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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白雪皑皑 ...
冬雪落了三日,骊山早已白了头。
行宫的檐角挂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垂下来,映着灰白的天光。整座骊山静得很,连鸟雀都少见,唯有行宫后院那几间殿室透出暖意。
陵墓工地覆了厚雪,匠人们早早散了归乡过年,只剩几处工棚还支着,炊烟细细地升。
婵君孕期已六个多月了,肚子圆鼓鼓地撑着,走路都要扶腰。嬴政是强行下令接她回咸阳宫待产的,说辞冠冕:新年团圆,宫中太医看顾方便。
今日,嬴政亲自来接她回宫。
马车备得极妥,车厢里垫了厚厚的软褥,车轮裹了布,减了颠簸。可雪路难行,车驾还是走得极慢,一步一晃。
婵君靠在他臂弯里,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被车身一个颠簸晃醒了,含糊地唔了一声。六个多月的肚子圆鼓鼓地坠着,人虽醒了,身子却还是懒的,她没从他怀里挣起来,只软软地偏过头,往车窗外望。帘外仍是白茫茫一片雪地,车驾还在慢慢往前挪,雪沫子被车轮碾得簌簌地响。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又沉下来。
嬴政见她醒了,低头看她:“听说近些时日口味都变了,不喜甜食?”
婵君没睁眼,声音黏黏糊糊的:“一点都吃不来。”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孕肚,掌心贴着她隆起的弧线。
“扶苏,不爱吃甜食。”
婵君突然睁眼,望向他:“扶苏?大王把名字都取好了?”
嬴政目光微远,落在车帘外的那片雪光里,声音不大:“这名字在我心中,念了很久了。”
婵君怔怔看着他,慢慢会过意来,身旁的嬴政是带着记忆回来的。她摸着肚子,轻声问:“是公子还是公主?”
“是位公子。”他的目光都没看她,很笃定的回着。
婵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里有些憧憬,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期望:“那他……是怎样一个孩儿?”
嬴政没有立刻答。车帘外茫茫白雪,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他想起了扶苏刚落地时那皱巴巴的一小团,他初为人父,抱在手里竟不敢用力;想起那孩子四岁时,便被他按在案前读书习字,字写歪了,他便握着那小手腕重来一遍,政事再繁,也总要抽空亲自过问他的功课;上林苑里教他骑马,小小的他攥着缰绳不敢松,他就在马下跟着走,一圈,一圈……
再后来,那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朝堂上当着满殿文武跟他犯颜直谏,一句不让,那股拧劲儿气得他好几日不想见人。到最后,一道诏书把人打发去了上郡监军,他站在殿阶上看着扶苏的背影走远,心里想的竟是:这性子,到底像谁。
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却一个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半晌,才回她。“看似温润,实则刚毅。”
他目光仍落在雪里。打了半辈子仗,灭六国,定天下,规制改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天下太大了,大到稍有松懈便处处是窟窿,郡县要人守,律令要人推,六国旧地那些暗流从没真正平过。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打下的这份基业,远没到能撒手的时候。
偏偏就是那时候,人撑不住了。沙丘那个夏天闷得透不过气,他躺在车驾里,连抬手都费劲,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件事,诏扶苏回咸阳即位。
车轮轻晃,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神来,眼底那点锐利慢慢沉了下去,却并未散尽。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上,停了停,声音很轻:
“想把这天下,都给他。”
婵君怔在那里,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等明白过来,喉头猛地一紧,她赶紧低下头去,可眼泪已经先一步砸在了手背上。
在龟甲的裂纹里,她早已窥见过他身后那场滔天的劫难。她看见咸阳宫阙在火光中倾覆,看见“秦”字大旗倒在血泊里,可她没有看到他的子女。她没法告诉嬴政:你满心满眼要交给他的那个天下,将来会三年而亡。她更不敢想,若天命真如龟甲所示,那他此刻贴在掌心下的这个小家伙,将来又是怎样的人生?
她越想越怕,怕得整个人都在抖,可这些念头一个字也吐不出。天命悬在头顶,她看得见,却什么也不能说。她埋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嬴政怀里,肩头一耸一耸,伤心地哭了起来,眼泪洇进他胸前的衣料。
嬴政愣了一下,伸手拍她后背:“好好的,怎么哭了?”
