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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寒 ...

  •   寒椋殿内

      宫照立于桌前,桌上放着一本书。这是李淑宁午后差人送来的,说是让他闲来无事翻翻。他低头看去,是一本《大秦典仪》,旁边还压着几本策论范文。

      书页间夹着几张写了批注的宣纸,是李淑宁的手笔。

      宫照唇角微微扬起,将那几张批注抽出来,借着烛光看。

      批注写得很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看得出写的人用了心,只是那用心底下藏着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她不知道,自己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宫照将批注小心的收好,压在书页之间。她让他帮的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对李淑宁多少有些了解,她利禄心重,算无遗策,能用的人绝不浪费,不能用的也要榨出三分价值来。她突然对自己这般上心,又是送书又是批注,背后必定有所图谋。

      不过没关系,他也需要她。

      他在寒椋殿蛰伏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借势而出的机会。

      李淑宁虽是强弩之末,但到底还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镇国大长公主。只要她一日不倒,她的势便一日可用。

      他帮她的忙,她借他势,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她图的是什么,不重要。不管她图什么,他接着便是。

      窗棂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没有抬头,只将桌上的批注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

      “九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说。”

      “皇后那边确实在女官选举上动了手脚。考核难度加倍不说,还打算在内司那一关卡人,凡是朝阳宫举荐的,一律压着不批。你若是要走女官的路子进朝阳宫,怕是不太容易。”

      宫照沉吟片刻,却淡淡道,“无妨。她既然开了口,自然有她的办法。”

      那人却多少有些迟疑,“你当真要掺和进去?她现在自身难保,你跟她搅在一起,只怕与你无利。况且你还真当你自己是女子?”

      “我应该怕什么?”宫照终于抬起头,“廖戊沅,我在寒椋殿待了十年,再待下去,也不过是等死。她那边虽险,却好歹有条路走。”

      “……”

      廖戊沅到底没再劝。

      他知道宫照这个人看着温吞,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行了,你先回去。”宫照低下头,翻过一页书,“盯紧了皇后那边的动静。”

      廖戊沅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窗外。

      等估摸着人走远了,宫照才将袖中那几张批注又取出来,在灯下展开。

      李淑宁的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一点。他想象着她坐在灯下,一边恨恨地骂着内务司,一边咬着笔杆给他写批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又扬了起来。

      然而,他很快将笑容又压了下去。

      她让他帮忙,他帮她,仅此而已。

      至于她到底在图什么,他不想猜,也不愿猜。

      次日清晨朝阳宫

      李淑宁坐在妆台前,沐晴正替她篦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倦怠的面容,眼下两块淡淡的青痕。

      “殿下。”沐晴放下篦子,小心翼翼的开口,“今日当真要把宁远郡主叫来吗?”

      “嗯。”李淑宁闭着眼,“你亲自跑一趟,把她带过来。”

      沐晴犹豫了一下,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殿下……奴婢多嘴问一句,您突然对宁远郡主这般上心,到底是为什么呀?”李淑宁从铜镜里看了沐晴一眼。

      小丫头跟了她好些年,忠心是有的,就是心思太浅,什么都写在脸上。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打算,怕是还没出朝阳宫的门就要露馅。

      “昨日在皇后宫里,你没听见么?她替本宫说了话,得罪了李无忧。李无忧那性子你也知道,睚眦必报,回头定要找她麻烦。本宫把她接过来,也是怕她受了欺负。”

      沐晴半信半疑,但到底没敢再问。“那……奴婢这便去?”

      “去吧。”李淑宁挥了挥手,示意沐晴动作快点。

      沐晴便赶紧去了。

      走到殿门口时,却见另一个伺候李淑宁的侍女,流云端着一盏茶从外头进来,面色沉沉。两人擦肩而过时,流云脚步一顿,低声道,“你去请宁远郡主?”

      沐晴点了点头。

      流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进了殿内。

      李淑宁正在对镜理妆,见流云进来,也不意外,只淡淡道,“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宫照来了,你带她去偏殿,把本宫昨日整理的那些书都搬过去。”

      流云没有应声。她将茶盏搁在妆台上,沉默了一瞬,忽然跪了下来。

      李淑宁的手一顿,从铜镜里看着她。

      “殿下。”流云低着头,“奴婢知道不该多嘴,可有些话不说,奴婢心里不安。”

      “说。”

      “殿下让宁远郡主来朝阳宫,又给她送书送批注,还让沐晴去请她过来同住,殿下是要让她去考女官?”

      李淑宁没有否认,“是又如何?”

      流云抬起头,神情是明明白白的担忧,“殿下,您当真想好了?那宫照虽然是个质子,可到底是燕国国主的女儿。您若真让她做了那件事,一旦事发,大秦怕是都要受到连累。”

      “不会事发。”李淑宁淡淡道。

      “可万一呢?”流云说,“殿下,这宫里到处都是皇后的眼线,您今日在凤仪殿说的那些话,皇后心里不知道多恨您。她巴不得您出错,您在这个时候把宫照牵扯进来,不是往她手里递刀吗?”

