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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脆绷 一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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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如期出发。
路在碎石和泥洼间没完没了地缠着。
这几日黔东南阵雨不断,山路泥泞不堪。自正午进山,现在已日薄西山,不知道翻了多少山头。我们那辆面包车,每爬一个坡,车架子要散了似的哀嚎。我坐在靠窗的单人位,安全带紧紧系在腰上,左手死死抵着前面椅背,屏幕上的信号正从两格,跳到一格。我赶紧发了条带定位的消息给我妈和阎维,说山区没网,后面就要封闭式调研了。
朋友甘颂心坐在后面的单人座上,从玻璃上的倒影看她,那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没有颜色,头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人蜷着,用上半身护住怀里那个黑色器材箱。那里头东西可不经撞,是她从我司同道新闻辞职后做独立摄影师攒了两年钱才咬牙买下的相机。她说,这次跟我跑这么远这么深的地方做新闻,万一成了,也能捞着点名头,更好跟客户谈单子。
我挣了挣勒紧的安全带,往侧边伸出身子往她那儿凑,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胳膊,问她还难受吗。她没力气说话,只抬起眼看向我,点了点头,眼神像是在询问“怎么办”。上车前,她已经吃过晕车药和布洛芬,我除了口头安慰,也无计可施,想让气氛轻松点,便换上了调侃的语气,问后悔吗?
她脸上肌肉紧绷,抬头迅速瞥了眼我,一字一顿来了句:“喂!阎立秋?别小瞧我啊?艰难困苦出佳作!”
喊号子似的,刚喊完这声,就又止不住地低下头在她那可怜的黑塑料袋里呕。我又给她递了一张纸,让她抹抹嘴,顺便擦擦粘在羽绒服领口的污渍。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扒着驾驶座的靠背半站起来,转头面向我们这些城里来的支教志愿者和调研人员道:“大家还是坐好、系好安全带哈!安全第一!这路段颠簸得很!”
他是“萤火助学”社会公益组织的负责人石老师,是我这次山村支教新闻项目调研的对接人。他说话得用喊的,才压得过车体哐啷哐啷的震响。
“前头再转三个弯,就到纳儿寨地界咯!”他抹了把脸,嗓门扯得老高,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幸亏我们进山早,要是再迟一点,进村就得到晚上,日头就没得了,那时候就危险了!”
“石老师,我们来支教,村里人听不懂普通话咋个办?”志愿者甲问。
“咱们不是给那些老人和小娃上课哈!咱们是到希望小学,里头娃儿都听得懂噻!”石老师耐心地解释道,“不过要是跟小学外头的人打交道,就找村支书——刘书记帮到翻译,莫自己闷起脑壳闯别个屋头,也莫乱摸东西哈!苗寨里有些老家伙什,脾气比主人家还歪哟!”
凝滞的气氛被一句玩笑话打破,笑声在车里回荡开来。
石老师舔了下嘴唇,想了想,接着说:“还有,手机现在就是个发光的板板儿了,信号莫得咯!全村拢共就刘书记办公室那有信号,时灵时不灵。咱们在这儿十天,基本上算与世隔绝咯,各人把自己的安全揣好。啥子老林子头、山涧溪河边边,太阳一落山,千万不要去哈!”
“石老师,之前山里遇过什么事儿吗?”志愿者乙身子前探,眼里闪着光,“听你这么说,以前在这山里莫不是遇到过啥子事哦?”
大家瞬间来了兴趣。
“哎哎!听说苗族里有巫蛊的,是不是真的啊?”志愿者丙问得兴致勃勃,像是在打听什么刺激的乡野怪谈。
过了好几秒,石老师才缓缓开口:“十万大山……里头的事,太多咯。”
面包车此时刚好冲过一个深坑,剧烈颠簸。全车人跟着一晃。甘颂心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几乎扑在她那宝贝箱子上。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等她挪着身子坐好,又无意识地看向窗外。
陡峭的山坡上,树木茂密。夕阳掩在山后,背着光,山脊的轮廓,呈现出清晰的光晕。我举起手机,正要拍照,突然看见浓绿深处有些移动的灰影。我立即放下手机,用肉眼去确认——不知是风吹树动,还是车开得太快害我眼花,没等看清,那片影子就猝然消失。
“石老师,”我立刻指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扬声问道:“那林子里头,是什么?”
