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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知   那位宋 ...

  •   那位宋将军我记得了,见他第一面的时候我便想起来了。他原是我爹麾下一亲近侍卫,遭难后也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十几年过去却成为将军,只是白发斑斑,面容沧桑,极力辨得。
      此日堂中香客熙攘,烟火弥漫殿中,正是朦胧昏昏的场面。一切混沌之中只觉有目光袭来,虽不觉恶意却也让人防备。我余光极力分辨,只见一普通打扮的老者立在殿门外。
      他自大殿进来隔着袅袅烟雾便端详起我,既不上前问礼也不拜头请愿。此等无礼行径远非奇事,往日亦有登徒子故意戏弄于我,每每如此,不待我动手,寺中长老师兄自会将其逐出——这老者似无此等轻薄之意,但目光胶着亦是令我称奇。
      心下有异,却也只能佯装不知。众位师兄长老各自照料香客也不曾关注于此。
      “这位施主,老衲有理了。”师父见我似有难处,只瞧着我回避之处觑着一眼便明白了,他认出这老将来,遂向前问讯道:“不知施主有何贵干呐?”
      “我特地前来烧香礼佛,只是不晓得行动,”他又打量其起我来,“劳烦这位女师父引导引导。”此话听在耳中甚是客气,但经不住心中细想,反倒似有他意。
      师父称诺,暗地里向我嘱咐太子的命令。我回以眼神,示意知晓。
      引他在寺里浏览。转过大殿,穿过游廊,各殿各楼,各佛各经悉数介绍了一通。他只是赞叹寺中种种,只字不提刚才之事。我亦不曾试探挑起话端。
      “听说贵司奉有国宝,不知可否有幸一观?”只待引至藏经阁外,谈及内藏国宝,他才多话问道。
      “这国宝乃此前顾元帅南征带回的一枚佛骨,现在藏经阁供着,只有水陆法会或可一展法身,施主倘有缘当于此观之。”我客气推辞,只是作答他问。
      “那女师父可曾见过?”老将捻须仰头,紧盯高阁,乜斜的双眼中看不出什么意味。倘有,估计也只是好奇一观——这等表情在香客中委实寻常。
      “我不曾见过。”摇头应罢,我欲回转。
      他听后若有所思,也不再发问了,只是两袖一振,步法悠然,数道可惜;脚力之快,竟还超我半身。
      这日我只殷勤侍候他一人,大到佛法之理,小到寺中常务,各项法事一一尽介绍罢了。只在偏殿,他似是来了兴趣,缓缓开言道:
      “别的都罢了,只是这供奉往生莲位可有深意?”老将一手背立,一手指向这牌位道。
      “一为亡者超度,保佑早登极乐;二为生者纳福,保佑神佛眷顾。”往来香客多数也会追问,此种话术我一向了然。
      “可供得生者排位?”他追问道。
      “不可,这是往生者位,生灵自有他道。”我心下奇怪他出此一问。
      “这才是真奇怪,这牌位上的人我原识得,只是,只是……”他指着那日封旻替我做得莲位道。
      “只是如何?”我心中大呼不妙,此时却也不能一把夺过将其藏起,只得假装不知,与其应和。
      “只是我如今才信轮回转世,亡者竟仿在眼前。”他收回眼神,故作奇怪之态。
      我心下吃惊:他莫不是认出我来!这等模样必是知晓些什么,可他却不点破话锋,但若说无心,种种怪异之感亦非空穴来风。
      “施主错了,佛法无边,成住坏空,人皆历之,有何怪哉?”我不予理会,只是镇定微笑道。
      奇怪之态尽消,试探之意亦无。他突然放声一笑,连连称是,却也不再多语。我心知不宜露怯,更不宜点破直明,于是告辞而去。
      是夜无事纷扰,不禁回思往日。自那日听了师父与太子的对话,我心似乱麻,一觉真相扑朔,又觉自力微小,如今只得表面佯装镇定,静观其变。至于这老将我本欲放了他,而今只怕他识出我来,倘露于人知,必坏我好事,即如此,其便非死不可了。
      可巧封旻这几日也住在寺内,说是皇帝病笃,望托得佛祖庇护,为其纳福。
      他仍是日日抄经念佛,竟比我一个寺中童子还勤快些。
      自从我知道太子不欲杀他之后,因是仇恨不明,真相迷离,我反而不似从前那么急切地想取其性命了,尽想多做了解,弄清他和我爹到底有什么关系。
      “殿下有礼。”我奉茶到偏室,只见他抄经甚是认真。
      识其身份之后,没有不尊称名讳的道理。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一向如此。——纵使我心多是不肯,纵使此处亦称方外。
      “师父有礼。”封旻抬眼见是我,急忙起身让座。“师父何苦称呼这尘名呢?”
