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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煞口   “So ...

  •   “Solene,不好意思。”我快步走近,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手中的纸盒上,“那个,我得拿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纸盒,没有立刻回应,倒是侧头望向身边一家亮着暖光的清吧。她笑着,朝那边偏了偏头:“进去聊?”
      她要给我解释的机会?我抱着箱子,跟上了她的脚步。
      推开厚重的木门,暖调的灯光打在地板上,低回的灵魂乐漫了过来,我一下就听出那是Paloma Faith的《Stargazer(观星者)》。最近这首歌真流行。写祝酒会礼品供应商入库理由时,对着文档憋了半天,最终也没敢直接这样写。
      这家清吧不大,复古的深棕色卡座排开,每张桌子中央都放着一个造型精美的香薰蜡烛,跃动的暖黄烛光,配上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与雪松香薰的气息,是能让人放松的氛围。
      她选了最靠窗的双人卡座,脱下大衣搭在椅背,那个纸盒被她随手放在桌边。我抱着箱子在她对面坐下,纸箱搁在脚边时,才觉出手臂的酸麻。
      服务员悄声走近,递来酒单。我虽然不爱喝酒,但还是点了一款跟甘颂心一起喝过的鸡尾酒,然后将酒单推给她。
      “您喝什么?”
      “我点果汁吧,”她没看单子,直接对服务员说,“鲜榨橙汁,谢谢。”
      我这才反应过来酒吧不一定要点酒的,立刻抬头对还未离开的服务员说给我换成一样的,谢谢。
      “你不喝酒?”她伸出手托着自己的脸,笑着问我。
      “嗯对,”我点了点头,“您也是?”
      她也笑着点了点头,“滴酒不沾。”
      我问:“那您在祝酒会上喝的香槟……?”
      高松龄笑着耸了耸肩:“柠檬味的喽。”
      我跟她同时笑了起来。下午布置场地时,我特意在茶歇桌上放了几打柠檬维他命水,供不喝酒的同事取用。
      桌上那盏小烛灯在我们之间晃动,光晕将她眉眼的轮廓映得柔和,只是手边那只纸盒略显违和——上面的产品图正凝视着我。
      “说说你吧。为什么?”她用食指点了点那个扎眼的纸盒。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的时间内极速构思,该如何清晰地阐述那个看似荒诞的理由。
      “那是我搬家翻出来的,顺手就塞箱子里了。”我摊了摊手,用脚踢了踢一旁的纸箱,里头发出物件碰撞声。我短暂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又转回来看她。
      “所以,‘神秘大奖’……?”她笑起来。
      “‘神秘大奖’,哈,对。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得颁。”
      对面那双眼睛里,烛火在微微晃动,像深潭表面被风吹开的、细碎的光斑。
      “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公司当场解雇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脊背挺直,伸出手在空中猛地抓握住,“那我一定抢过话筒,大喊‘去你丫神秘大奖!谁通知我了?玩儿我呢’!”
      话语滚烫地冲出口,那简直是破罐子破摔、难得莽撞的痛快。邻座的人纷纷回头看向我,服务员都远远向我走来。我被这些目光激得一颤,登时清醒,立即起身向他们点头致歉。坐下后,我的脸已经烧得通红。
      “我叫高松龄,叫我松龄就行,”她突然说,“你叫?” “我叫——”
      这时候服务员用托盘端着一杯橙汁来了,问是哪位的橙汁。
      “她的。”我说。
      “给她吧。”她说。
      服务员迟疑地看了看我们两个,最终将橙汁放在了桌子中央。
      “还有一杯?”我看向服务员。
      “就来。”服务员将托盘抽走,步履无声地离开了。
      对面的她,将那杯橙汁推到我面前,我没有推辞,双手握住杯身,喝了一小口。这种酒吧里卖的果汁,一定就是又贵又难喝的,不知用什么品种的橙子榨的,竟然这么苦。我不爱在冬天喝冰的,这让我浑身一激灵。这个小动作被她看在眼里,她要了一杯温水。
      “立秋,阎立秋。”我回答道。
      “哦?”她点了点头,好奇道:“立秋当天出生的?”
