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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 那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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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已不记得如何做完了法事,一开始满心愤怒,几欲发作,见他赤手空拳,如此结果了他便好,可一想到轻举妄动难免受师父责罚,更怕太子怪罪,于是隐忍不发。可渐渐疑窦满腹——杀人凶手如何会这般好心,还叫嚷报仇,如此伪善奸恶应是故意为之。可即是刻意之举,何苦叫我发觉呢?疑惑之际我正欲发问,师父恰巧进来,他见封旻和我同在一处不免大惊失色,旋即又恢复平静,随便使了个由头将我支走了。
“你如何同他在一起?他同你说了什么?”师父后来发问道。
“无他,只是些法事常话,”我开口问道:“师父,如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好报我父之仇?”
“时机未到。”他摩挲念珠,青眼不动,似是陷入沉思。
“要待何时?”我不禁生气起来,“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大到御史,小到仵作,还差他一个么?”这些年替太子做了太多事,我已经记不得刀下鬼剑下魂有几多。
“太子殿下到底要我做什么?裁其党羽为何不一击制敌呢?”见师父不做声,我继续道。
“够了!”师父怒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几条人命就可相抵的,你要徐徐图之,伤其根本,如此才算雪耻。甚者,要替太子着想。”他又平复怒意,缓缓开口,“替太子着想”几乎是一字一顿,有如佛珠,粒粒分明,字字入心。
“你可是他亲自培养的杀手,更是他唯一的人,不要让他失望。”他轻声说着,但语意之笃定,好像我已经做了对不起太子之事——他太明白我的心性了!
近日来风雪连连,梅树风骨再傲也遭不住这样冻。花朵悉数结冰,连枝桠也似低了几分。雪积各处,掩盖了天地本貌,也掩盖了人间恩怨。
夜来又轻飘雪花,我一时无眠来到院中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来看我爹娘,他们独眠雪下想来也冷极了。茫茫一片,我熟练地刨开落雪,一个爬满苔藓的小丘映入眼帘。
对着无碑土丘,我除了哭泣别无他法,可清规严律之地那容七情六欲,不仅不可哭喊爹娘,连幽咽之声也须摒弃,倘被师父知晓,定会教训我心性不坚佛缘悭浅。
茫茫雪地间人如芥子,不由得心生敬畏,即使这天地不知尘间悲喜也不晓人际冷暖——一如宝殿大佛,因神通而拜受却只是低眉静坐。
白雪竟是那样沉重,肩头不觉低了两分。这轻似鹅毛之物压得梅枝,而今又来压我。
“师父好心如此,也是来为这花伤心的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才发觉肩头多了一件披风。细细拂过面纹,指尖传来瘆人的寒意。正欲抬头,却对上一双关切的眸子,那样温柔,似是雪霁初消化作的汩汩清泉,甘澈透底,一如那亮黑的梅树根。
“是你,”封旻一把将我拉起来,“手这样冷,在这站了多久呢?”
“多谢殿下,只是男女之间授受不亲,何况佛门清规地呢?”指尖传来丝丝温暖,我却撤回了双手,想他杀父之仇,我欲脱此披风,半分都沾染不得。心中只是默念应顾念大局,勿动杀念。
“即是佛门清净地,何苦称呼着俗名呢?”他拢了拢我身上的披风,不愿让我挣脱,“师父,为何在此哭泣?”
“我哭爹娘死去,家仇未报,更哭……”我心底怨恨翻涌,泪水欲堕。纵使心中明澈如镜,可双眼只能噙泪模糊那层恨意去幽幽看他。
他的目光似是关切,似是追问。我眼波一转,不愿让他看出心中恨意,只得找个借口,定了定神道:
“更哭我身飘零,无人可依。”
沉默无言,迎风带泪。他仿佛想安慰我,几度张口,但话都咽下,目光照在我身上,好像雪落下来,那样轻,又那样沉重。我不愿看他,只是负气背立。
“师父,原来我们是同道中人呵!”良久,他轻叹一声,那语气不似开慰,却是□□。
“不是,我们是两路人。”听此一言,我有千言欲辩,可只能忍气吞声,转身欲走不置理会。
“不,师父有仇无处可寻,我亦有恩无处可报。”他转身叫我,但并不移步,只是站在那里,长叹一声。举目而望,净是惨白月光。
“何仇能让施主郁郁如此?”我不禁来了兴趣,细想他日所言,似乎内藏隐情,我欲引他一吐真言。
“进去说吧。”他转身向偏殿走去,我也紧跟上去。
