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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大理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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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入大理寺
翌日
冰可又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林溪已经走了,浑身酸疼,这两天夜里折腾的狠了些,本以为自己是王者,才发现是青铜……这孩子,有使不完的劲,妈呀!现在那里摩擦一下都有点疼!
起床!
小雪听到冰可醒了,推门进来
冰可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腰肢,一边看着小雪将水盆稳稳地放在架子上。那铜盆看着就沉,更别提里面还装着多半盆温水。小雪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端着这盆水却走得极稳,一步一趋,竟没洒出半星。
“夫人,奴婢伺候您净面。”小雪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片羽毛,双手已经麻利地拧好了热毛巾,双手捧着,高高举至眉间,恭恭敬敬地递到冰可面前。这是之前学的规矩,丫鬟给主子递东西,必须“举案齐眉”,不能有丝毫的怠慢。
冰可看着她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刚想说“我自己来”,小雪却已经眼尖地看到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慌忙放下毛巾,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奴婢该死!让夫人受凉了!”
冰可看着小雪那副就要跪下的架势,连忙伸手一拦:“等等!别动不动就跪,我还没说啥呢,你这膝盖不疼啊?”她这一拦,小雪倒是愣住了,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惑与不解,仿佛冰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在她眼里,主子金尊玉贵,奴婢犯错,跪罚是天经地义,主子不责罚已是恩典,怎还能阻拦?
“夫人……”小雪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半蹲在那里,眼神里透着不安。
冰可叹了口气,这古代的规矩,真是比铁还硬。她只好换了个说法:“小雪,我不是怪你,我是看你端了那么重的水,又忙着伺候我,怕你累着。”
小雪听了,反而更惶恐了,连忙道:“夫人折煞奴婢了!伺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能为夫人端水净面,是奴婢的福分!”她一边说,一边又规矩地站好,重新将那热毛巾拧得不烫不凉,再次举至眉间:“夫人,请净面。”
冰可无奈,只得接了过来,温热的布巾擦在脸上,倒是舒服。她心想,这古代的“体恤”和现代的“体恤”怕是两码事,她得慢慢适应。
“好了,小雪,”冰可洗完脸,将毛巾递还,“以后这些事,你不必做了,只需要把水热好,因为我洗脸不能光用帕子擦脸,我还要用别的洗漱用品,你不太懂,你会梳头吗?等一会儿你给我梳个头吧”
“回夫人,奴婢会的,今日想梳个什么髻?是简单的凌云髻,还是稍隆重些的望仙髻?”小雪轻声询问,手里已经取出了牛角抿子。
冰可还没梳过古代的发型,就算在现代也没梳过,因为她就没有去穿汉服拍过照,有点意思,“那就梳一个简单的吧!你拿主意!”
冰可起身自己再去洗漱了一遍,返回梳妆台,用自己的护肤品精华液,擦了一遍,最后用了防晒霜,随后再用彩妆盒,化了一个淡妆,一个现代的裸妆,睫毛刷的长长的,显得眼睛又大又明亮,嘴唇用的是mac76号,冰可一直喜欢这个色号,肉桂色,看起来不张扬,但是一天都不会脱色,不沾杯效果很好!
小雪看着她没见过的化妆品,不像京城铺子里的,也不敢问,最后让小雪梳了个凌云髻,冰可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几分陌生。这发髻端庄却不死板,素雅却不失礼,配上她略带倦意的脸,倒真有几分古代新妇的温婉。她由衷道:“小雪,你这手艺,绝了!要是在我们那儿,你开个造型工作室,得排队排到明年!”
小雪听得一头雾水:“夫人,‘造型工作室’是……新开的脂粉铺子吗?”
冰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就是夸你厉害!”
小雪红了脸,低声道:“夫人谬赞,奴婢只是尽本分罢了。”
“小雪,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你就以我为自称吧!”冰可严肃的对她说:“记住了,不听话就不要你了!”
小雪愣住了,小声回答到:“奴……我记住了,夫人。”
“这才乖嘛,去把早餐端过来吧,我们一起吃,吃完上街……找工作”
今天穿另外一套成衣,天蓝色的,那些定做的还没那么快,不知能不能赶上重阳节的诗会!赶不上也没事,姐又不靠美貌吃饭,姐可是靠才华,姐可是去看名人的……去盗版的……!嘿嘿
林溪没在家,她就跑出去作妖了!不省心!