      他谦谦一笑,礼貌推辞。我心因怀他念,也顺势从着他的话,称一句“施主”。
      “见施主似有燃指礼佛之心,不知施主发的是何宏愿?”我莞尔一笑,作势将杯盏递到他跟前。
      “见笑,”他轻抿一口,“不过为父祈福罢了。”
      许是察觉到这梅雪茶的芬芳,他豁然舒眉,深吸一气。
      “寺内亦有为上祈福的法事,何劳施主受累?”皇帝为国之主,我寺自当为国求得帝祚永延;可况皇帝对我寺垂恩深深,厚爱异常,钦点国寺。
      “抄经不过为求心安罢了。”才且展颜,此话一出,竟又无端叹息。
      “施主错了,想施主听我只言片语也该醒悟,如何又要犯执?”我借机指着达摩画像说到,“为心安求心安难得心安,以我执破我执唯剩我执。施主可瞧着这副对联了,莫要向心外求心内物。”
      心安本是无物,既不得依傍又无法凭借,如何能“求”得呢——苦苦希望破除执念亦是一种执念。这联置于此,可谓言之尽矣,倘若俗客通晓其理,即使经书满尘也乐得圆满了。
      封旻沉默不言,只是遥望庭中落梅。雪似有情,未埋花身,可若真情,又如何叫她受离枝之苦呢。
      我看他不肯吐露胸怀,只得开言宽慰,希望引出些陈年旧事。
      “可叹,你我都是沧桑人,我自己尚未断尽尘漏,又何苦教化于你呢。”我假意伤心叹道,“施主来寺多次,可曾一览本寺?不妨由我引荐且做一观,也好解了这愁闷。”
      他道谢应诺,我向前带路。檐下墙边,我也几度旁敲侧击细问当年之事,他只谈及我父在军中如何骁勇,待他如何良善,问及太子时,他亦不曾缄言,只说太子剑术极好,其他并未多言。
      “那你是如何认识那姑娘的?”我想起那日他提起故人,可知他是晓得我的,只是我儿时却不曾记得见过他。
      “虽说是故友,但其实只是几面之缘。”忧郁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好像追忆并不是件痛苦的事。
      我心安几分,也暗自盘算起来:难怪他如今不识得我。但细想来去交往,我何曾见过什么生人呢?
      “那时我父皇宴请群臣,许带家眷入宫,她恰是和她父亲同来的。”回忆旧事,尤其是前尘往事,好似石上晒经,轻薄发黄的书扉比那落叶更脆,一不小心便裂开细缝,更甚者犹脱落字墨,于是便得小心翼翼,全神贯注,一丝精力都不能分心。封旻既是如此,话未出口便已于廊边木椅坐下。
      “我自幼身弱,没有什么伙伴共娱,唯有她不嫌弃我,同我玩耍,宴罢,还把那条鱼送给了我。我和太子也是那场宴后才被父皇安排拜其父为师,入营锻炼的。”
      言及“送鱼”,往事忽入脑海。那是五岁的时候,宫中设贺年晏,爹爹带我第一次入宫。初入宫禁我并不识礼,席间虽有同龄玩伴,可女孩全都有嬷嬷环侍,不曾让我近身,男孩虽可自由玩耍,但全都围在太子身边正欺负一个白衣服的孩子,那男孩比他们高些也瘦些,只是不曾还手,一味左躲右闪。我向来是和爹爹一样的脾性,最怕见有不平,于是上去劝架,谁知他们见我是女孩,竟连着我一同欺负起来。才欲用爹爹所教的拳法对付他们时,我却被那男孩护在身后。他们一拥而上,我心知是打不过的,走为上计,于是趁乱推开一个孩子一把拉着他跑掉了。
      原来这男孩便是封旻。当初见他衣衫虽称不上朴素但也透着一股贵气,只当是哪个文官的孩子,席间他坐在太子身后我也没多想,亦当是太子的伴读,谁知他竟皇子。
      “她真是聪明极了,那么小竟然能对得出我父皇的诗,”他似是回忆,似是品味道,“潜鳞一跃即称龙,兴风兴雨谁人知。风雨具是天家威,仰仗天恩怎称龙”
      是的,席间上了一条鱼,皇帝略有沉吟,众人仿佛未闻,不敢抬头示意,最后爹爹耳语我知,我才脱口成诗。皇帝大喜过望,竟将那条鱼赏给了我,而我又看封旻未曾动筷,便在席后将鱼给了他。
      昔年旧事,我竟都忘却了,怎料他还记得这样真切。想来这诗无非是皇帝敲打众臣的幌子,我爹有心却不能开言,毕竟同朝为官者最怕独树一帜,连说话都需顾及左右,于是才托我口而出,如此可见,朝堂之人之事当真是波诡云谲啊。
      “师父,你怎的落泪了?”忆及前尘本就伤怀,又细想这话中机锋,不免为父垂泪。
      封旻抬袖意欲为我拭泪。但毕竟僧俗有别,男女应避,他似突然明白,手下一顿,只是默默掏出手帕递过来。
      “施主,我并非有心落泪,只是此处风大,眼又昏花,才落下泪来。”我挡下他的帕子,不禁用衣角拭泪道。虽说我心知旧事存着蹊跷,可毕竟恨意难消,他的关怀我无福消受。
      东游西逛,不知不觉再往前走便是藏经阁了,我欲打道回府。
      “那高楼似旧,但毕竟是院中之物,想来也有一番禅韵,如何那处还未到,怎就回转了呢?”封旻却是疑惑问道。
      藏经阁虽高耸伫立,但细观却比寺中其他殿宇还旧些。常人如见此阁断然不会觉得国宝在内,偏是长老们有理,道是佛本无相无住,何苦在寺中起分别心,于是才将佛骨安置于此。白日里寺庙后院香客不许入内,自是无人来往,晚上也有长老值守,常人亦不能轻易靠近。
      “那是藏经阁,供着国宝佛骨,旁人不能靠近。”
      “佛骨么?本寺也算皇家寺宇,即是供着国宝,岂无侍卫相守呢?”
      “守之昭何?不守之又示何?”我笑着反问道:“寺里只有几个长老可来此处,我师父或有权力,他人无权踏入。”
      “可曾一睹真容?”
      “不曾,只有水陆法会时才得机会一瞻。”
      “那也不久了,听闻明年便要准备法会了,届时可得一观。”
      “是啊。只是,也有人言法会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如简办,那样恐怕就无缘了。”想起太子向我提起的朝堂事,我欲试试他的口风。
      “简洁些也无妨,全凭太子殿下操办了。”他如是说,不着喜恶。
      取道回转,我亦跟随,心中叹他滴水不漏,又恨他作恶多端,这样的人物须是仔细周旋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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