      “是的。”
      “今年二十——?”她尝试计算。
      “二十七。”我想起什么,向这位上级领导汇报道:“我一毕业就加入同道新闻了,就职于市场部门数据序列,今年是第四个年头。”
      “不用紧张,”她笑了,唇边涌现两个极淡的梨涡,“闲聊。记得你月初刚升任了市场部数据主管?”我点了点头。看来,她提前在企业通讯软件上查了我的职称。“四年,就做到了主管,很厉害。”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美。我向来疏于应对夸奖,只能由衷赞叹一句您是我的榜样。
      “为什么想到来传媒公司做后端?”她问。我说,其实四年前我应聘的是新闻部的前线记者岗。结果因为跨专业背景,被人事部判定“专业能力不足”,调剂到市场部做数据后台。
      “你还想成为记者吗?”她托住脸颊,面带笑意。
      “是。”我迎上她的视线,笑道:“我在等一个契机。今天得知您将统管市场与新闻部,这个念想就又活过来了。”
      “是什么支撑你四年,让你保有这样的‘念想’?”
      是什么?我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是一个人。”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杯壁,“那人对我说,无论多远、多久、多难,都要坚持找到真相。”
      “哦?听来像位同行。”高松龄身体微微前倾。
      我摇了摇头,示意不愿再作解释。我们之间安静了片刻。
      “这很难得。”她说,“算起来,你是公司招募港校毕业生那一年入职的喽?”
      我点了点头。
      “港大?”
      “中大。”
      “校友。”
      她将右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握手的姿态。我轻轻握上去,触到她的指腹,在中指第一个关节的侧边,有一层触感清晰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至于她中大的背景,我自然烂熟于心。她每一段公开的履历,甚至最早的报道我都反复学习过。那些资料在我脑海里无比清晰,有如一张描了又描的摹本。
      我们之间又静下来。
      此刻,我清晰地听到Paloma Faith唱到了:
      While he was in the clouds 当他在云端之时 he'd show her the signs 总会向她显明征兆 and he'd know what they mean... 而他亦知晓其中深意
      我脑海里又控制不住在过我在祝酒会上那些荒唐的举动……我现在却跟她对坐在街边的酒吧,喝着橙汁,看着街景,听着美好的灵魂乐——这让我如坐针毡。
      “那个东西,”我的情绪先于理智说出了口,干涩地划破沉默,“抱歉,希望没有给您带来麻烦。您一定很忙吧?耽误您时间了……”好吧,我终于把话题又笨拙地拽回了起点。
      她摇了摇头,似乎今晚的事对她来说并不算多么窘迫:“是的,我确实很忙,明天要去新加坡见资方,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所以,只能今晚找你聊了。”
      我略感意外,随即意识到,新闻行业即使做到了合伙人级别,仍需承担前线业务职责。
      “今晚在同事面前,我制造了一个悬念,说它是一个故事。”她倾身向前,手肘轻抵桌面,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我脸上,她指了指桌面上的纸盒,微笑道:“所以,它是吗?”
      空气里有橙汁淡淡的清甜,引得我又低头去喝了一口橙汁,这一口吸得特别久,久到冰凉的液体漫过舌尖,滑入喉咙,我却还在下意识地吞咽空气。烛光在她沉静的眼底微微跃动,那目光并不迫人,倒能轻易渗透我仓促筑起的防线,照见后面那个瑟缩的影子。
      她确实是一个很懂得引导被访者的记者,无论在句式停顿上,还是肢体语言、微表情上,都能精准地悬停话题,将对话引向真正需要探究的方向。这不是技巧,是天赋。
      背景音乐里,Paloma Faith的嗓音深情流淌:
      Stargazer, heartbreaker... 观星的人,负心的人……
      我终于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是。有故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有底气,真好,开了个好头。
      我猝然抬眼看她——神情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我的目光移向窗外。窄巷外的马路上车流不息,光影在玻璃上无声划过,耳边只剩下柜台后隐约的冰块撞击声,以及如呼吸般低回的音乐。她刚说她明天就要去新加坡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我爸爸出轨了。”我又一次嘴比脑子快了。
      好吧。