冰可要去看看有什么工作好找,天天闲在这里,人都会发霉,看看这大宋的京城,有没有让我发光发热的地方!欧耶……! 顺便还可以挣点钱,补贴家用!
她收拾好,用了一个昨天临时在街上买的小布包,不过也价值不菲,装了笔、口罩、医用外科手套之类的东西,想去医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处理伤口之类的是她的专长,这里又没有整形的人,只能干一些护士的基本工作了,唉,造孽啊!
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包,小了点,还得装些钱在里面,妈的!来到这里,文钱都没搞明白怎么用!
看着这个小包,有点挤,总不能背着她那个跟她一起穿越过来的旅行包,那锦绣坊做的高档包包还没有做好。看样子这女人走到哪里都想要一个好包!包治百病……
林溪选的这个房子,位置非常好,在内城,皇城北面,靠近东华门附近,就有点像现代的CBD中心富人区,距离皇宫和一些司法机关不远,出门就是青石板路,左邻右舍都是带大院子的砖瓦房,一看就是富人区,走个10分钟,就到主街通衢大道,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也是商业和政治的交汇点。东华门至景龙门一带,这些区域也是高官府邸的聚集地。
这汴京一线城市就富人区和皇宫还有几条主街上有石板路,其它地方小街都是土路,不像现代哪哪都是水泥路,脚上想沾点泥都难。
汴京南北中轴线的通衢大道,是皇帝祭祖、出巡的专用道路。根据记载,御街宽约二百步,约合今300米,非常宽阔。中间是皇帝专用的“中心街道”,两边有御沟排水渠。虽然不一定全是现代意义上的“青石板路”,但作为主干道,其路面经过砖石或夯土硬化,且有专门的沟渠设施,是全城路况最好的路。
普通街道:多为“砖石混泥土”多为砖砌或土路,石板较少。城内虽然店铺林立,但大部分街道,尤其是通向各个城门的大街和坊间小巷并非全铺石板。
为了应对雨水和污水,街道两旁通常有砖石砌成的排水沟,路中间略高,呈弧形,为了排水,路面多为夯实的泥土或碎砖混合土。在雨雪天气,汴京的街道经常会变得泥泞不堪,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会有专门清理“粪便和垃圾”的行业,因为街道没有完全封闭,垃圾容易堆上。
这开封府汴京依旧车水马龙,人烟阜盛。
冰可带着小雪走在大街上瞎逛,本想带着小雪去买两身衣服,可她穿的衣服,这附近没有啊!得像去菜市场附近才有卖价格实惠的衣服,昨天林溪带她逛是直奔商业街去的,今天她自己瞎走,不知不觉就走到大理寺的门口了,大理寺门外的粉壁前,此时围着层层叠叠的百姓,对着新贴出的一份榜文指指点点,议论声里透着惶恐与好奇。
哇……有热闹看了,立马吃瓜群众上线,电视剧果然没有骗我,这公告栏上贴的内容,总有一个学子模样的人物在旁边读,然后还要解释一番,冰可都要怀疑是不是官府雇的NPC在这当解说!
那榜文以端正的楷书写就:
大理寺为悬赏缉凶事
照得近日京师之内,有凶徒迭次为恶,戕害良善。自七月至今,已有三名女子遇害,暴尸街衢,面容俱遭毁损,难以辨识。凶犯手法酷烈,踪迹诡秘,实为汴京一大患,有干朝廷清平之治。今特张榜于市,广募天下能人异士。若有精通绘事,能循骨相而复原人貌者,不论出身,皆可一试。一经验明有此奇能,即酬钱百贯;若能据此寻得真凶,破获此案,另有朝廷厚赏,绝不食言。望四方贤达,怀济世之心,伸公道之义,揭榜相助,共擒元恶,以安黎庶。
天圣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大理寺立”
冰可踮起脚尖,努力看清了榜文上的字,又听NPC一番解说,一双明眸顿时亮了起来。
“哇塞!百贯!这购买力得顶多少人民币啊!还有朝廷厚赏,这朝廷赏钱那可没有上线,说不定给一箱金元宝!比我那两个黄金手镯可重好几斤耶……发达了……”她兴奋的小声嘀咕,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蓝色的窄袖襦裙,样式却与寻常宋女不同,腰身收得极紧,裙摆也短了寸许,行动间更显利落。一头卷曲长发松松绾起,几缕卷曲碎发垂在颊边,她那倾城的面容出现痴迷钱财的笑容在这秋日的汴京街头,像一株骤然绽放的异域奇花!