“就是想哭!”她声音闷在他大氅里,含糊又固执,鼻音浓重,像是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把什么都抖出来。
嬴政眉心微蹙,低头去瞧她的脸:“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婵君只是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嬴政哄了半天也没哄好……末了想起太医说过孕期的女子多有些反复无常。他只好由她靠着,一手揽着她,一手替她拢紧大氅,低头看她哭得发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无奈又纵容地说着:“想哭,那便好好哭吧。”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慢慢往前走。婵君在他怀里闭着眼,眼泪仍止不住地往外淌。她一只手护在肚子上,掌心底下,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孩儿,轻轻动了一下。
“他动了!”婵君猛地睁眼,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激动,扶着腰坐正了些,泪珠还挂在腮边。
嬴政低头看去,他抬手覆上她隆起的腹,像是里头有小拳头轻轻顶了一下。
“都是做娘亲的人了,哭得如此伤心,动了胎气怎好?”他语气里带着责备,也怪自己刚才太纵容她。
婵君赶紧抹了泪,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她坐得更加端正了些,没有靠在嬴政怀里了。两只手轻轻覆在肚子上,掌心贴着,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开口道:“为母则刚。”
睫毛随着她一眨眼,便往下沁一点水光,她也不去擦,仿佛方才那些眼泪全不作数了。
嬴政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方才还哭得梨花带泪,转眼就挺直腰板说起“为母则刚”来。
他抬手把她腮边那点泪痕轻轻拭了,指腹在她脸上多停了一停,眼底的无奈化成了纵容。
嬴政替她把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顿了顿,吩咐道:“回宫后,还是让太医令瞧瞧吧。”
半月后。
雪后初晴。御花园里的积雪已被扫出几条窄径,两旁雪堆得半人高,日头一照,表层融出薄薄的水光,映着宫墙。
婵君由傅母陈氏搀着出来散步,她的肚子已七个月大了,走得慢,一步一停,锦履踩在扫净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脸颊略丰润了些,裹在厚厚的藕荷色斗篷里,漫无目的走着,倒有几分闲适。
另一头,王后芈茹携一行宫人缓步而来。她身着玄色厚锦袍,袍上金凤纹绣工精细,发髻纹丝不乱,髻间只簪一支金珠凤钗,并无多余缀饰,珠光沉静,不晃不耀。她一边走,一边侧首向后吩咐宫务,身后捧简牍的内侍垂首聆听,逐条应下。
偌大的后宫,这两位女子,在雪径上迎面遇上了。一个周身透着王后的端庄气度,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是母仪后宫的持重与矜贵。另一个如雪地里一枝初绽的杏,眉目灵秀,步履虽缓,周身却透着孕中女子特有的柔润光泽。
婵君出于礼数,扶着腰便要行礼:“王后。”
芈茹快走两步上前制止。
“日后见我,都免了吧。”她的语气干脆,不是客套。
婵君微微一怔,抬眼去看她。芈茹已收回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心中清明如水。嬴政在后宫里,没有给婵君任何封号,熟络的下人们还称她“公主”,不熟的会含糊称“夫人”。可芈茹知道,有封号的是臣妾。没有称谓的,那便是大王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芈茹问道:“我可以叫你婵君吗?”
婵君随即点头,唇角弯了弯:“王后愿意,自然可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雪径。芈茹随口问了些陵墓工程的事,婵君答得简短。芈茹也不多追问,只在婵君脚步稍滞时,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自己的步子等她。
走到岔路口,芈茹想起一事,侧过头来:“新春将至,也是你我嫁进秦宫的第一个新年,我还寻思新年要如何操办。”
婵君轻轻叹了一句:“这一宫人的新年都压在王后肩上,操持起来,着实不易。”
芈茹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顺着这话往下说,反问道:“你们齐国宫廷里,新年都是如何过的?”
婵君被这一问,眼里浮起一点遥远的暖意,脚步也慢了些。许是孕妇的缘故,她此刻最思念的竟然是齐国的吃食。她微微仰起脸,望着宫墙外那片透蓝的天,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齐国临海,我自小在海边长大。记忆中每年的新春,宴上必有一道海羹。各种海物混在一处熬的汤,很是鲜美。”她顿了顿,笑意淡下去,睫毛垂了垂,“那是家乡的味道,可秦国离齐国太远了……”
同是远嫁的公主,芈茹的心也是一沉。她也常会思念楚国的吃食,好在楚国与秦国同是内陆,有些食材运过来,还能让厨子用楚国的方法炮制,她还可以尝尝鲜。可婵君就不同了,齐国的海物运到秦国,怕是都要变质了。
婵君看见芈茹沉思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忙摸了摸肚子,笑道:“瞧我,尽想到吃的了!”她低下头,掌心在隆起的腹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无可奈何的怅然,“最近口味变了好多,每天为想吃什么发愁呢。”
又走几步,到了岔路口。芈茹站定,转身看着她,神色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宫务:“你安心待产。往后有什么事,直接让人来同我说。”
婵君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声音轻而稳。她没有立刻走,只垂着眼,等王后一行的脚步渐渐远了,才扶着傅母的手,慢慢往御花园中走去。
回到殿中,芈茹坐下批了半卷简牍。笔尖在竹简上走了几行,忽然停住。她搁下笔,静了片刻,对内侍道:“去问尚食监,从齐国运海物来秦,最快要多少时日,有没有法子用海盐渍冰藏运来。”
内侍一愣,脱口道:“王后,何苦为那齐女费心思……”
芈茹重新拿起笔,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去问。”
内侍噤了声,应下退出去。殿中安静下来,芈茹垂眼看着简牍上的字,笔尖悬了一瞬,那一瞬间,她想起婵君说“海羹”时眼里亮起又暗下去的光……像极了自己初入秦国那会儿,某夜梦见楚地稻香,醒来枕边湿了一片的那种光。
章台宫偏殿。
暮色,从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
“大王,人带到了!”