      我继而平静地叙述:我五岁那年,我爸跟他的女同事,一个姓李的阿姨好上了。三年前,也就是我爸走后的第二年,我妈跟我爸的下属,一个姓吴的记者好上了。俩人今年领了证,订了明年二月办婚礼。后面吴叔叔会住在我家里,跟我妈睡在一起。于是我选择彻底搬出去。临走在衣橱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个。我指了指那个纸盒,喝了一小口饮料。
      高松龄点了点头,问我有对象吗?我摇了摇头,说我不谈恋爱。
      “为什么。”意料之内的问题。
      “我想,我是带有那种基因的。”我这样说。话出口的瞬间便觉不妥。可某些更确切的词汇——背叛、不忠、渴求刺激,甚至更隐晦的,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性和爱,我能理解你们需要,可你们能理解我不需要吗?它颇像一个魔盒,只要我不去碰它,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故。我已将与它相关的一切都放逐到生活边缘,不让它触碰我实际的生活。
      太怪了。我感到一种赤裸的羞赧。桌布下,拇指无意识划过手机屏幕,最终停在“阎维”的名字上。对话框光标闪烁,却不知该输入什么。此刻联系她并不合适——我仍困在这场对话里。
      高松龄静默地看我,一言不发。
      “所以,我从不被理解。”我耸了耸肩,总结陈词。
      我摁熄了屏幕。
      此时,一个服务员用托盘端着两杯橙汁小跑过来,连声道歉,说自己是第一天上班,刚刚送错了酒——那杯橙色的鸡尾酒其实是邻桌点的。他紧张地提出免单,高松龄只提出再上一杯温水。高松龄将它轻轻推到我面前,又插进一根吸管,嘱咐我慢慢喝。我飘忽的知觉找回了锚点,那股眩晕感稍稍被压下去一些。
      “你是真的不喝酒,”高松龄的语气温和,甚至带有笑意,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好像真的不喝橙汁。”
      我含糊地应着,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我只顾着喝水,不想抬眼。此时背景音乐已经播放到《Better Than This》的前奏,仍然是Paloma Faith的歌。看来这家酒吧的店长跟我一样,很喜欢这名英国女歌手了。
      “我很喜欢这首歌,”我不知道触发了哪条神经,突然跟唱了起来:
      When the lights in the street go out and, 当街灯全部熄灭, all the people lie sleeping under clouds and... 当所有人朦胧地沉入安眠。
      “阎立秋。”她起身走过来。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或许是某种苦橙调的香水——随之靠近,将我若有若无地包裹住。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力道沉稳而扎实,“你刚刚说的,我都明白。”
      她都明白?
      “你不明白。”我抬起眼。“我明白。”她甚至在微笑。
      “高松龄啊,”我忽然无奈地低笑起来,肩膀轻微颤抖,“你有老公,所以你不并会感同身受,你无法理解我的处境,正如我不理解你的。”
      我抓到了一个确凿的证据,此刻,私下搜索过的小道新闻、模糊的婚礼现场照片,全都变为论据,快速闪过。
      “是啊。”她蹲了下来,这让她比坐着的我矮了一大截。她认真地仰视我的眼睛,又一次缓慢而温和地陈情,“但我理解你。我们拼力要解决外界的疑难杂症,说到底是在对抗自己的疑难杂症。这点我跟你差不多啦!”
      我终于抬起眼,视线摇晃着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敷衍,也没有怜悯。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那种力道很快让我清醒了几分。我想抓住她,可她已经回到对面座位,那阵苦橙的气息也随之离去。她刚一坐稳,便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雀仔點同魚講天有幾高啫?除非條魚自己肯生對翼出嚟啦。”[2]
      听到这个比喻,我愣住了,随即放声哈哈大笑。这是中大新传院一名讲师的非正式名言。说鸟是无法告诉鱼天有多高的,除非鱼愿意进化出翅膀。这本来很形象,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怪了。
      “有没有人说过,”我抬起头,视线仍有些虚浮地落向她,“你讲粤语,听着有点怪?”
      高松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笑意里有了然的意味。“是啊,我真不怎么讲港市话。话说回来,你能想象出鱼长翅膀的样子吗?”
      我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脑子里过了遍百科全书动物的数据库,忽而灵光一现,轻轻拍桌道:“飞鱼!飞鱼,算‘长了翅膀的鱼’吗?”
      高松龄点了点头,惊讶于我真能想出来一种并不算冷门的生物,“你看,果然还是有的。可你知道,世界上现存有多少飞鱼?”