周围的NPC发现这么一个惨案面前,这妖魅性感的女子居然在笑……就像见了鬼似的,自动让出一条直通榜文的路!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小溪那小家伙,这么辛苦拿命在搏,看到他那副在我面前傻乎乎、恨不得把饭都喂到我嘴里的样子,能攒下什么钱?还得姐来出马!整形医生的手艺,加上法医人类学的进修课……嘿,这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KPI吗?”
想到这儿,她转头对小雪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挣钱了”!
小雪为难说道:“夫人,可是……”!
“没有可是,你先回去,把家里卫生好好打扫一下。”
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在众多惊愕的目光中,伸手“刺啦”一声,将那黄纸榜文揭了下来,这种感觉,就像在电视剧里一样,女主上线!
守榜的衙役眼睛瞪得铜铃大:“你……你这小娘子!可知此榜所涉乃是血淋淋的人命官司?岂同儿戏!”
冰可扬了扬手中的榜文,笑容灿烂得晃眼:“小哥哥,知道啊,颅面复原嘛!专业对口!快带我去见你们领导……呃,就是大理寺最大的官儿!”
人群哗然!
不远处,一个看似寻常路人的褐衣男子,眼神骤然一紧,迅速转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大内皇宫,福宁殿东阁。
年轻的官家赵祯正坐在书案后。他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手中是一卷欧阳修新进的诗文稿本。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这位二十岁的帝王,生得一副好相貌。面容温润,似玉如琢,眉宇间继承了赵宋皇室特有的清俊,却又比画像上的祖辈更添几分仁和之气。他的鼻梁挺拔,唇形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专注时仿佛盛着一泓深泉,能倒映出文墨间的山河万象;偶尔抬眼,那眸底深处属于帝王的沉静与睿智,便会悄然流露。史载他“天性仁孝,对人宽厚和善,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凝神阅卷的模样,恰是这般写照。
一名身着黑衣、行动几乎无声的暗卫,如同影子般滑入阁内,跪地低语:“陛下,暗卫急报。目标人物冰可,于半刻钟前,揭了大理寺悬赏侦办连环凶案的榜文。”
赵祯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连环凶案?朕记得,是那几起女子被害、面容损毁的案子?”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正是。大理寺束手无策,故而出此悬赏下策。”
赵祯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的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那个女子……自昨日无意间看见她在河边救治一个浑身污秽的小乞丐,动作熟练利落,神情专注温柔,毫无时下女子常见的矜持或嫌恶,他便留了心。派暗卫去查,回报竟是“查无此人,恍如凭空现身”。接着又报,她与当今文坛俊杰欧阳修在酒楼高谈阔论,所言诗文见解竟令欧阳永叔也击节赞叹,誉为“闻所未闻,深得精髓”。这已足够稀奇。如今,她竟又卷入这般血腥诡异的刑案之中?
一个来历不明、才学怪异、行为大胆的女子。
赵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深宫的生活固然尊贵,却也如一潭规制严谨的静水。这女子,像一颗突然投入水中的异色石子,激起了他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纯粹好奇。
“更衣。”他起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要出宫,去大理寺。”
身旁伺候的老内侍石全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倒:“陛下!万乘之尊,岂可亲涉刑狱险地?且太后那边……”
“朕自有分寸。”赵祯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传令大理寺,朕将以‘赵公子’身份前往,观摩此奇人能事。一应人等,若敢泄露朕的身份半个字……”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殿中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至于太后处,便说朕体察刑狱,亦是知晓民间疾苦。”
他看向暗卫:“朕不仅要去,还要有个合适的身份……便说,朕对此术好奇,自愿为那位揭榜的冰可姑娘,做个临时助手吧。”
“助……助手?”石全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让天子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打下手?这简直比狸猫换太子的戏文还要离谱!