      “本宫知道。”李淑宁怎会不清楚,“可本宫没有别的选择。”

      “你也看见了,内务司把女官选举的事一拖再拖,皇后在背后使了多少绊子,你不是不知道。本宫要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她们安排,等来的只有祭坛上的那把火。”

      “宫照是本宫唯一能用的人。她没有母族,没有依靠,在这宫里除了本宫,没有人会帮她。本宫帮了她这么多年,她总该回报我。”

      流云听出了李淑宁的未尽之言,心中一凛,咬牙猛磕了个头,“殿下三思!”

      李淑宁没有回头。

      窗外有鸟雀飞过,叫声清脆,衬得殿内的沉默愈发沉重。

      “你下去吧。”半晌,她开口道,“本宫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沐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宁远郡主到。”

      李淑宁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她面上所有的犹疑,沉重,不安都干干净净地消失不见。

      宫照踏入殿内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李淑宁坐在妆台之前,一只手撑着额头,神情淡淡的,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女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有些过分,却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秾丽。

      宫照垂下眼,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宫照,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李淑宁抬了抬手,“本宫说了多少次了,在朝阳宫不必行这些虚礼。”

      宫照直起身,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流云。

      那宫女面色不太好,唇线紧抿,她看见宫照的目光投过来,迅速低下头,退后两步。

      宫照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公主昨日让臣帮的忙……”他神情里含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便是温书?”

      他看了一眼偏殿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几摞书册,码得整整齐齐。

      “还是公主觉得臣的女子戒与宫规有失偏颇,得寻些书给臣,好让臣学学规矩?”李淑宁并未言语。

      她看着宫照那张清冷的脸,心中恍惚了一瞬。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温温吞吞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偏偏每一个字都踩在让人不太舒服的地方。

      什么叫“女子戒与宫规有失偏颇”?拐着弯说她送的书不合时宜?还是在试探她?

      李淑宁压下心头微妙的异样,嘴角一翘,笑得不动声色,“怎么,本宫送你几本书,你还不乐意了?”

      “臣不敢。”宫照低下头,“臣只是好奇。公主昨日说要臣帮忙,今日便让人送了一堆书来,臣还以为公主的忙,就是让臣读书?”

      李淑宁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不得已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

      “你先别急。书读好了,后面的事自然有你忙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道,“昨日本宫送去的那些书,你看了多少?”

      “回殿下,略看了些。”

      “看得如何?”

      宫照垂下眼,嗓音温润,“不错。”

      李淑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只是不错?”

      宫照:“……”

      李淑宁也就把这个话题带过,站起身,扬声唤道。

      “来人。”

      两个宫女应声而入。

      “备两套常服。”李淑宁吩咐道,“寻常些的,不要太扎眼。”

      宫女领命而去。

      宫照站在一旁,目光微动,却没有开口。李淑宁转过头来,见宫照一动不动,“你就不问问本宫要去哪儿?”

      宫照对上她的目光,“殿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去哪儿,不重要。”

      李淑宁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你倒是听话。”

      半个时辰后,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朝阳宫后门驶出,混在运送蔬果的板车中间,悄无声息的出了宫门。

      马车里,李淑宁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寻常的银簪,瞧着像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子。

      宫照坐在她对面,也是一身和她一样的衣袍。

      车帘紧闭,外头的市井喧嚣声却不断,李淑宁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我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就来了大秦?”

      “是。”宫照应了一声。“那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宫照:“不太记得了。”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渐渐的慢了下来。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安静。

      “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李淑宁率先下了车。宫照跟在她身后,目光不自觉地向前方望去。

      这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四周有高墙环绕,正前方是一幢昏暗阴沉的建筑物,殿宇高大,却不见光明,竟然日光都照不进去。

      祭坛。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入宫十年,虽从未踏足此处,却早就从廖戊沅那里打听清楚了。这里便是每二十年举行一次献祭大典的地方,是大秦最神圣,也最阴森的一处所在。

      李淑宁走在他前面,仿佛是逛自家后花园一般随意。

      她走到一处高地,停下来,回头看着宫照。

      “你可对这附近有什么印象?”她问。

      宫照抬起头,视线扫过不远处那座昏暗的殿宇,又看了看周围来回巡逻的守卫。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曾。”

      李淑宁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本宫带你去里头看看。”

      宫照抬步跟上。在经过那座殿宇的时候,宫照不着痕迹的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里是祭坛的入口,门口站着两排守卫,人人面色肃穆。

      他收回目光,落在李淑宁的背影上。

      李淑宁,你究竟要......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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