      我哑言。
      “所以啊,”她笑着,指尖轻点桌面,“你这只飞鸟,要去找飞鸟。”
      “万一天空里只有我这一只呢?万一我想找的永远都找不到……”我说。
      “实在找不到飞鸟,也要去找飞鱼呀,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获得理解。”她说。
      我笑了笑,说我想到了那条52赫兹的鲸。它被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鲸”,发出频率约52赫兹,远高于其他鲸鱼。这意味着它永远无法被同类听见,也永远得不到回应。自1980年代末被美军声呐系统首次捕捉到,它一直在北大西洋独自游弋,独自长鸣。
      “啊,那是个很老的故事了,我也想到啦。”高松龄举重若轻地笑了笑,她隔空与我碰杯,“只是换了种法子告诉你。同类很难找到的!”
      “那你跟你老公……”我下意识追问,语气里混着酒精赋予的莽撞。
      “呐,”高松龄抿嘴笑了,那笑意在眼底轻轻漾开,“我刚是在安慰你,不要趁机打听我的事啊。”
      我怔怔望着那根手指。那是写稿、改稿、敲出获奖报道的手指,也是方才稳稳递来一杯温水、插好吸管、轻推到我面前的手指。某一刻,我竟荒唐地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它总爱轻轻咬住我的手指。
      “高松龄。”
      “嗯?”
      我眯着眼,声音含混地飘出来,轻得不像在提问:“为什么,要给我这次机会?”
      一种朦胧的感受,让我的视野逐渐模糊,像隔了层温热的雾。一丝清苦的香,在雾气里慢慢化开,变得柔软、不真实。
      “好吧。我坦白,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她拍了拍那个纸盒。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之间,有什么松动了,“而且呀,有时候累了,也想停下来找一找‘飞鸟’啰。”
      迷蒙中,我听到有声音传来。
      “阎立秋?”
      “嗯……”我的回应显得渺小。
      “无论多远、多久、多难,你都会坚持找到真相吗?”
      哈!
      我慢慢向后靠,闭上眼,食指与中指在木桌面上交替落下,敲出节拍,嘴里跟着哼:
      Only when we discover, that’s when we find each other. 唯当洞见真相那天,彼此才能真正遇见。 That’s when we both get better than this. 那时我们将并肩,跨越眼前一切界限。
      第三章煞口(上)
      宿醉的夜,迟到的劫。头痛欲裂。更何况坐在我跟前的是咋咋呼呼、嗓门特尖、音量高达80分贝的玟姐。
      “你是怎么想到把那种东西当众给Solene做奖品的呀!”许玟眼中流露出要把尴尬说破的决绝,耳根子都红了。一早上她就把我拽进这间密闭的会议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此刻正抱着胳膊,指尖深深掐进上臂的衣料里,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按住那股往上窜的无名火。
      “要不是人事总监告诉我,我真就被蒙过去了哦?”许玟的狠狠抓了两把头发,好像那头飘逸的、散发着高端品牌洗发水花果香味的发丝里爬满了看不见的虱子。一想,果然,他离得近,能看清。哎,又是这个奸诈的人事总监在挑拨。人事总监,人是总奸。
      “她昨晚约我去酒吧,我当面解释清楚了。”话脱口而出,脑子才跟上。昨晚我睡到一半醒了,记起是她把我送回家,还特意发了个消息跟她道谢。
      “Solene?约你?去酒吧?”她倏地转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你酒还没醒吧?”
      “好,说回正事。”我定了定神,“我根本不知道有‘神秘大奖’,当然不会采买,没东西怎么颁?”
      “谁说的?人事总监周六在群里发了新版方案,明确加了这项!”她想起来了,那条消息淹没在周末几十条无关紧要的吹捧里。他总是这样,非工作时间“不经意”地抛出修改,享受同事们争先恐后的“辛苦了”。这种塑造加班人设的把戏,谁不心知肚明?