嬴政立在案前,玄色深衣的袖口压着一卷竹简。
韩湘行完礼,直起身时,嬴政侧过头看她。他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沉肃还在,只是底下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倦。
“说了多少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静水里,一圈一圈荡开,“为何不愿回韩国?”
韩湘不答反问道:
“我之前几次刺杀秦王,秦王为何放我?”
这话韩湘问过不止一遍了。前几回嬴政都拿话岔开,她也没追着不放,今日他诏她入宫,她索性当面问了。
嬴政带着前世的记忆看她。那一世,她跟着韩非入秦,眼睛里全是倔,像一头被逼到崖边都不肯低头的小兽。后来几经周折,他才把她招降。灭韩那年,他本欲将韩国王室尽数诛灭,却也偏偏因为她,那些旧族才留了一条活路。
可偏偏是这头小兽,在他手里办成过旁人办不成的事。她的身份变来变去,从敌国公主到秦王客卿。
可再往后,封赏、赐第、加号……一层一层下来,最后落到她身上的,却是后宫的“湘夫人”。他记得册封那日,她跪在阶下谢恩,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也记得自己坐在上头,忽然觉得那道诏书横在中间。这不是抬举,是搁置。那一世的他与她,本就是场荒唐,荒唐到两个人都各自回避了许多年。
可这一世,她偏偏又站在他面前。撵也撵不走,劝也劝不动。
见他不答,韩湘抬眼,目光直直迎上他,没有半分闪避:“王兄韩非在秦国,我为何要走?”
她与韩非同为韩国王室。韩非入秦,被嬴政救下留在秦国,她若回韩,便是把王兄一个人丢在秦地。这理由冠冕堂皇,说出来滴水不漏。可她自己也清楚,这真心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她没说出口……她一直爱慕一个人,只要能看着他,知道他的消息,哪怕只是守在他身边做个不起眼的人,她都愿意。
嬴政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韩非在秦,寡人不会亏待他。”
韩湘拿韩非做挡箭牌,他挑不出错,却也知这不全是真话。他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
在处理韩湘的问题上,前世就让他头疼。这一世,仍然是个难题。他不想再看她走一遍老路,可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可眼下秦国没有一处军职能凭空安一个韩室女子进去。
他收回目光,声线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直:“你既不愿走,寡人命你以骑射教习身份留在宫中,守护婵君。”
这话出口时,他自己先顿了一下。骑射教习,说到底还是把人搁在了内廷。可婵君身边,论身手、论临事不乱、论忠心,他翻遍宫中名册,再找不出第二个比韩湘更合适的人。
他不愿用她,但又不得不用她。
韩湘欣然领命。她知道这道命令是为了婵君,但也乐得留下,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嬴政走到殿门口,脚步一顿,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时滞了滞。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些:
“婵君身边,你多上心。”
韩湘垂首:“臣女知道。”
嬴政没再回头,脚步声渐远,玄色的身影融进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翌日,韩湘到婵君殿中时,婵君正靠在榻上。她肚子大得几乎撑满衣襟,一手搭在腹上,一手还捏着半卷图稿。榻边矮几上堆着笔墨和散开的绢帛,墨迹未干的有好几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绢帛边角轻轻翘起。
两人见面没有客套。韩湘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肚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听说,你当时还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往工地跑?”
婵君笑了一声,把图稿往旁边推了推,腕子上的墨玉镯磕在矮几沿上,叮的一声脆响:“现在跑不动了。”
韩湘哼了一声,在她榻边坐下,裙摆铺开一截:“跑不动就老实待着。大王交待我,让我日日来看着你。”
婵君笑着,也不恼。
韩湘闲来翻看那些摊开的绢帛,越看眼睛越亮,指尖在一处榫卯结构上停了停,忍不住叹道:“如此巧夺天工的设想,你是如何想出来了?”她翻过一卷,又叹:“以前不解,现在终于明白秦王为何心悦于你了!墨家的学问真是博大精深。”
婵君听着她这一串赞叹,偏过头来看她。她嘴角带着笑,目光却温温地落在韩湘脸上,像在掂量什么有趣的事:“你整日陪着我,不如也学学墨家的技能。”
韩湘捏着绢帛的手顿了顿。她抬眼对上婵君的目光,没应声,却也没把图稿放下,指尖在绢帛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道:“这……是我可以学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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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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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