石老师扭过头,透过脏污的车窗,望向我手指的方向。窗外,连绵的山林正被暮色大口吞噬,阴翳的面积迅速扩大,远远盖过了仅存的光亮。
“快看那边!”还没等他回答,志愿者乙扒住车窗,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诧,“他们挑的什么?”
全车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聚焦到远处的山头。一个志愿者打开了窗,外头远远隐约传来乐器的声响。连甘颂心都直起身子,白着脸望向那边。
只见夕阳残照勾勒出的山脊线上,有人影正在山腰上沉默地移动。那一队好几个人,为首两人各执削尖的粗树枝,拨开前方杂乱灌木与纠缠藤蔓,试探着脚下的泥路。四个人手上举着唢呐和芦笙,后头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中间是一根被压得微微弯曲的粗大树干,沉沉地压在那四人肩头。树干中央,悬挂着一个扁长的、轮廓分明的物件,大约一人多长,被一张深蓝色土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怎么还吹锣打鼓的?结婚吗?”志愿者甲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赶尸’吗?!”志愿者乙的眼睛闪着光,几乎要站起来,扒着车窗指向那队昏暗的影子,“这就是传说中的‘赶尸’吧?!”
“‘赶尸’湘西的吧?我看像是赶集?一队人挑着东西走!”志愿者甲笑着说。
“莫乱讲。”石老师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音低下来了,“寨民办丧事嘛。”
“啊?还真是……”志愿者甲没接着说下去,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击了录像。
“喂,这有什么好录的啊?”邻座的志愿者丁伸手去拦,“多不吉利!”
志愿者甲手腕一拧,躲开了同伴阻拦的手,想要继续录制的时候,那队人已经消失在山体后面。
“多好的素材啊!都怪你!”志愿者甲怏怏不乐地放下手机,责怪道。
石老师仍盯着那队人消失的山脊线,叹了口气,缓慢地转过头,眼角的皱纹在昏暗里坠得更深。
“这几年走的人多,回回进山都能撞见。”他说。
“咋回事嘛?”志愿者乙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混合着同情与不太合时宜的好奇。
石老师抬起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抹过下唇,目光落在车底板一块晃动的光斑上。他张了张嘴,话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到嘴边,却又化成一声沉浊的叹息:“唉……年头不好。”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便又重新将脸转向车窗外的夕阳。
“他们都是,土葬的?”志愿者甲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入山随俗。”石老师的视线落回前方颠簸的路面,“山里头没得火葬场,都是土葬的。”
面包车的引擎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面包车又拐过一个急弯,车灯照亮前方树荫掩蔽的、更深的昏暗。过了不知多久,石老师在座位上侧过身,探出头,看向我。
“哦,阎老师,你刚问,山林子里头是啥子。”他顿了顿,下巴朝车窗外连轮廓都已融化的山岭方向,极轻微地一抬,“现在,晓得了咯?”
我没说话,下意识地转向身旁的甘颂心。她也正看着我,怀里紧紧搂着那只黑色箱子,脸上一样写满了疑惑。可这村里才几个人,总不能这大片山林里都是……
“狼。”石老师开口了,声音像一块冰,猝然投进这凝重的空气里:“土狼。你看到了吧?”
“狼?!”甘颂心惊讶地看向石老师。
“真有狼?!”“狼吃人吗?”“妈呀……”志愿者们发出惊呼,空气里瞬间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气息。
引擎猛然应景地咆哮了一声,车子冲过一个陡坡,所有人都尖叫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一阵莫名的寒颤,像山林间湿重的雾霭,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莫慌,莫慌!”石老师连忙安抚,手掌在空中虚按了按,“那东西,夜深了才会钻出来,一般不进到寨子里来。但话说回来,一个人的时候,莫要乱跑!”
此时,大山不再是沉默的背景,它竟露出了獠牙的一角。可面包车继续颠簸着,扎进大山的更深处。
第四章脆绷(下)
天色已经暗透了,面包车车摇摇晃晃地刹住。
我扶着甘颂心下车,脚落地的瞬间,天旋地转,浑身骨头都要散。眼前是一片土房村寨。脚下的水泥路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地匍匐在山腰,将两边的房屋勾连。取了行李,掏出手机看,彻底没信号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此刻,它确实只是一块发光的板板。
远远地,唢呐声又飘了过来,尖利又苍凉,间杂着闷沉的锣鼓点。循声望去,远处一幢土房前模糊的人影晃动,窗洞里漏出暖黄的光。
“那边好像……”我收回目光,试探着看向身旁的甘颂心,“对了,你饿吗?”