      “他必须提流程,到财务那边审批,才能到我这边来按量采购。这是规定。”我尽量清楚地表达出流程规范。
      “你拎不拎得清啊?!”许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惊叫起来,眼睛瞪得滚圆,“这次活动他的最后拍板定案的!而且日期那么紧,哪有时间再走财务那边啊?人事总监跟我反馈过好几次了,讲你不够灵活,不会‘举一反三’。我本来还想替你解释,现在看来……”
      规矩也是他们定的,现在却嫌按规矩办事的人“死板”。
      “针对这次暴露的问题,你在本周内,草拟出一个PIP初稿,并且想出Solene那边要怎么处理,是追回礼品给她重新换一个,还是你跟她道歉,你自己看着办。”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失望、烦躁和厌弃,“还有,你周末也要看群的。”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砰”一声带上了门。
      我要写绩效改进计划了。我的职位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部门和岗位名称“市场部数据分析师”,但由于承担了人事部为拍高层马屁额外赋予的任务,要写个人绩效改进计划书。而这件事名义上的“受害者”Solene,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我吸了口气,掏出手机,点开甘颂心的头像:“又发飙了。”
      这个点,甘颂心应该在她的摄影工作室,桌面可能散落着参考样片、客户修改意见的便签。没一会儿,就来了回复:
      “喂,嗰个颠婆又搞咩啊?”
      “要我写绩效改进书呢。”
      “去他丫的!”甘颂心气不打一处来,“你可得小心他们这招儿,别重蹈我的覆辙啊!”
      坐了会平复心情,吸了口气,回到办公室,气氛里浮着一层异样的凝滞。实习生殷安琪的工位背对着门,竟然在抽泣声。隔壁桌,客服主管彭亚斜倚着椅背,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向上扯着,目光在张安琪的背脊和我之间扫了个来回。
      “Angie?”我走近,轻声叫她。
      “她是真的拎不清。”彭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事不关己的调侃,“采购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奖品发给高管,可不就等着挨骂么?这下,不知道整个市场部的季度奖金还能不能保住?”
      “怎么了?”我问殷安琪。
      彭亚冷笑一声,眼风斜斜瞟着我:“不过Catherine,你不用背这口黑锅了。”
      我白了他一眼,把张安琪引到茶水间靠里的高脚凳坐下,给她接了杯温水,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低头握着纸杯,说她去跟玟姐说那‘神秘大奖’是她私下买的。彭亚路过听见了。我十分惊讶,问她采购是我负责,她为什么要认?
      “周末人事总监更新了方案,加了‘神秘大奖’环节……我看到了,但没提醒你。”她肩膀塌了下去,“今早玟姐发火,我在门外都听到了。立秋姐,我这周五转正面谈……我只能想到你了。”
      我看着她。她在赌,赌我的愧疚,赌我或许能帮她说话。
      “你不该直接替我顶锅,这并不聪明。”我沉声道。
      “可只有这样,你在玟姐面前才有可能替我说句话……”她抓住我的手,眼泪又涌出来,“Catherine,我求你,你保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沉默片刻,说我会去找玟姐谈。她连连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擦干眼泪,补个妆再回工位。”我将语气放沉了些,“这里是职场,别再拿人情当筹码,你赌不起第二回。”
      “还有一件事,Catherine,我……能不能调换工位?”她看向我。
      她说刚教其他实习生调教Python[3],彭亚一直带着客服组的人笑她用‘调教’这个词“用词不当”,还说她胸够大,腿够白……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站起身:“走。找他去。”我没等她回应,径直走向彭亚工位。他正翘着腿和客服组几个男生说笑,见我过来,挑了挑眉。
      “安全通道,现在。”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不惊动其余同事。
      他嗤笑一声:“做啥?”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对视几秒后,他撇撇嘴站起来,一副“看你玩什么花样”的表情。殷安琪跟在我身后,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安全通道的门合上,我将彭亚一把抵在墙上。
      “我本来应该向人力资源部发起投诉,到时候全公司出通告,或者我直接报警,把你拉到角落是想让你搞搞清楚,我们现在是跟你私了,这件事情你做错了,你就应该道歉、补偿!”
      “我做错什么了?”
      “你有本事把刚刚在办公室公区你对安琪讲的话再讲一遍?”
      “我讲什么了?阎立秋,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别不识好歹!你好歹也是个领导,要敢污蔑我,我一样告你!”
      “敢说不敢当是吗?彭亚,我知道你总爱背地里玩儿阴的,太阳底下,你是不敢放一个响屁的。”他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我的束缚,我用嘲笑的语气道:“喂,缩头老鳖,你敢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他不屑一顾,四周看了看没有摄像头,就毫无顾忌地说:“我说她胸够大腿够白,我能玩两年!”
