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伟大大面包

61、【5】醉鬼 我写爽了。

　　幽深黑暗中，一双黑靴踏上枯叶，沿着山谷清溪掠向深处。无数奇花异草被他的衣摆拂动，无风轻晃。
　　随着月亮的上升，那靴子踏地的声音愈来愈快，愈来愈急，甚至还有杂乱无章地绊脚混杂其中，仿佛体力不支一般。
　　最后，那道影子在一棵枯树旁停下，伸手撑住树干，轻轻喘气。
　　青灼玉看着自己苍白的右手腕，青紫色的血管中，脉搏如有猛兽在内一般鼓噪，咚咚地敲着心脏。
　　真不巧，一出小院就遇上锁魂钉副作用发作，本以为能快去快回，看开今夜是找不到那草药了。青灼玉思索着直起身，正要往回走时，听到一串零乱的脚步。
　　那脚步越来越近，似有鼓点在催，最后一个人摇晃着冲出灌木，一见青灼玉先是猛地脚步一停，随后脸上漫上迟疑、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惶恐地往后看看，又往前看看，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到前面的？！”
　　接着，未等青灼玉出声，他又道：“不对，不对。不是你，不是人……！”
　　他惊恐地看向身后，随后扑向青灼玉道：“救救我！”
　　青灼玉没有发话，那人却扯着他领子摇晃起来：“救我、救我啊！！救我！！！”
　　青灼玉倒吸一口凉气，右手突然抽痛，而那人已经将他猛地掼到树上，近乎癫狂：“你代我去死好了……你替我去死！！”
　　一阵浓烈的酒气冲进鼻腔，青灼玉微微蹙眉，摸刀打开他的手。
　　没想到那酒鬼也是猛地抽出配刀，道：“你去死！！”
　　青灼玉侧身避过他攻击，视线在他外袍上一扫而过。鹅黄色的制服归属琼山派，琼山派的弟子怎么会来鬼谷？
　　思索之间，两人已飞速过了几招。
　　对方底盘不稳，身型摇晃，只巧青灼玉右手痛不能持刀，左手刀与人对打了半天体力耗去不少，胜负却没结果。
　　那醉鬼转眼又冲他脑袋砍来几刀，奈何基础实在不行，每刀都歪歪扭扭。青灼玉正无奈间，却见那刀锋上炸开灵力，猛地将他往后推了几步，脸上面纱也被风揭开。
　　醉鬼见一招制胜，猛地狞笑起来：“你死……你死！！它来了，它走了……不对……”他摇头晃脑地往后倒了几步，撞到树干双眼一睁，突然对着青灼玉的脸茫然起来。
　　青灼玉正想着他口里的“它”是谁，后知后觉注意到那醉鬼惊恐的视线，凉风擦过脸颊，落下的面纱轻晃。
　　就见那醉鬼摇晃着凑近一步，居然狂喜起来：“你是……！！”
　　青灼玉一刀刺向他喉咙，又被对方配刀撞开，但青灼玉攻势不减，刀风如不要命一般从无数方向同时扫向醉鬼要害，终于“扑通”一声，那醉鬼盯着他的脸，抽蓄着扑倒在地，双目圆睁，连着那未出口的名字一同被敲进了地里。
　　青灼玉缓了一会，喘气的声音愈发大。他摁住逐渐发热的右手腕，蹲身探息，这人竟是还有气。他将刀覆在那醉鬼脖间，左手微颤。
　　几番呼吸后，青灼玉看着醉鬼脆弱的脖颈叹了口气，心说不能一刀毙命的话还是别折磨人的好。
　　他从衣袖上扯下一块布，将醉鬼双手抬起绑上树干，确认打了死结怎么都挣不开后，起身在周围走了一圈。
　　安静的荒草地，地上散落着零星小花，白的粉的甚是可人，倒是那醉鬼口里的追人邪物，竟是一点线索没有。
　　青灼玉摁住右手趔趄了一下，决心沿来路返回。
　　月亮逐渐升高，瘦瘦枯树下一个白影现身。她本是急匆匆地跑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突然被地上异物一绊，当即摔了个狗啃泥。
　　白衣女子扶着额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见脚边躺了个人，双手被缚在一棵枯树上，脖间还有血痕。
　　有人？！
　　她惊悚地后退了一步，但地上的人跟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大大咧咧地敞着腿躺在草中，那熏人酒气更是令人作呕。
　　白衣女子踌躇之间，那醉鬼悠悠转醒，双眼朦胧，似乎还在梦中。白衣女子抿唇看着他，手握成拳作警惕状，但等了半天，那醉鬼依然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着。白衣女子不忍直视，最终还是蹲下了身，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的声音温婉可人，不知有什么魔力，惹得那醉鬼当即把惊险的搏杀逃窜抛之脑后，整个人如被泡进了桃花酒一般咕嘟咕嘟冒泡。