赵祯却已不再解释。他心中那股兴味愈发浓厚。助手?这个位置,似乎能最近距离地看清,这究竟是个信口开河的狂悖女子,还是真有惊天动地之才的奇人。
冰可被引着穿过森严的仪门,走入大理寺正堂时,现任大理寺卿周正言刚接到了宫中以最快速度、最隐秘渠道传来的口谕。
周正言约莫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仕途精进的年纪。他面容端肃,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银鱼袋,坐在巨大的公案之后,自有一股掌刑名、断生死的威严气度。他此刻心中却如沸水翻腾,面上还得强自镇定,官家要微服前来,还要给这个揭榜的女子当助手?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奇闻!他目光落在堂下盈盈站立的冰可身上,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这女子进得堂来,不仅未曾下拜,反而一双灵动的眸子好奇地四下打量,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那眼神……毫无敬畏,倒像是在评估什么物件。
“堂下何人?揭榜者便是你?”周正言沉声开口,官威十足。
“对啊,我叫冰可。”冰可答得爽快,还往前走了一步,“您就是大理寺卿吧?咱们别浪费时间客套了,被害人……哦,就是死者的颅骨在哪儿?我得先看看基础材料。”
周正言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噎得一滞,愠怒道:“无礼!公堂之上,见官不拜,言辞唐突,成何体统!”
冰可一愣,恍然大悟,不太熟练地抱拳拱了拱手:“哦哦,要讲礼数是吧?大人好!这样行了吗?咱能快点进入正题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啊!”
“你……!”周正言气得胡子微颤,但想起皇命,只得强行压下火气,“哼!本官姑且不同你计较礼数。你自称能复原死者容貌,凭何取信?此术闻所未闻!”
“这个嘛,原理其实不难解释。”冰可来了精神,开始用现代专业术语轰炸,“简单说,就是基于颅面形态的统计学规律和软组织厚度数据,进行三维重建。每个人的头骨都是独一无二的模板,上面附着肌肉、脂肪、皮肤。虽然软组织厚度因人而异,但在同一年龄段、同一性别甚至同一地域人群里,是有统计规律的。比如,眶上缘的弧度决定眉形,梨状孔的形状和鼻棘的高度决定了鼻梁和鼻尖的形态,下颌角的角度决定脸型是瓜子脸还是方脸……我可以通过测量颅骨上几十个特定的标志点,估算出相应位置软组织的厚度,然后用黏土一点点把肌肉和皮肤‘贴’回去,最终还原出大概的容貌。虽然做不到百分百一样,但七八分相似,提供辨认方向,足够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口中蹦出的全是“统计学”、“三维重建”、“标志点”、“数据”等周正言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
周正言听得云山雾罩,但看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神笃定自信,不像全然胡诌,心中不免有些动摇。再加上那不可违抗的密令……他捻着胡须,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所言虽则荒诞,然……眼下确无良策。本官便准你一试。只是,需有本寺之人从旁……记录、协助。”他特别强调了“协助”二字,心里却想着,官家您可快点来吧,这女子臣实在应付不来了!
仿佛回应他心中的呼唤,堂外传来衙役清晰的通报:“大人,赵公子到。”
周正言如同听到仙乐,几乎要弹起来,好歹忍住,整理衣冠道:“快请。”
冰可闻声回头,只见一人缓步踏入正堂。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上下,面容是冰可穿越以来见过最出色的——并非林溪那种带着异域风情、极具冲击力的俊美,而是一种温润澄澈、仿佛经过千年文化浸润的雅致。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不自觉的疏离与矜贵。最妙的是他的气质,沉稳如山岳,静谧如深海,明明年纪不大,却有种洞察世情的通透感。当他目光转向冰可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探寻,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令人心安的涟漪。
“卧槽……”冰可看得呆了,下意识小声惊叹,“这颜值……是哪里掉下来的神仙小哥哥?这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可以原地出道、霸屏热搜的顶级古风美男啊!想调戏……”
她的“嘀咕”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正言脚下一软,差点给真正的“官家”当场跪下。赵祯的脚步也是几不可察地一顿,那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好奇所取代。如此直白、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辞,他生平仅见。
“周大人。”赵祯对着周正言微微拱手——这礼节已然是极大的客气。周正言心惊肉跳,慌忙侧身还礼,声音都有些发紧:“赵……赵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月华初绽,让人见之忘俗。他目光转向冰可,温声道:“这位便是揭榜的冰可姑娘?在下赵受益。闻姑娘有奇术,心生向往,特请周大人允准,前来做个记录、打打下手,望姑娘不弃。”他语气平和,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一个虚心求学的富家公子。
冰可眼睛“唰”地亮了,刚才那点花痴样的拘谨(如果她有的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赵受益?好名字!长得帅,名字也好听!你来给我当助手?太好了!我就需要你这样养眼的搭档,工作起来都有干劲!放心,跟着姐混,保证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其实冰可她不知道赵祯的原名叫赵受益,如果他直接报赵祯的话,冰可估计当场会哇哇大叫,皇帝耶……活的,皇帝在他面前,还对她笑!回去又可以吹一辈子了!