甘颂心正单手撑腰,脸色发白,听了这话,没好气地横了我一眼:“吐都快吐一路了,还饿?”她当然明白我在想什么,缓了口气,朝那唢呐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拍了拍一直抱在怀里的相机箱子,用近乎自虐的果断语气说:“走?看看去。”
“你行吗?要不先休息?”我试探道。
“得了吧!”甘颂心拍拍我的胳膊,拉着我一起往那片区域走去。
“二位老师,我们在这个屋头休息!”石老师见我们往别处走,追上来,“你们往哪边去?莫走错咯!”
我们二人停下脚步,询问石老师那头是不是在办丧事。石老师抬起眼看了下远处响声的来源,点了点头,说是寨民罗宝家的小女儿阿花,今早过世了。
“我们在面包车上看到的,就是阿花的送葬队吧?”我问。
老石想了想,看了眼罗宝家的方向,摇头道:“那应该不是。看罗宝家还在‘打弥拉’,应该还停灵在家。”
见我们困惑,他解释,在苗族的观念里,未成年的孩子死亡,有时会被视为“不干净”。这意味着她不能葬入祖坟,家人为了让亡灵安歇,要请鬼师行专门的“打弥拉”法事,意为“请神送鬼”,确保亡魂安息,不扰生人。
“那我们在面包车上看到的,是哪家在送葬呢?”甘颂心看了我一眼,对石老师疑惑道:“难道今天有两户人家送葬?”
“不清楚,苗寨子深,有些寨民住山沟沟里头,人走了,消息传得也慢些。”石老师指了指脚下以及延伸到半山腰的水泥路,说:“我只晓得罗宝家的事,他住在水泥地边上,消息传得就快些。”
我跟甘颂心对视一眼。
“方便问下阿花怎么过世的吗?”我问。
“不晓得嘛。反正走得急得很。”石老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目光又看向罗宝家的方向,语气带着遗憾,“我今天早上出山接你们的时候,才听到消息。娃娃造孽哟,七八月份进山,还看到她在希望小学里头上课,转眼就……”
“这么说的话,阿花还在上小学?”我问。
“十三四岁吧。”
石老师的话让气氛凝重起来。
“石老师,”我压低声音问,“按苗家的丧仪规矩,去人家家里,要准备什么吗?”
“你们要去罗宝家?”石老师瞟了眼甘颂心怀里的黑箱子,顿了顿,“罗宝只听得懂苗话,习俗又不通,你们去做啥子嘞?”
正说着,罗宝家那边的声响有了变化。尖利的唢呐停了,一阵低沉、单调,却极具穿透力的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间杂着类似铃铛或金属片有节奏的碰击声。
我随之问:“这么大事,刘书记,这时候应该在罗宝家吧?”
“刘书记肯定在里头帮忙嘞。”石老师听懂了我的意思,仍然很疑惑,“可是天色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女娃娃,不害怕吗?
“哦,办丧事嘛,人之常情,不可怕。”我回应道。
石老师只能点点头。
“你两个实在想去看哈,也行。记到起,过去莫要多嘴问东问西。特别是你这个机器,”他盯了一眼甘颂心手里的设备,语气严肃得很,“绝对莫掏出来,更不准对着人和做法事的地方拍,这是犯大忌讳的。”
我和甘颂心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去嘛!早去早回!”石老师低声念了句什么,像是求个平安,然后才朝我们摆摆手:“别空手,你们顺到这条水泥路上去走一段,左手边有家小卖部,去买两包烟,带过去,见了罗宝或者刘书记,就说认到我,刚到村里,来看看。”
顺着石老师指的路,果然在水泥路岔口看见一扇亮着黄灯泡的旧木门,玻璃柜台里稀稀拉拉摆着些货。守店的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看我们指着烟,说要去“罗宝”家,默默拿出两包黄果树,用干枯的手指慢慢推过柜台,比了个“六块”的手势。我举起手机示意扫码,柜台后的老伯却摆摆手,比划出一个捏着纸币的动作,意思“只收现金”。我看向甘颂心,她也没零钱。我翻遍口袋,凑不出买烟的钱。老伯见我们窘迫,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把烟往往我们跟前推了推,朝门外挥了挥手,意思“拿上,走吧”。我们尴尬地道了谢、拿了烟,转身重新没入黑暗。
前面的路彻底没了灯火,树高得挡住了月亮,我们不得不打开手机电筒。两束光在浓稠的夜色中显得微弱,却让我们看清了脚下的水洼。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树汁的气味。鼓点渐近,奇异地顿挫,以一种时而拔高、时而低沉的长调,似唱似诵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
“喂,立秋,”甘颂心拽了拽我的衣袖,指了指歌声的方向,“瘆人不?”
