匆匆离开了。
“怎么了?”他一路飞奔。
“支援任务,立刻出发,”远离了人群,宽三郎口吐人言,“情报有误,去往西北方向的小队,可能遭遇上弦。”
“了解。”
宽三郎看着他,像长辈般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那件事说了出来。
“义勇,征也和竹也,在那支队伍里。”
疾驰的身影未停,只是脚下的瓦片跌落一块,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