周正言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公案才勉强站稳。陛下……姐……混……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离告老还乡,或者直接吓死不远了。
赵祯眼底的笑意却深了些。这女子,果然有趣得紧。他拱手道:“那便有劳冰可姑娘指教了。不知姑娘何时可以开始?”
“现在!立刻!马上!”冰可干劲十足,“不过我需要工具——精细的尺子,最好是铜的,韧性好;黏土,要细腻可塑性强的;画笔我自己有、白纸,越硬越好……对了,最重要的是带我去看‘材料’——那三位被害女子的颅骨。”
周正言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朝廷重臣的体面:“既如此……赵公子,冰可姑娘,请随本官移步殓房。”他特意走在前面,生怕再多看那女子一眼,或者多听她蹦出一句骇人之语。
前往殓房的路上,穿过重重回廊院落,冰可几乎围着赵祯转。
“赵公子,你多大了?看着好年轻啊!有二十吗?”
“赵公子,你家是做什么的?能随便来大理寺观摩,肯定不是普通家庭吧?”
“赵公子,你结婚……哦,成亲了吗?有心上人没?”
“赵公子,你皮肤怎么保养的?这么光滑!用的什么护肤品?……呃,就是面脂、香膏之类的东西?”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快,内容跳脱,全然不顾什么男女之防、尊卑之别。赵祯初时被她问得一愣一愣,许多词句直白得让他耳根微热。但他很快发现,这女子并非有意轻浮,而是真的……心无挂碍,想到什么就问什么,眼神清澈坦荡,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欣赏。这种体验,对他而言前所未有。
他耐心地一一回答,言辞温和有礼,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关键:“在下虚度二十春秋。”“家中……略有薄产,读书为业。”“尚未婚配。”至于“护肤品”,他只能苦笑道:“平日只用清水净面,偶用宫中……坊间所贡的普通面脂而已。”
“哇!天生丽质!羡慕嫉妒恨!”冰可啧啧称奇,“在我们那儿,你这叫‘素颜天花板’!根本不用卷颜值!”
“‘卷’?‘天花板’?”赵祯再次听到古怪词汇。
“就是好到顶了,别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的意思!”冰可解释,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说,“赵助理,我跟你讲,在我们家乡,人人平等,见了再大的官……甚至皇帝,都不用下跪的,握握手就行!”
一直竖着耳朵、如履薄冰的周正言终于忍不住,回头低斥:“冰可姑娘!慎言!此等无君无父之言,岂可胡说!”
赵祯却抬手止住了周正言,目光深深地看着冰可,仿佛要透过她看到那个匪夷所思的“家乡”。“哦?姑娘家乡,竟有如此……平等的风俗?不知在何方仙境?”
冰可吐了吐舌头,意识到又说多了,赶紧打哈哈:“啊……很远很远,海的那边,山的那边,说了你也不知道啦!”
赵祯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的疑云与兴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越发氤氲扩散开来。她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言谈举止、所知所学,皆与世间女子迥异?这份神秘,加上她此刻毫无阴霾的笑容、鲜活灵动的生命力,像一道强光,蓦然照进他规整有序却也略显沉闷的世界深处。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他自己尚未察觉时,已悄然萌发。
一行人终于来到殓房之外。此处位于大理寺最僻静的角落,高大的槐树投下浓重阴影,即使是白日,也透着一股森然寒气。尚未进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隐隐尸味的阴冷气息已扑面而来。
周正言示意守门的仵作打开沉重的木门,转向冰可,面色凝重:“冰可姑娘,里面便是三位死者的遗骸。面容损毁甚剧,景象可怖。你……果真不惧?”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最后的试探。寻常男子至此尚且胆寒,何况一个年轻女子?