      “安琪,录下来没?”我转向殷安琪。
      “什么录下来?”彭亚慌了。
      “性骚扰的证据,”我说,“我现在报警,你跟警察去说吧!”
      “好啦!好啦!为什么我讲荤段子,为什么我开黄色玩笑?因为我不想让事情没趣!工作已经够烦够闷了!”彭亚说:“我低俗、我恶趣味,行了吧?好好好,你要道歉是不是?”他转向殷安琪,鞠了一个将近90度的躬,声音明显带着不服:“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全家!行不行?”
      “行吗?”我看向殷安琪。
      “……行。”殷安琪低下头,怯怯地用手拽了拽我,示意我不要再这样逼迫他。
      “不行!”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道歉你没道过?说你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对安琪那样做?”
      “我不是针对你安琪,我就是……”同事B说,“我就是说惯了口,脱口而出了!你把视频删掉,先删掉……”
      我沒松手。走廊的安全指示灯在他脸上映出断续的绿光,那张总是嬉笑的脸此刻彻底垮塌,只剩下被撞破的狼狈和恐惧。
      “都是同事,你没必要把事情做太绝吧?”彭亚的声音开始强硬起来。
      “那我们出去说?”我攥着彭亚的衣领,就要打开安全通道的门。
      “行行行!”彭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他转向殷安琪,猛地弯下腰,草草鞠了一躬,“安琪,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保证以后管住嘴!”
      “回去手写一份书面检讨,签上名,明天交给安琪。”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凭什么?”他直起身,脸上写满不忿,“我都当面道歉了还不够?”
      “你想让我删视频、保前途,就写。”
      等彭亚的身影消失在安全门后,我才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殷安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种事错在他们,你自己要先强硬起来,不能怕,不要躲。”
      “我记住了……谢谢你,Catherine。”张安琪频频点头。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向暗蓝。我盯着Solene的名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终于键入:“Solene,关于祝酒会上的事,很抱歉是我行为欠妥。玟姐和人事总监建议‘神秘大奖’的选品需听取您的倾向。目前备选有三,您看倾向于哪种?”
      我知道不该跨级汇报。可如果我不问,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事务需要推进,也终究有人担责。关掉电脑下班,屏幕倒映出我疲惫的脸。
      路过Solene办公室,玻璃门内空无一人,办公椅规整地收在桌下,只有走廊的灯光安静铺满整个空间。
      地铁车厢里,隧道灯光在窗外拉成断续的流线。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那个对话框始终停留在“未读”状态。每一次震动都让心跳快一拍——不过是新闻推送,或无关紧要的群消息。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窗外小区的路灯与远处高楼的灯火渗进来,在墙上切割出明暗的边界。我坐在这片迷离的光晕里,反而比身处绝对的黑暗更感到迷茫。
      手机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今天在新加坡出差,我知道的。此刻或许在会议中,在车上,在酒店处理邮件——有无数个理由解释这漫长的“未读”。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等待本身就成了一种姿态。就在这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寂凝聚到顶点时——
      “滋——”
      一声轻微的、迟滞的机械运转声从身后传来。我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是那个从家里带来的电动垃圾桶,歪在墙角。此刻,它那并不灵敏的传感器似乎终于捕捉到了什么,顶盖迟缓地、笨拙地张开,露出空腔。
      我本打算等它自然耗尽电量,就卸下那总需要充电、又总失灵盖子。可此刻,看着它那张开的、等待的“嘴”,一个荒谬又脆弱的念头击中了我。我慢慢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就在蹲下的瞬间,盖子再次张开。
      它就那样静静地仰视着我,张着口,像一个最沉默、最包容的倾听者。我黑色的影子,被投进它黑暗的“喉咙”里。
