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殇》Cornwall

2、第 2 章 凤

　　凤仪殿内熏着苏合香，甜腻的气息裹在暖意里，压得人脑子都在发晕。

　　李淑宁踏入正殿时，皇后孙氏已然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茶，正低眉吹着浮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无忧坐在皇后身侧，一双杏眼在李淑宁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李淑宁敛手至胸前，依礼行肃拜。

　　她动作还未完全收住，皇后便悠悠的开了口。“起来吧。”

　　李淑宁依言直起身，就听皇后不紧不慢的续了一句，“本宫还以为长公主今日不来了呢。昨儿个在朝阳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本宫想着，长公主该要好生歇息两日才是。”

　　殿内的宫女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李淑宁面色不变，抬头与皇后对视了一瞬。

　　“母后说笑了。儿臣不过是在自个儿宫里说了几句闲话，竟也传到了母后耳朵里，看来这宫里的事儿，当真没什么瞒得住母后的。”

　　你在我宫里安插眼线的事，我知道。

　　李淑宁的意思很明白。

　　皇后的手在茶盏上顿了一顿，面上虽还笑容得体，只是怎么着也露出了少许破绽，李无忧便主动抢过了话头。

　　“李淑宁，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李无忧斜睨着她，“我母后是关心你才问这一句，你可别不识好歹。”

　　“你也没几天好日子了，这宫里上下谁不让着你三分？你倒好，还端上架子了。要我说啊，你就该安安分分地待着，该吃吃该喝喝，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别整天折腾那些有的没的，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殿内几个年纪小的宫女脸色都变了变。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李淑宁看了李无忧一眼。“妹妹这话说得倒是有趣。”李淑宁收回目光，步履从容的走到椅子前，不紧不慢地坐下，“只是有一桩，本宫不大明白。”

　　“妹妹说本宫没几天好日子了。这话，是妹妹自己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李无忧脸上笑容一僵。“若是父皇的意思，那便该有明旨。本宫怎么没瞧见？”李淑宁面上十成十真切的困惑，“若是妹妹自己的意思，那本宫倒要问问，妹妹这是替父皇做主了，还是盼着本宫早些……”

　　“……”李无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皇后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无忧，不得无礼。”她淡淡道，“你姐姐是长公主，你该敬着她些。”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李无忧，但到底是站在谁那边，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长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个等死的人。

　　李淑宁却像是没听出来似的，微微点了点头，“母后教导得是。妹妹年纪小，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儿臣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李无忧刚要开口，被皇后一个眼神按住了。

　　“淑宁。”皇后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一向晓得。可聪明人最忌讳的，就是聪明过了头。”

　　她停了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吹吹茶沫。“你母后走得早，有些道理没人教你，本宫今日便多嘴一句。这宫里头，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活下来的。你如今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祭祀大典的事，关乎国运，不是你一个人能左右的。本宫劝你，安分些，对你对旁人都好。”

　　“母后教诲的是。”李淑宁却浑然不在意，笑容淡然的慢慢站起身，“儿臣记下了。只是有一桩，儿臣也想多嘴一句。”

　　“母后说这宫里头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活下来的，这话儿臣赞同。可儿臣还想加一句，这宫里头，也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把人踩下去的。”

　　“儿臣到底还活着。只要儿臣一日是长公主，这宫里该给儿臣的体面，便一日不能少。母后是中宫之主，最是知礼守制的，想来不会让儿臣受了委屈。”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可一点客气不了。

　　皇后的脸色一变，端茶的手都僵在半空。她看着李淑宁那张与薛菡七分相似的面容，胸扣压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却就上来了。

　　当年那个女人也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却把整个后宫的恩宠都攥在了手心里。

　　可皇后到底是在深宫里浸淫了十几二十年的人，那点失态只在一瞬间便被压了下去。她缓缓的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重新端了起来。

　　“长公主言重了。”她改了称呼，反倒比方才更客气了几分，“本宫不过是提点你几句，你若不爱听，便当本宫多嘴。到底是做长辈的，总盼着你们小辈好。”

　　李淑宁也不拆穿她，淡淡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又闲坐了片刻，李淑宁便起身告退。“儿臣不扰母后歇息了，先行告退。”皇后巴不得她早些走，“去吧。”李淑宁刚走到宫殿门口，却见一个太监小跑着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脚步匆匆，险些与她撞了个对着。那太监一见是她，连忙刹住脚步躬身行礼，“长公主恕罪。”