冰可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要进去啊!不看颅骨,难道靠想象复原吗?那不成凭空捏造了?”她转头看向赵祯,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逛夜市,“赵助理,里面可能有点刺激,你要进去吗?害怕的话就在外面等我,没关系的。”
赵祯迎上她坦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目光,心中震动更深。这份胆识,绝非伪装。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的是端庄持重、弱质纤纤的女子,何曾见过如此视可怖刑案为等闲、谈笑自若的异性?震惊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与悸动,悄然涌起。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在下虽不才,亦愿随行观摩,略尽助手之责。”他想看的,不止是她的技术,更是她这个人,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冰可对他竖起大拇指,倾城的笑容,无比灿烂:“够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看呆了赵祯!
周正言已经麻木了,挥挥手,让仵作完全打开了门。一股更浓重的阴寒之气涌出。
冰可神色一正,率先迈步而入。赵祯紧随其后,步履从容。就在冰可准备走向房中停放遗体的木台时,赵祯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殓房中显得格外清朗:“姑娘且慢。”
冰可回头,投以疑问的眼神。
赵祯目光扫过屋内那三张覆着白布的木台,温言道:“在下对此术实在好奇,如饥似渴。姑娘可否……在检视遗骸前,先为在下稍作详解?比如,究竟如何从这白骨,窥见生前面目?也好让在下这助手,稍后能更好地配合姑娘。”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实际上,这既是他真实的好奇,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最后“面试”——他要亲耳听听,在即将直面残酷实证之前,她是否还能如此自信满满地阐述那套“荒诞”理论。
冰可眼睛一亮,对这位颜值超高、态度又如此积极好学的“赵助理”好感度飙升。
“没问题!赵助理这么好学,我肯定倾囊相授!”她完全没意识到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也没察觉那深邃目光中的探究与愈发浓烈的兴趣。她清了清嗓子,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殓房中,用清脆的声音开始了她的“现代法医学小讲堂”:
“你看啊,赵助理,这颅面复原,核心在于对颅骨标志点的精确测量和软组织厚度数据的应用。比如这里,眉间点、鼻根点、鼻棘点、颧弓点、下颌角点、颏下点……这些都是关键。不同人群、不同性别、不同年龄,这些点上的软组织厚度是有数据库支持的……简单来说,就像在骨头上,根据精确的‘图纸’和‘填充物厚度标准’,把失去的血肉重新塑造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脸上、甚至想比划到赵祯脸上,在周正言惊恐的目光中及时收手,指出相应位置,专业术语夹杂着生动的比喻,在阴森的殓房里构成一幅极其奇异的画面。
赵祯认真听着,虽然“数据库”、“标志点”等词依旧陌生,但她逻辑清晰,描述具体,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光芒,绝非虚张声势。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与赞叹。
“……所以,只要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就能复原出具有高度识别性的容貌,为你们破案提供关键方向。”冰可最后总结,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赵祯,像是在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怎么样,赵助理,听懂了吗?”
赵祯看着她因专注讲解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眸,还有那毫无阴霾、充满成就感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片刻,他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
“姑娘大才,思路精妙,闻所未闻。在下……心悦诚服。”他是真的服了。这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有真才实学,宛如一颗蒙尘的明珠,突然在他面前绽放出璀璨光华。那份鲜活、聪慧与神秘交织的魅力,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冰可被夸得心花怒放,习惯性地伸手想拍赵祯的肩膀以示赞许:“有眼光!以后跟着姐……”
她的手刚抬起,周正言在一旁已然面如土色,几乎要晕厥。赵祯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这“大不敬”的接触,同时温和地接话道:“以后还需姑娘多多指点。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开始查验吧?”
“等等”,冰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三个医用口罩,一人发了一个,说道:“戴上口罩,安全些!”
他们俩看着这稀奇古怪的口罩,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也学着她的样子戴上了。
转身走向第一张木台,神色也变得专注严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赵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上。殓房外秋日的阳光艰难地挤进门缝,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此刻,大宋的天子,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赵助理”的角色,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好奇、震惊、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怦然心动——准备见证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灵魂,如何在这古老的时空里,点亮第一束科学破案的光芒。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暂时关在了一起。一个来自未来,自由不羁;一个身处权力之巅,沉稳莫测。命运的交织,故事的序章,才刚刚在汴京秋日的寒气与谜团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