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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汉王所做的事 自证清白, ...


  •   朱高煦把那封写着他“未见内物”的文书,交去了通政司。

      通政司的堂官姓刘,是个做了二十年京官的老吏员。他接过文书,看了看封皮上的汉王府印,又看了看里面工工整整的字迹,没说什么,登记在册,归档存查。

      朱高煦以为这事就翻过去了。

      他不知道,通政司的底档,每隔三日就要抄送一份到东阁。太子监国,六部九卿的文书都要过他的眼,何况是藩王的奏报。

      朱高炽在东阁翻到这份文书时,正是四月的某个午后。窗外的槐树刚抽了新叶,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在案上投下碎金。

      他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端正,条理清楚,一看就是认真写的。何时到码头,谁人接的,上了哪艘船,在底舱坐了多久,喝了什么茶——连“茶是今年新贡的碧螺春”都写了。

      最要紧的是那一行:“有箱数只,无封条,未见内物。”

      朱高炽看了很久。

      他没问那箱子里是什么。他只是在想:二弟为什么要写这一行?

      如果什么都没拿,什么都不知情,何必特意写一句“未见内物”?这不是摘清自己,这是告诉所有人——那里有箱子,箱子里有东西,但我没碰。

      朱高炽把文书放回去,没说什么。

      他旁边的侍读学士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汉王这份……要不要留中?”

      “不用。”朱高炽说,“归档。”

      侍读学士应了,捧着文书退出去。朱高炽望着窗外的槐树,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高煦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但他细的不是地方。”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再想。

      夏原吉是在三天后看到这份文书的。

      他在户部核永乐十一年上半年的各王府岁支,通政司送来一批抄件作参考。他翻到汉王府那一页时,看到了朱高煦那份文书的抄本。

      他看了两遍。

      然后提起笔,在汉王府的条目下面,写了两个字:备查。

      写完了,他搁下笔,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他望着窗外户部衙署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汉王为什么要交这份文书?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交一份“阅视宝船事毕”的例行奏报就够了。何必写得这么细?何必特意提到那几只箱子?

      夏原吉在户部管了十几年钱粮,见过太多这样的文书。越是把自己摘得干净的人,越是想让别人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

      但真的没关系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要摘。

      他把茶碗放下,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备查。

      然后合上文书,搁在“已阅”那一摞最上面。

      朱棣是在同一天看到这份文书的。内侍把当日的奏报送进来,其中夹着通政司转呈的汉王奏本。朱棣批折子批得手酸,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看的速度比朱高炽和夏原吉都快。一眼扫过去,看到“有箱数只,无封条,未见内物”那一行,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奏本搁在案角,继续批他的折子。

      没有批语,没有发问,没有召任何人来。

      他只是批完最后一道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文华殿的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内侍垂手站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案前,把那份奏本从案角拿起来,翻开,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未见内物。”

      他把奏本合上,塞进案头那摞旧折子中间。

      不是最底下,也不是最上面,是中间。不显眼,但找得到。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但那天晚上,他让司礼监掌印太监来了一趟,交代了一句话:“通政司以后送来的文书,汉王的单独放。”

      掌印太监应了,没敢问为什么。

      永乐十一年夏,郑和船队已经在西洋航道上走了两个月。

      船队驶过满剌加的时候,当地商人传出一个消息:有人在西洋各处码头打听宝船的动向,问的不是货物,是船上的兵力和配备。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经是七月了。

      朱高炽在东阁看到这份急报,搁下,没问是谁在打听。他只是在急报边角写了两个字:“留意。”

      然后把急报合上,压在案头那摞“待办”的最上面。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二弟那份文书上写的:“茶是今年新贡的碧螺春。”

      碧螺春。新贡的。郑和在底舱用新贡的碧螺春招待汉王。

      他放下茶碗,没叫人换。

      朱高煦在乐安州,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交上去的那份文书,被三个人看了三遍,被一个人写了“备查”,被一个人塞进旧折子中间,被一个人记在了心里。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

      他不知道,他写下的那行“未见内物”,反而让所有人都记住了那几只箱子。

      他不是在摘清自己。他是在提醒所有人——那几只箱子,是存在的。

      永乐十一年夏,郑和还在海上。

      朱高煦在乐安州的院子里站着,望着南边的天。他不知道,他交出去的那张纸,已经在南京城里,被人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他只知道,他把茶喝了,把船看了,把话回了,把纸交了。

      剩下的,不是他的事。

      但别人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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