我把手电筒往她脸上照,让她别没事自己吓自己。
短暂的嬉闹中,罗宝家,到了。
土屋低矮,墙是夯土混着竹篾,经年累月被柴烟熏得发黑,裂缝处塞着枯草。穿堂的寒风将门楣上的门联纸吹起一角。往里望去,远远近近约莫有二三十人。堂屋正中,一张旧方桌权作供台,上头摆着四碗烈酒、三杯清茶、一斗白米、一个苞谷。白米中插着的三炷香,正升起细直的烟,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盘旋。火塘里,一枚鸡蛋烧得焦黑,一块用粗布裹着的猪头肉正滋滋作响,左右各压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国家地理》杂志上说过,这鸡蛋和肉是用来请神引路的,那两块石头则是镇邪打鬼之用。
我们呆在门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精干、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注意到了我们这两个生面孔,从门边走了过来。
“你们是?”他开口,是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
“哦,您就是刘书记吧?”我看现场只有他没穿本地的苗装,连忙掏出那两包烟示意,“我们是跟石老师来寨子里支教的志愿者,幸会幸会!”
他摆了摆手,没有收烟,上下打量了我们,眼神逐渐和缓。
“对,我是刘威,村支书。你们有心了。”他叹了口气,侧身示意我们往里看一点,但没让我们进正屋。他解释道:“罗宝在里头守着。现在‘师傅’在做事,不方便打扰。”
顺着他的目光,我望向正屋门槛内。烛火摇曳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靛染土布苗衣、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旧解放胶鞋的男人,背影佝偻,蹲在一个简陋的木匣子旁。那大概就是罗宝,木匣里是他没能长大的女儿阿花。那个姿态,就像承载了整座大山的悲哀。
我把烟放到堂屋供了烛的橱柜上头,见那上头还有两瓶圆形罐装药。屋内中央,一个头戴特殊冠饰、身穿深色法衣的“鬼师”正在做法。他手持法器,步伐与吟唱配合着鼓点。
“你们两个娃娃,从哪里过来的?待几天?”书记笑了笑,问:“进趟山,不容易吧?”
“从申市来,待十天左右。”我答道,“一下车就听见唢呐声,问了石老师情况,就想着过来看看,尽份心意。”
书记点点头,目光也望向那间透着光的屋子,声音压低了些:“罗宝,快六十了,特困户,就这一个女儿阿花。哎,他老婆从今早哭到现在,里头亲戚正陪着。”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里屋的窗户蒙着层旧塑料布,被屋内的烛火映成一片昏暗的黄。人影在窗后模糊地晃动,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和低语声,像闷在水里。
刘书记偏过头,看向远处浓重的山色,顿了顿,感叹“造孽啊”。
“刘书记,”我收回目光,“阿花怎么过世的?”
刘书记低声说:“突然就没了。今天早上家里发现的,身子都凉了。”
我跟甘颂心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下葬?”我问。
“明早太阳还没上山的时候,就得送进山林子里去。”刘书记说。
这时间点让我想起一些模糊的黔地山区民俗传闻。
“我听说,按老辈的讲究,像这样没能平安长大的孩子,都是尽快入土为安。”我低声询问:“怎么还停灵、请鬼师?”
书记叹了口气,从上衣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烟,却没点,只是别在耳朵后面。
“按理说是这样。可阿花这么走了,老两口除了伤心,心里头还怕。”
“怕?”