      看着它那张得正圆、一副兢兢业业却透着傻气的模样,一股荒诞的笑意忽然从胃里翻涌上来。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索性向后一仰,任由自己直挺挺地倒向地板。脊背接触冰凉地面的那一刻,轻微的撞击感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我摊开手脚,摆成一个“大”字。
      它就那样张着嘴,守在我身边。
      次日上午九点,我叩响了许玟办公室的门。许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抬眼看我。
      “玟姐,跟您汇报两件事。第一,关于Solene的礼品那边。”我拿出手机给她看Solene今早的回复。她前倾身子,仔细盯着屏幕,我说Solene建议今后类似活动可酌情缩减礼品预算,优先调用公司库存,这点我会同步给人事总监。许玟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说她知道了。
      “谢谢玟姐。”我稍作停顿,引入正题,“另一件事,是一个调研设想,想请您把关。”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
      “我接触到一个民间公益组织‘萤火助学’,本周将前往黔山省东南山区支教。我希望申请跟随进山,进行一次深度实地观察。”我将一份简要说明推到她面前,并说明目的不是报道,而是获取真实的一手资料。回来后,我会与新闻部共享全部素材,共同评估深度报道的可能性。即便不适合新闻推出,我也会整理成一份扎实的内部评估报告。这份报告,不仅能呈现公益力量在乡村教育中的真实作用,也可能成为企业关注社会议题的实证案例,在合适场合为部门提供参考。
      许玟快速扫过纸面,抬头问我:山区条件你清楚吗?我说他们路线成熟,安全保障完善。主要是生活条件艰苦,没有敏感的政治或社会风险。她沉默片刻,神态里那份惯常的审慎,渐渐融进了一丝认同,或许是看到了其中潜在的价值。
      “这个方向确实没有敏感点。”她终于开口,“公益实践若能真实、有温度地记录下来,本身就能呈现社会力量对教育的补益作用。调研许可我可以协调。报告视角不妨更宏观些,不只关注支教本身,也观察社区反应、教育的实际需求缺口。如果材料扎实,有感染力……”
      “我会立刻准备详细的行程计划和报告框架。另外,考虑到调研数据采集量级和后期分析的复杂度,我个人在有限时间内恐难保证成果深度。因此,希望申请一些人员支持。”
      许玟停下记录,目光审视我:“部门没有增设临时编制的预算。”
      “我申请调用实习生Angie。”我迎着那道目光,“她在数据分析方面能力出色,与我配合默契。”
      我的构想是:在山区期间,我将原始数据、图文素材实时回传;Angie在后方同步进行清洗、整理和初步建模。这样能极大压缩处理时间,确保最终报告有扎实的数据支撑——就像Solene那篇《非法煤矿开采背后的保护伞与生态债》,建立“现象-数据-结构-影响”的完整证据链,让结论自现。
      许玟最终点了点头,让我拟一份详细的行程和安全预案。我起身道谢,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黔山省东南山区的路,算是拿到了第一张通行证。
      夜色如墨,城市街角那间名为“观星者”的精品店,在圣诞夜暖黄的灯光里,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球,将平安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店内深蓝色的墙壁上点缀着星云图案的浮雕,木质货架上错落摆放着复古天文仪模型、矿石标本和独立设计师的银饰。一架老式黄铜望远镜静静立在窗边,朝向窗外看不见的夜空。此刻,这些物件都成了背景,真正的焦点是屋子中央那张原木长桌,以及桌上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的红油火锅。浓郁的香辣气息与店内淡淡的雪松香氛奇异地交融,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我、甘颂心、汪道灵就围坐在这片热气之后。甘颂心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举杯道:“为今天平安夜,以及幸好你公司那颠婆没临时抓你加班!干杯!”
      热红酒滑入喉咙,我笑道:“平安夜,难得你能赏光,不跟男朋友黏在一起。”
      “要不是他去外地给客户拍摄了,你还落不着这光!”甘颂心笑道:“快说说你是怎么拿下这次黔山省的立项的?”
      “晚上躺在地板上想的,核心还是‘利诱’。”我放下杯子,“调研能让玟姐出漂亮的政绩,我就拿到了立项许可;有了许可,顺理成章拿到公司盖章的调研函。最后,顺手帮Angie解决了转正难题。一举三得。”
      “职场高光时刻啊!”甘颂心立刻接话,眼睛弯成月牙,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我,“可你用公权,办私事——假公济私?被发现是不是大事不妙?”
      “程序齐全、手续合规、报告照交,怎么能叫‘假公济私’?”我在辣锅里涮了涮眼前的豆皮。
      “但要是……你真查出些什么呢?”她神色认真起来,“到时候,你会如实上报吗?”