　　李淑宁没理会他，目光落在他身后。殿门外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高挑清瘦，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整个人都淡的像水墨画里没来得及勾勒完的余笔。

　　是宫照。

　　两人在殿门口对视了一眼。宫照垂下眼，侧身让到一旁，抱着锦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臣宫照，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怎么会来凤仪殿？

　　李淑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宫照抱着那个锦盒从她身边经过，步入殿内。

　　宫照走到殿中，低眉顺眼的行礼。

　　“臣宫照，请皇后娘娘圣安。”皇后一见她进来，面上的神色和缓了几分，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像是等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起来吧。”

　　宫照直起身，退到一旁。皇后的目光在宫照和李淑宁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宁远郡主与本宫的长公主，倒是走得挺近。”

　　李淑宁的脚步不自觉就停了下来。

　　宫照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皇后娘娘说笑了。臣不过是燕国送来的一位质子，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若不是长公主殿下多年来照拂，臣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长公主殿下于臣有大恩，臣虽位卑，却也知恩图报。”

　　“况且殿下如今仍是陛下最为疼爱的镇国大长公主，是大秦的公主。臣一个质子，自然是要仰仗殿下庇护的。”

　　李淑宁听见皇后那边传来茶盏的磕碰声，大概是手上的力气没拿捏住。

　　“宁远郡主倒是知恩图报的人。”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听闻长公主近来在筹备女官选举的事，宁远郡主这是……也有意？”

　　“臣不敢。”宫照垂着眼，“女官之事，最终当由公主殿下定夺。”

　　李淑宁微微一怔。

　　这是......

　　她看向殿中的人，宫照目光低垂，神情淡然，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殿内的氛围少许的微妙。“宁远郡主倒是会说话。”李淑宁终于开口，“本宫还以为你找了更好的靠山，不打算要本宫了。”

　　她语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可目光却定定的看着宫照。宫照很平静。“殿下说笑了。”她低下头，“什么靠山不靠山的，臣不过是靠着殿下施舍在宫中苟活，不敢借此攀附。”

　　李淑宁笑了一下，皇后也显然不想让这两人在自己的殿里你来我往地说下去。

　　“长公主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吧。本宫与宁远郡主还有些事要谈。”

　　这话就是在赶人了。唯独让李淑宁没有想到的是，宫照刚刚那个态度，皇后居然没有让她也一起滚出去。

　　不过李淑宁也不恼，施施然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沐晴跟在她身后，撩开帘子的瞬间，李淑宁的脚步微微一顿。她余光瞥见宫照仍站在殿中，怀里抱着那个锦盒，而皇后已经放下了茶盏，正目光灼灼的盯着锦盒，像是里头装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

　　“沐晴。”行至半路，李淑宁突然道。

　　“奴婢在。”

　　“你先回去。”

　　沐晴一怔，“殿下？”

　　“本宫让你先回去。”李淑宁重复道，“本宫有些事要办。”

　　沐晴见李淑宁态度坚决，终究不敢多问，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李淑宁独自站在回廊里，目光沉了沉，接着毫不犹豫的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从凤仪殿回寒椋殿的必经之路。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廊的另一头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宫照从凤仪殿的方向走来，步伐不急不缓，低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怀里那个锦盒已经不在，想来是留在了皇后那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李淑宁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宫照抬起头，看见了她，眼底飞快的闪过什么东西。

　　“殿下。”宫照走上前，向她行礼，“您还没回宫？”

　　李淑宁眯着眼，看着宫照，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宫照也任她看着，不躲不闪”

　　“宫照。”

　　宫照抬起眼。

　　“我有个忙。”李淑宁直接道，“需要你帮。”

　　“好。”宫照没有问是什么忙，很快地答应下来。

　　她低着头，温和得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绢布，柔软，妥帖。

　　李淑宁的目光落在远处，见宫照就这么答应下了，有些意外。

　　“你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了？”

　　宫照直起身，看着她。

　　“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臣无需过问。”

　　李淑宁神色终于流露出了些怔然。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走吧。”最后，还是李淑宁率先打破了沉寂。

　　“回宫，本宫还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没有等宫照应声，便径直往前走去。

　　在她的身后，宫照的唇轻轻的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她看上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