“嗯,怕。”书记终于取出一小盒火柴,划了一根,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娃娃年纪小,怕走得委屈,魂灵不安稳……”
烟雾被夜风撕扯得淡薄,疲惫地爬上他沟壑纵横的脸,转眼又被风吹散,无声无息地溶进了身后庞大的黑暗里。
“下午罗宝跟我商量了,破例去山那边请了鬼师过来。”刘书记朝屋里那吟唱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做场法事,也安安这两个老人的心。不然,他们往后日子,没法过。”
鬼师的吟唱转入一段高亢、急促的音调,手中法器也剧烈摇响的当口。
就在此时,里屋那扇旧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女人尖叫着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直直扑向堂屋中央那个小小的木匣。
罗宝从旁猛地窜出,一把死死箍住女人的腰,将她往后拖。罗宝用苗话喊着什么,脸上是混杂着惊惧、疲惫和难堪的神情。
但女人完全听不进去,她双脚乱蹬,手拼命向前抓挠,眼睛死死瞪着木匣。
纠缠中,罗宝猛地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打断了女人的哭嚎,也仿佛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鬼师的吟唱停了,只有台上的烛火,跟着猛地一跳。
刘书记一步上前,用苗话低沉喝止罗宝,示意女眷扶住女人,快速隔开两人。
罗宝颓然抱头蹲下,神情痛苦。
书记又转向鬼师,简短几句,吟唱便重新响起,仪式接续了下去。
那女人仍僵在原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眼里只剩空洞的绝望。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里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书记转过身,朝我们这边走来几步,压低了声音快速解释道:“唉,罗宝老婆,可怜啊!”
我们询问这是怎么了,刘书记思虑再三,回答道:“她一直说,木匣里的,不是她女儿。”
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无比惊讶,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书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说那女人可怜,接受不了现实。我的心狠狠揪紧,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木匣子,问刘书记:“能不能让她跟女儿再见一面?”
刘书记瞪大眼睛,把我拉到一边,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行!盖脸布不能揭,要不死人会把活人的灵魂带走!这是苗家规矩。”
“要不,让鬼师去看一眼?也误不了多少工夫。”我试探道。
刘书记眉头锁得更紧,摆了摆手:“使不得。师傅有师傅的规矩,抢的就是天亮前这个时辰。耽误了,魂儿走得不利索,那才不好!”
就在书记低声解释时,甘颂心借着调整站姿,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在怀中黑箱子侧面一扫而过。
“可她觉得木匣里的不是她的孩子呀!”甘颂心轻声反驳,“就这样埋进土里,往后这当妈的心,还能有安生的一天吗?”
“娃娃!话不好乱讲!”刘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里规矩大。好了,你们的心意到了,夜也深了,山路不好走,我让人送你们回石老师那边吧。”
刘书记用苗话喊了周围的几个本家汉子,他们都朝书记点了点头,朝我们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甘颂心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手指猛地指向堂屋中央,大声道:
“快!看木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聚焦过去。
只见那具简陋的木匣底部边缘,竟缓缓洇开一团深色的、近乎发黑的湿痕。
有人惊恐地低呼了一声。
原本压抑的静默被瞬间打破,罗宝猛地抬起头,他妻子更是死死盯住那团湿痕,用苗话嚷着什么。连鬼师也停下了,刘书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快步上前想查看,但这超乎常理的景象,让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和甘颂心也走近了些,那团湿痕,竟是鲜红的血!
我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问刘书记:“阿花已经过世几个小时,匣子里怎么会淌出鲜血?”
村书记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愣在原地,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鬼师,急促地用苗话说了几句,声音紧张。
鬼师用苗话快速回应,音节短促,伸出一节手指指向木匣,又划过空气,声音愈发严厉,像在陈述某个隐晦的禁忌。村书记脸色大变,朝屋门的方向,连忙推了我和甘颂心一把,惊惶道:“走!你们两个快走!这里头‘不好’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用苗话朝罗宝和周围的男人们急促下令。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几个壮年汉子应声上前,就要将那渗血的木匣抬起、搬离。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当口,原本被搀扶着的罗宝妻子,发出一声撕吼,猛地挣开束缚,不管不顾地再次冲向木匣!
罗宝吃惊地看着妻子,只见她的手在混乱中抢先一步,死死抓住了遮脸布的一角,狠狠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