　　他殷殷切切道：“我、我受恶鬼蒙蔽来此，姑娘，请为我解缚……！”
　　那白衣的长发女子见他言辞恳切，行装狼狈，犹豫之下，思忖着那套鹅黄色的衣袍，还是出于信任解开了那人手上的绑布，道：“道长，您没事吧……？”
　　那醉鬼道：“姑娘，姑娘……”随后不知看到了什么，竟嘿嘿地邪笑起来。
　　白衣女子忍着恶心拿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道：“道长，请您清醒一些……！”那醉鬼痴痴地盯着她，涎着脸露出一个猥琐的笑，仿佛终于看清了面前是块如何白净的嫩豆腐，泣而喜道：“美人儿！”
　　白衣女子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弹起，却没想到那醉鬼速度更快，也是直接扑向她，道：“美人儿，美人儿！别跑呀！”
　　白衣女子尖叫着甩开他的手。
　　十里之外，苍穹山上，琼山派十层结界之中，青灼玉踏进小院，见如胤坐在桌前，黑衣束发，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如胤见他回来，起身迎上道：“又去哪儿了？”
　　青灼玉摇了摇头，道：“需要你帮我杀个人。”
　　如胤蹙眉偏头，注意到他微乱的领口和破了一角的袖子。
　　青灼玉见他太久不答话，又问道：“可以吗？”
　　如胤有些心不在焉：“杀谁？”
　　他出去之前是衣冠整齐的啊。如胤胡乱地想。
　　青灼玉道：“在鬼谷生鬼花的地方。”
　　如胤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偶尔又看看他的袖子，感觉这破破烂烂的不像是被树枝勾住的，倒像是被人为撕开的。
　　而青灼玉现在右手痛若万蚁啃噬，着实难以分神去处理他的异常，只以为如胤看穿了自己手腕剧痛，下意识拿手袖遮了一半，蹙眉道：“怎么了？”
　　如胤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薄汗，不禁提心紧张道：“你怎么了？！”
　　青灼玉摇了摇头，心脏狂跳，竟是那痛已有一线连心了。
　　如胤一看他那表情，当即急道：“你告诉我！”
　　青灼玉也是立即冷下声喝道：“你杀不杀！”
　　如胤被他语气吓到了，一时想拉他的手定在空中，再不敢靠近一步。
　　而青灼玉那边手腕上的痛更是蔓延到了整条手臂，一抽一抽地扯着他神经。他声音微愠：“不想去直说。”
　　如胤赶紧道：“我没有！”
　　青灼玉再难分心，身子一晃就往石桌旁倒，左手用力撑住桌沿，手背上绷出四道手骨。他勉强反思了一下自己语气，决心还是别在这时和如胤吵架，只得软下声哄道：“好了，之后我自己去做。你先离开吧。”
　　如胤哪里敢走，又不能跟他作对，只得硬着头皮拖时间道：“那你告诉我，他是犯了什么错要死？”
　　青灼玉垂着头忍了一会痛，不确定如胤到底有没有看出来。最后他咬破了自己的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与如胤对视，只是将脸埋在月光的背光面，在一片黑漆漆中道：“他看到了我的脸。”
　　如胤惊道：“谁？！”
　　对青灼玉的身份，他是藏得比青灼玉本人还紧。
　　青灼玉头痛道：“刚才不是说了吗！在鬼谷！”
　　如胤当即一转身，掀开结界帘就没了影。
　　青灼玉这才敢松了一直握着右手腕的手，在院中取了些眼熟的草药捻碎吞服。
　　浓郁的灵力连着清凉的草药气息一起灌进他四肢百骸，沿着经络涤尽他臂上刺痛。
　　待到后劲稍过，青灼玉以袖掩唇轻咳一声，喉间倒是没血。
　　鬼谷之中，月黑风高，白衣女子藏在一尊斜倒的石佛后，颤抖着听那邪恶的声音越来越近。
　　“美人儿，美人儿……你在哪？”一阵趔趄的扑腾后，那声音几乎就在脑后了。
　　白衣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自己把自己吓得后脑干一阵剧痛，晕眩的视野里杂乱的花草横陈，连根能防身的树干都没有。
　　手指颤抖间，她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极轻的脚步，飞速掠近后“轰”的一声，那猥琐的声音戛然而止。
　　碎石崩裂，白衣女子听了半天没新动静，忐忑地从石佛后探出半颗头，就见几步开外一个人被另一道黑色的影子踩在地上，脑袋撞上突起的沙砾，鲜血从额角汩汩往下流。
