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起》笑笑潇潇

6、初遇 苏禾垂

　　苏禾垂着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车厢地板斑驳的纹路里，周遭的嘈杂与拥挤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漫长旅途的疲惫与烦躁一点点裹着她，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就在这时，一只劲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她眼前，轻轻挥了挥，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嗨！”

　　苏禾猛地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对面座位上坐着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看模样，也是奔赴大学报到的新生。两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形，估摸都有一米八。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躯裹在宽松衣物里，透着未经世事的青涩与朝气。

　　视线微微下移，苏禾注意到他们都穿着adidas的运动服。

　　这个牌子她并不陌生，全因高二同桌梁媛元。那时一节体育课的午后，梁媛元捧着娱乐周刊，指着蔡依林代言的阿迪达斯海报，眼睛亮晶晶地说：“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穿上这个牌子。”从那以后，这个logo便深深印在了苏禾心里。

　　左边的男生个子稍高，此刻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靠窗男生的肩上，耳朵塞着耳机，连着手里的MP4。屏幕上放着球赛，可他压根没看，只顾着喋喋不休。

　　“要死了要死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啊，我坐得浑身都僵了！”

　　顿了顿，他又兴致勃勃地念叨：“我跟你说，到了学校你必须跟我报篮球社，还有美术社，听说艺术学院全是美女。高中三年我埋头苦读，都快憋坏了，来大学再不谈个恋爱，简直白来一趟！我费那么大劲跟你考进同一所大学，你今晚说什么都得请我吃烤串！”

　　他说话时表情丰富，眉眼飞扬，明明是轮廓分明、眼神深邃的俊朗长相，却跳脱得像只小太阳，看着格外赏心悦目。苏禾心里暗暗想着，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明媚的少年模样。

　　刚才跟她打招呼的，是靠窗的那个男生。

　　他肤色更白一些，五官清秀温润，眉毛浓淡恰到好处，一头乌黑短发干净利落。目光清澈明亮，看向人时，眼底似藏着温柔。他手里捏着一副扑克牌，指尖修长舒展，格外好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禾脑海里忽然蹦出一段曾在书上看过的话：
　　少年就是少年，他们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

　　原来，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就是真正的少年啊。

　　靠窗的男生显然被念叨得不耐烦，微微抬肩，用肩膀轻轻一杵，把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支开，语气淡淡却带着嫌弃：“滚，比你周姨还能唠叨。”

　　被推开的男生瞬间瞪大眼，捂着胸口，摆出一副深受伤害的模样，指着他嚷嚷：“你、你居然嫌弃我！还没踏进大学校门呢，你就抛弃我这‘糟糠之妻’了，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不理你了，哼！”

　　说完，他还真赌气似的把头扭向一边，腮帮子微微鼓起。

　　这话一出，周寒越一脸错愕，表情像吞了只苍蝇般无奈。苏禾也怔了几秒，嘴角悄悄弯起。

　　下一秒，靠窗的男生伸手就跟他打闹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像长不大的孩子。原本压抑枯燥的车厢，忽然就活了过来。

　　一旁的苏爸被动静吵醒，睁眼看了看，又很快闭上眼继续沉睡。

　　后来苏禾才知道，靠窗的男生叫周寒越，一旁聒噪的是他发小周磊，两人竟也是去西林大学。

　　若是当时她多问一句，便会知道他们不仅同校，还同专业，也就不会在新生见面会上见到周寒越时那样惊慌失措。

　　那时的苏禾与周寒越，都不曾料到，这趟火车上的偶遇，会开启两人长达十年的纠葛。

　　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他们相识得这么早，却为何在往后岁月里反复错过？多年后苏禾坐在摩天轮上，一遍遍问自己，心头只剩无力与怅然。

　　苏禾本就觉得他们家境不错，却没料到两人这般随和，没有半分骄矜。

　　周磊是天生的自来熟，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中间周寒越几次想开口问苏禾什么，都被他噼里啪啦打断，只能无奈摇头。

　　聊了片刻，周磊顺口问苏禾要电话号码。

　　苏禾想着不过萍水相逢，下了车大概率不会再见，便轻声说自己没有手机。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的周寒越忽然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苏禾瞬间心虚，脸颊发烫，赶忙撇过头去。

　　好在周磊没再多问，三人便一起玩起了纸牌，打发漫长的旅途。

　　后来某个冬日，宿舍里暖气氤氲，周磊窝在椅子里打游戏，忽然转头问：“当初在火车上，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上苏禾了？”

　　“没有。”周寒越答得干脆。

　　他当时确实没有动心，只是觉得那个小姑娘，倔强得有点让人……在意。

　　他转着椅子，眯着眼回想：那天他和周磊从苏安出发，到南站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正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阵吵闹惊醒。

　　睁眼便看见前面几人在争吵，人群边站着一个小姑娘。鹅黄色上衣，浅色牛仔裤，衬得皮肤更白。左手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身形瘦小，一头长发及腰，额前是齐刘海。

　　五官不算惊艳，却柔和干净，小巧的嘴，小巧的鼻，眉眼弯弯。原本清澈的眼睛里蓄着水汽，像下一秒就要落泪，可脸颊干干净净。她咬着嘴唇，睁着泪汪汪的眼，硬是没掉一滴泪，倔得很。

　　“啧，啧，还说不喜欢，观察得这么仔细。”周磊连连打趣，“我当时那么积极套她电话，某人还装作不在意，真是贱人就是矫情。”

　　周寒越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表情郁闷，憋半天只吐出一句：“靠！”

　　思绪拉回火车上。

　　三人玩了三个小时纸牌，都有些乏了。牌局下来，周寒越赢得最多，周磊输得一塌糊涂，让苏禾有些意外。

　　察觉到苏禾的目光，周磊不好意思挠挠头：“我神经比较大条，打牌不行，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何止神经大条，简直智障，开局就把王打出去了，还能再蠢一点吗？”周寒越毫不留情地拆台。

　　调侃完，他转头看向苏禾，轻声问：“要不要吃泡面？”

　　苏禾摇了摇头，起身站在过道里，轻轻活动僵硬的身子。

　　车厢依旧拥挤，人来人往，地上横七竖八堆着行李。乘客们被旅途磨得没了精气神，一个个无精打采地靠着打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多年后苏禾开车再回西林，路过火车站时，忽然生出一丝遗憾——若是当时手机能拍照，把这趟拥挤又温暖的火车、这一场偶然相遇拍下来，该多好。

　　在过道站了片刻，实在无聊，苏禾又坐回座位，靠着窗沿慢慢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终于响起列车员清晰温柔的播报：
　　“各位旅客，西林站即将到站，请携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响起一片长长的吁气，所有人都像重获新生一般，脸上露出释然。

　　下车时，周寒越和周磊主动帮苏禾和苏爸把沉重的行李搬下火车。苏爸看着两个少年，眼神带着谢意，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站在西林站的站台上，风里带着城市独有的气息，和乡间全然不同。

　　周寒越看向苏禾，温声说：“我们还要去市区一趟，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苏禾望着他，轻轻说了句：“再见。”

　　人来人往中，四人就此分道扬镳。

　　谁也不知道，这一别，重逢会在何时；谁也不知道，往后岁月，他们的人生会紧紧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