偏殿还是那般摆设,佛陀,花坛,海灯,蒲团,一切如旧,只是佛前多了一个写着我名字的莲座。
相坐无言,我欲开口又怕催之过急。
“我师父原待我和大哥是极好的,可是一朝回朝,却遭毒手,实叫人惋惜。”他旁若无人地说起。
“是何仇何怨呢?”我试探问道。
他却不语,我继续追问他也只是缄默不言。正是怒火难忍之际,师父进来了。
“无尘如何在此偷闲,叨扰太子?藏经院还未洒扫,还不快去?”藏经院从来不许我进,师父说,我是女子,不宜亲近佛骨,否则菩萨会降罪的。
我告辞称诺。回到梅林犹是满腹怒火,抬手一掌打出,花枝折头,落雪纷纷。
“好,功夫比从前好了。”一阵拍掌声从身后传来,“只是有些急躁了。”
“太子殿下!”我看清他时,他的黑袍也将我包裹住了。
“明慈,他在寺中,不要动手,佛祖会怪罪的。”指尖传来他唇的温热,那温度似曾相识。
“哦,殿下杀了那么多人也会怕佛陀么?”这等借口我如何会信。
“当然,我从不滥杀无辜。”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人不犯我,我怎犯人呢。”那声音好像从雪里飘出,冷意透人。
“可我不想再做无用之功了,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封旻。”纵使他的臂弯这样温柔,我也不想自甘囚困。从他的肩膀望去,我的眼中是月光下落在雪地的梅花,那梅花色艳,月色雪色都不曾盖过,仿佛血滴一般。
“好,就只杀封旻,”他继续呢喃道;“谁帮封旻,自然是我们的敌人。”仿佛像儿时哄我练功一样,嘴上迁就,心中未肯。
“明慈,很快了,只要我登基继位,一切都不是问题。”他斗篷下的温热似曾相识,可这样笃定地语气却甚为少见。
“只要他消失,就只有我了。”他紧紧抱住我,“那时,你也不要在寺里了,来我宫中,来做我的王后。”
“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应好。
他命我杀死宋将军,说是几日后来参拜,让我设计他意外死亡,最好是失足落崖。我便知道,太子非有事绝不会来此的。
他刚离开,师父便前来问讯。
“你和封旻说了些什么?他竟说想让你回府侍奉?”他语气震惊,可表情似有他意。
“我不知,也不愿去。”想要我留他性命便不要让他在我跟前碍眼。
“这事我得与太子从长计议,由不得你。”他好似明白我看穿了他的打算,语气渐硬起来。
我似有幽怨不想再言。待他离去,我便吹灯安睡。这夜好静,旁音失于枕畔竟然让困意喧嚣得过了头,我心中只有近日种种,一时有些惆怅起来,杀父仇人虚伪至此,我竟不得报仇,还要好言相待,委实难忍。可一想起他的面庞,却又翻涌起莫名情感:灭门之人当是心狠手辣,阴骘冷酷,为何他却总是一幅悲悯之态,那模样好像我错怪于他,好像全世界于他有愧。
我起身欲向师父禀明,我愿随封旻回府一探究竟。
夜还是那般寒冷,纵使雪住月出也透着些严寒之意。推门一看,银光遍地,朦胧透亮,视野极为明澈,倒也免去了执灯的麻烦。
“她知晓缘由了么?”
“似是不知,封旻也只是要她去侍奉,说什么孤苦无依,与其独伴青灯不如入府当个闲差。”
“这,恐无尘会忍不住杀了他,到时反于我无益哉。何况我已布置给她任务。”
“那该如何处置?我倒以为不如深以诱敌,这样封旻的动向我们也可悉数而知。”
“但,她一心只想杀了封旻,他一死,父皇怎会不疑心于我呢。”
“哎,跋前疐后若此,和其父一般,都不能全为我用之,早知如此,当初把她也在火场作掉才好,落得一个干净。”
“算了,好歹养活成人如今也能办事了,况且,元帅待我不薄,不能害死无辜。”
廊上的风不算小,倘我端了烛台来,此刻怕是也被吹灭了。呼呼啸声喧于耳畔,这些话亦是一字不拉地落在耳中,砸在心上。
太子根本没想杀死封旻,这点我并不奇怪,凭他多日来推三阻四之意,我也料到几分。
但“当初把她也作掉”是什么意思?师父也杀人么?是太子地旨意么?杀的莫不是我爹爹?倘真如此太子又为何要说“元帅待我不薄”呢?
我一时恍惚起来,脚如生根,身却渐软。屋内交谈声俏,我大惊失措,急忙闪过回廊躲避起来。只见太子行色匆匆而去,师父不多时也灭了灯。
那条路我走过很多遍,从禅房到梅林,假使我愿意,飞升上檐不过咫尺之间;纵使在幼时,我也不会在路上的鹅卵石上蹒跚。可如今我却恍惚起来,步履似轻似重,心中似痴似明,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刚的谈话。
回到梅林院中,梅花已落了满地,馥郁依旧,狂风吹得去花蕊却吹不去花香。苦涩之味亦是长存,只是此刻更伴着寒气宛如一把利刃,锥锥划过我心。我道此时真相未明不可偏听而信,但心却如山崩海啸,有什么东西哗啦啦一齐坍塌——好像檐上的积雪顷刻落下,压塌了那些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