　　那醉鬼还搞不清状况似的四肢扑腾，嘴里喊道：“美人儿，美人儿～别害羞嘛～”
　　如胤一看他身旁碎布，那花纹与青灼玉袖口如出一辙，再看这醉鬼满面通红，淫词乱蹦，再想到青灼玉方才欲语还休，肩膀微颤，他只觉得气血上涌，一股无名怒火从脑中腾起，猛地五指扣起那醉鬼的脑袋，两针灵力聚在他眼前。
　　如胤道：“喊谁呢？”
　　他声音吊儿郎当，甚至还有些笑意。
　　醉鬼被抓得头疼，后知后觉脑沿上滑下来的是血，有些惊悚地尖叫起来。
　　如胤邪笑道：“好看吗？”
　　醉鬼醉意未消，迷迷糊糊地看着如胤，又因脑上刺痛，开始一个劲儿地摇头，奈何头骨被人扣在五指间，整个身子如蛆一般乱晃。他慌忙将手在空中乱扒，惊道：“不好看，不好看！”
　　如胤又怒道：“谁让你说了？”一根灵针携着飞转灵力刺进醉鬼眼球，“噗嗤”一声穿过他大脑钉进树干，黏稠暗血沿着灵针流下，一滴一滴砸在枯草之上。
　　醉鬼只觉突然瞎了一只眼，还没意识道发生了什么，惶惶求生本能中，他慌乱喊道：“好看，好看！”
　　又一根灵针穿眼而过，钉进树干炸起一道血花。如胤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谁让你看了？”
　　那醉鬼脑干被贯穿，全身抽搐起来，双手无知觉地扒着逐渐抠进脑中的异物，眼球爆炸的空洞眼眶内血止不住地沿着颧骨脸颊往下流。
　　如胤凑近他，一字一句道：“他好看，但是不是让你看的，知道吗？”随后五指一收，直接拧穿了醉鬼的头颅。
　　鲜血迸开，宛如群鬼夜宴的人头烟火一般，石佛后白衣女子一抹鼻尖，发现一缕浓稠的红色液体。那杀人的恶鬼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微一偏头，白衣女子后退几步，终于放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背上被搭上一只陌生的手。她面色发白，僵硬地一点点回头，对上一张好看的脸。
　　那青衣男子笑盈盈对她道：“怎么了？”
　　白衣女子眼前一黑，只觉得自戳双目才能捡回一条命，遐想之间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青灼玉托住她的肩膀，疑惑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痛，一结束就赶来了此地，生怕当时状态不对的如胤来了此地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虽然那醉鬼的死状确实凄惨了点，但碍于是找人帮忙，青灼玉也不能无端谴责如胤手段血腥，只是想要不以后还是自己动手吧。
　　如胤听到他来，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又想起什么慌急慌忙地抹了一把脸，拿袖子藏住沾血的手道：“你怎么回来了？”
　　青灼玉道：“怕你干得太出格。哎……”他轻轻叹了口气，显然现状已经无法改变了。
　　如胤抿唇倔着，青灼玉面色苍白地掏出块小帕子，将白衣女子脸上的血拭净，没有同他说话的意思。如胤莫名有点不爽，但还是嗫嚅了一下，低头小声道：“对不起。”
　　青灼玉看着怀里双目紧闭的女子，只觉头疼。这么胆小的人来鬼谷干什么。
　　如胤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抬头就见青灼玉正盯着白衣女子的脸看。他莫名有种被冷落的不爽，还有些嗜血的烦躁。
　　青灼玉过往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在名利场上男女通吃，为此如胤已经反复说服过自己好几回，好不容易能接受点了，但现在一看一个妙龄女子直接被青灼玉托在臂弯里，如胤方才冷静下去一点的杀意又有卷土重来的意味。
　　而青灼玉只是看着白衣女子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竟是轻轻笑了笑。
　　他对跟东鹊年龄相仿的人一向是会多很多耐心的，指不定哪天这些女子就会成为东鹊的朋友，要是哪个本应和小鹊很聊得来的人死于他手，那他真是……罪该万死啊。
　　他轻轻把白衣女子放回地上，让她靠着石佛。
　　如胤很不自然地道：“这个人怎么办？”他阴暗地不想让青灼玉知道他为这个女人想了多少种死法。
　　青灼玉弯腰将白衣女子的刘海理整齐，有些走神道：“等一下吧。等她醒了你跟她立个血誓。”
　　如胤盯着他的手，一边佯装茫然道：“我？和她？为什么？”