      “条件允许的话,会报。”我说。
      “哎,五年前的事了,官方文件早就下了结论。现在翻出来,不知道能不能激起水花……”
      “多少新闻,是未被曝光的旧闻。”
      汪道灵这时举起手:“方便问下,是什么事吗?”
      甘颂心转过头看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我看了眼甘颂心,说:“五年前黔山省暴雨引发特大山洪,公开通报失踪四人,但至今没有后续公告。我升任数据主管后查阅内部资料库,发现实际情况可能比公开信息更复杂。”
      “7·18事件?”汪道灵问。
      “你看过这新闻?”
      “当时挺震动。你想查什么?”
      “资料库里有舆论指向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汪道灵沉吟:“这不好判断。你打算怎么查?”
      “通常这种‘人祸’指向违规工程,比如非法开采。我会从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抓取信息,把模糊指责关联到具体企业或项目;同时实地走访,了解灾前是否有异常施工或震动。很多时候,实地走访最实在。这也是我必须走一趟的原因了。”
      “世界上新闻那么多,为什么执着这个?”他问。
      甘颂心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我。
      “这则新闻的调查路径其实很清晰,甚至有明显的突破口。”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奇怪的是,它被搁置了四年,像被彻底遗忘了一样。如果不是在系统里查到关键词,或许真的就被抹去了。那四个人,也就没了交代。”
      五年时间,足够一场山洪冲刷掉所有表面痕迹,也足够让所有人的记忆变得模糊。
      “其实,”汪道灵说,“7·18给我的震撼也很大,那之后第二年的暑假,我加入了一个民间公益组织,叫‘萤火助学’,灾后特意去黔山省看望过那边的孩子。”
      “你加入了‘萤火助学’?”我惊讶地一掌拍上桌子,把甘颂心惊得往后一靠,“这也太巧了!我这次调研就是要跟着这个公益组织去做!”
      “真的啊?那确实巧!”汪道灵举杯跟我碰了一个,“要不然,我这次跟你们一道去?”
      “可我不喜欢欠人情。”我说。
      “你没欠我啊。”他看向甘颂心,“颂心不也算编外人员?”
      “喂,我跟立秋的交情可深了!”甘颂心撇嘴。
      汪道灵笑了笑:“好吧,不勉强。有需要随时找我。”
      甘颂心忽然插话,语调促狭:“对了,咱们汪老板到现在都没加上你微信呢!每次找你,都得经我中转,跟古时候八百里加急似的!”
      我一怔。确实,我们从未互加过好友。我想了想,说:“但那山里没无线网……”
      “你还真打算在山里才联系汪老板啊!”甘颂心拧了拧鼻子,凑近我,提醒道:“喂,老鐵樹?難得有人對你有意思啊!捉實機會咪放過呢件正貨啦,又靚仔又有米,下半世安樂曬啦!”[4]
      我听她又开始飙粤语,赶快向甘颂心使眼色。汪道灵倒是从容,笑着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备注。甘颂心在一旁笑:“你都不知道,汪老板朋友圈可有意思了!骑摩托旅行、自己做皮具、烤欧包,还救助流浪猫……”
      “你是7·18第二年去的黔山省?”我问汪道灵。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甘颂心抱怨。
      “对,第二年暑假。”汪道灵答。
      “那一年我也在黔山省。”
      “哦?你去过?”
      “不少次。”我话锋转回来,“汪老板,调查这事不是不情愿你加入,而是它确实复杂。我父亲是记者,我从小就想做记者。这次,我也想拿它做个试炼,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记者的潜质。”
      甘颂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说话,只默默喝完杯中酒,低下头,在翻腾的红油锅里捞起一片薄薄的豆皮。
      回到家已是深夜。
      我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翻来覆去,神经异常活跃,竟然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企业通讯软件,发了句“平安夜快乐”。
      屏幕很快亮了,显出高松龄的头像。她发来了一只飞鸟的表情包。
      我正斟酌着回复,她的消息又跳了出来:看审批流,你要去黔山省调研?几号出发?
      我回答下周元旦启程,为期十天。
      她说一路平安,等你的好消息。
      放下手机,窗外的霓虹映在天花板上。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阖上眼,却仿佛看见云雾缭绕的山路上,有飞鸟正掠过层层叠叠的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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