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起》笑笑潇潇

5、入学 时间行

　　时间行至九月，开学季如约而至。西林大学的开学日子格外晚，要等到九月下旬，这让苏禾的等待多了几分焦灼。
　　看着身边同学陆续奔赴各自的新校园，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与厚棉被仔细打包，又反复检查了几遍证件，指尖划过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既有对未来的热切向往，又藏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收拾妥当，她看着地上两大箱行李和那床几乎占满半张床的被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折返回来，将两本最珍视的书塞进了背包。
　　“哒！哒！哒……”
　　厨房里传来菜刀剁肉的脆响，那是奶奶在为她做随身携带的肉饼与粽子。
　　苏莹早已去了学校，客厅里，父亲苏韦明正捧着苏禾的录取通知书，借着微光细细端详，眼神里是苏禾从未见过的郑重。前两天母亲才告诉她，父亲特意赶回来送她上学。苏禾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未这样关心过她的学业。
　　母亲叹了口气，轻声道：“哎……你也别怪你爸，这些年他在外头打拼，也不容易。”
　　苏禾听完，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硬物，五味杂陈，只是艰涩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妈，也谢谢妈给我买的手机。”
　　2009年的手机还没有如今这般智能，一部只能听歌、通话、发短信的直板机，却让苏禾开心得不得了。她折腾摆弄了整整一天，将旧本子里抄录的同学号码一一存进通讯录，还给几位要好的同学打了长途电话，听着那端熟悉的声音，心中的离愁别绪暂时被冲淡了些许。
　　九月中旬，秋老虎彻底退场，清晨起来，已是凉意侵人。父女俩草草洗漱完毕，吃了碗热乎的面条，便扛起沉重的行李往村口赶。奶奶拎着一个小布袋，吭哧吭哧地跟在身后，非要再送送他们。
　　放好行李，苏禾望着奶奶满头的银发，轻声道：“奶奶，回去吧，在家一定要多保重身体。”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只是点了点头。苏禾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时尚早，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不过七八个人。一位中年汉子瞧见苏爸，立马站起身热情地招手：“老苏啊！真是你！啥时候回来的？这是送闺女去哪儿？”
　　苏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着回话：“哦……老黎啊！好久不见，都快认不出了。我这是送小禾去上大学。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忙生计？”
　　两人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工作聊到家里的琐碎，聊得热火朝天。
　　苏禾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便将目光投向窗外。这一眼，让她瞬间僵住——奶奶正站在原地，佝偻着身子，用袖口默默抹着眼泪。
　　那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苏禾的心理防线，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离别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早已习惯了一次次的告别，习惯了独自面对生活，可此刻，先转身离去的是自己，被留在原地的人，总是承载着双倍的悲伤，在时光的原点凝固成一处永恒的记忆。
　　这辆载着她驶向未来的大巴车，也载着她对奶奶的无限眷恋。这份伤感，她一直记在心里，以至于多年后工作，每逢节假日，她总会想尽办法回家陪陪老人。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八点整，大巴车缓缓启动。苏禾拼命地向窗外挥手，看着车窗外的陈河村一点点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在心里无声地默念：再见了，奶奶。再见了，我从小长大的陈河村。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泥路上摇摇晃晃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驶上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
　　苏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树木，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渐渐陷入昏睡。梦中，又是那片金黄的稻田，爷爷奶奶弯腰插秧的身影清晰可见，她和妹妹在水里捉鱼，弟弟则在田埂上玩得满身是泥。记忆里的陈河村，永远那样热闹而忙碌。
　　“苏禾，醒醒！到了。”
　　熟悉的男声将她唤醒。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撞入父亲略带不耐的眼神。她猛地回过神，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
　　车站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人潮如织，熙熙攘攘，嘈杂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蜂巢。
　　父女俩拖着行李，一边费力地说着“借过，借过”，一边在人群中艰难前行。好不容易挤到候车厅，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苏爸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苏禾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恶心，只能摇了摇头，勉强喝了几口温水压一压。
　　耳边的广播声、叫卖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让她本就不适的身体更加难受。苏爸中途去了趟厕所，恍惚间，一声“5566次列车开始检票”的广播响起，两人才拿着票据匆匆进站。
　　真正登上火车，苏禾才明白，车站的人潮不过是冰山一角。车厢内人山人海，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人人都在奋力寻找自己的位置。还好苏爸早有准备，提前让苏禾买好了票，不然此刻，两人恐怕还挤不上车。
　　他们好不容易挪到座位，突然，一位拎着大麻袋的大叔急匆匆撞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苏禾被猛地一撞，手里的行李箱脱手而出，砸到了旁边的乘客。
　　那乘客立刻跳起来，指着大叔破口大骂。苏禾连忙上前捡起行李，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可双方早已吵得不可开交，被砸者的同伴也加入混战，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谩骂声此起彼伏，车厢里一片混乱。苏爸上前拉开苏禾，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言。直到乘务员赶来，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苏禾和父亲挤在狭小的座位上，腿根本伸不开。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她便觉得腰酸腿疼，屁股也坐得生疼。想着还要再煎熬六个多小时，漫长的旅途彻底消磨掉了她初入大学的喜悦，只剩下满心的烦躁与疲惫，只盼着快点抵达学校。
　　正当她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时，对面传来一道清越低沉的男声：“你好，要不要玩牌？”
　　起初，苏禾还以为这声音不是对自己说的，并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