　　青灼玉道：“我是凡人，做不了这些。”
　　如胤“噢”了一声，跟着他一起蹲下，关切道：“你好点了吗？”
　　青灼玉道：“我挺好的。”他并不想让如胤知道锁魂钉的副作用。
　　如胤见他不想多谈的样子，也不敢再聊这个话题，就是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青灼玉正在想怎么把这姑娘弄醒，闻言道：“为什么？”
　　如胤道：“你不喜欢这样子杀。”
　　青灼玉道：“你喜欢我也没办法。”
　　如胤沉默了，不敢再说话。过了半晌，他又小声说：“下次不这样了。”
　　青灼玉眸光微动，看向右侧。如胤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见远处一片快速飘走的衣角。
　　如胤当即一闪没了影子，再出现时手里抓了个粉衣青年。那青年被他扣着胳膊拖到青灼玉面前，一看石佛前歪倒的白衣女子，立刻瞪大了眼。
　　青灼玉道：“认识啊？”
　　粉衣男子瞪着青灼玉。
　　如胤道：“再杀一个？”
　　青灼玉道：“别了。我可不想一晚上见这么多血。”
　　大概他们聊得太久，受了刺激的白衣女子终于微一拧眉，悠悠转醒。她一睁眼就看到青灼玉的脸，差点又吓晕过去，还好立刻注意到余光中的粉衣男子，喊道：“小粉！”
　　小粉紧张道：“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如胤看向青灼玉，青灼玉道：“那刚好了，你们三一起立个血誓吧。”
　　小粉道：“凭什么？！”
　　白衣女子——按照取名习惯大概叫小白，尚在惊吓的余波中说不出话，只是对着粉花花疯狂摇头。
　　青灼玉道：“我看你也是个不怕死的。但要死的话可是你们一起死哦？”意思就是，你牺牲自己也保不了你的朋友。
　　小粉咬牙道：“我不答应！”鬼知道他们会用血誓要求他们做什么！
　　青灼玉叹了口气：“难办噢。”当事人不愿意的话，血誓确实无法有效力。
　　小白道：“我愿意！”
　　其余三人一致看向她，小白道：“别杀他……”
　　青灼玉道：“都说了要死一起死了。”
　　小白噙着泪看向小粉，缓慢地摇了摇头。
　　小粉说：“死而已！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逼你做……什么事……！”
　　当时那醉鬼追着小白跑的时候他刚好找到鬼花想同小白报喜，却见心上人被一醉鬼追着，当即抽刀要砍，却见远处一个影子直接将那醉鬼钉在地上，眨眼惨叫声响起，他不敢擅自上前，只得藏到灌木丛中。现在一想到什么强迫，他脑子里就满是那些恶心的事。
　　小白微垂着头，眼神恳切，问青灼玉道：“您希望我们做什么呢？”
　　小粉对青灼玉怒目而视，又被如胤手下加力捏得胳膊剧痛，甚至有骨裂的声音。他咬住牙，愣是一点声没出。
　　青灼玉道：“要你们保护一个人而已。”
　　小白道：“是谁？”
　　青灼玉道：“不能说。”他已经感觉周围有人在接近了，大概就是那人将这醉鬼引来了鬼谷。
　　他给如胤使了个眼色，如胤一手抓一个，青灼玉给醉鬼的尸体撒了些白色粉末，溅了满地的血与骨肉飞速被融了个无影，随后四人快速撤离此地，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草木。
　　“咯哒，咯哒……”
　　一具蹒跚的骨架爬上草坡，空洞的双眼沿着平缓的地表来回扫视。
　　空旷。
　　我的晚饭呢？它疑惑地支起身体，垂于尾椎的骨肉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寂静。
　　它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饭呢？
　　它有些焦躁地踏地起来，开始疯狂地撞击树干。
　　我的饭！
　　五根惨白的指骨将枯黄的树干刮出五道白痕，树皮如血肉一般炸开，甚至真的有血腥气隐隐出现。
　　骨架闻之一颤，朝圣般地停下动作，晃着它那不存在的鼻子，似乎在轻嗅空气中的芳香。
　　是腌制后的恐惧的味道。
　　骨架兴奋地跳起来，开始在原地蹦哒，蹦了一会之后直接伏下身子，匍匐在地狂嗅起来。
　　饭……饭！
　　它如犬一般沿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向深处嗅，最后在一尊石佛下找到了一片沾了血的青色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