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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收刀 赵王收刀, ...


  •   宣德二年,五月初九。北京,通州码头。

      朱高燧在通州码头站了一上午。

      周璋把今春最后一船货验完,过来复命。

      “三爷,京里来的消息。”

      朱高燧没有回头。

      “说。”

      “锦衣卫的线报:御驾北巡,拟在九月。”

      朱高燧顿了一下。

      九月。

      不是去看二哥。

      是去打二哥。

      他望着通惠河的水。

      五年了。

      从永乐二十一年他挥退那三十名甲士,到宣德二年五月,五年。

      他以为那张网早就收了。

      如今他才明白,网收不收,由不得他。

      是由坐在奉天殿那张椅子上的那个人。

      “三爷,”周璋说,“汉王那边……”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望着河水。

      五月的通惠河涨春汛,水流比他二十二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急多了。

      “你二十三年,”他说,“跑过多少趟宣府?”

      周璋顿了一下。

      “回三爷,一百七十三趟。”

      “一百七十三趟。”朱高燧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周璋。

      五十二岁了。

      头发全白了。

      手背上是二十三年的冻疮疤,指甲秃了半截,虎口的老茧比自己的还厚。

      “你这条命,”朱高燧说,“还差多少?”

      周璋跪下去。

      “三爷,小的这条命,二十三年,早还完了。”

      他抬起头。

      “小的还在这儿,不是欠三爷的。”

      “是小的不想走。”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璋。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三年、从二十岁跑到五十二岁的男人。

      “朕给你那宅子,”他说,“住了吗?”

      周璋顿了一下。

      “三爷赏的宅子,小的供着。”

      “供着?”

      “小的在码头住惯了。”

      他顿了顿。

      “小的怕住进去,就忘了三爷那张图怎么画了。”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璋。

      五十二岁,跪在地上,说怕住进宅子就忘了图怎么画。

      他把目光移开。

      “起来。”

      周璋站起来。

      “那张图,”朱高燧说,“还在吗?”

      周璋从怀中取出。

      二十三年了。

      纸换过五张,朱砂标过的路、卡子、驿站、隘口,一笔一笔都是他自己走过的。

      朱高燧接过来。

      他看了一遍。

      通州。西山口。宣府。

      二十三处卡子。

      五座驿站。

      八百里。

      他把图叠起来,收进袖中。

      “这一百七十三趟,”他说,“够还了。”

      周璋跪下去。

      “三爷,小的……”

      “从今天起,”朱高燧打断他,“你不在通州了。”

      周璋抬起头。

      “三爷,那小的去哪儿?”

      朱高燧没有答。

      他望着通惠河的水。

      “等朕想好了,”他说,“告诉你。”

      ---

      入夜。北京城北,真武庙。

      朱高燧没有回府。

      他一个人,去了北京城北一座荒废多年的真武庙。

      庙是永乐八年他刚就藩时修的。修完就没怎么来过。

      今夜他来,不是拜神。

      他站在庙后的山坡上。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三十里外京城万家灯火。

      二十一年前的今夜,他在这里等消息。

      等榆木川的密报。

      等那三十甲士的消息。

      等父王驾崩的消息。

      等他自己变成弑君者的消息。

      都没有来。

      他把甲士挥退了。

      他把那三十个人的名字,从王府护卫名册上划掉了。

      他以为这笔账就这么平了。

      “三爷。”

      身后有人。

      他不用回头。

      “周璋,”他说,“你知道朕今夜来这儿是为什么吗。”

      周璋跪着。

      “小的知道。”

      朱高燧等着。

      “三爷,”周璋说,“那年通州茶棚,您第一次见小的,问小的叫什么。”

      他说。

      “小的说:周二牛。”

      “您说:往后有事,找我。”

      他顿了顿。

      “今夜三爷有事,小的在。”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站在荒山坡上,望着三十里外那片不夜的灯海。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十六。

      榆木川。

      御帐外三十步。

      他站在那里,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他说:散了吧。

      那三十个人,甲叶摩擦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旷野里。

      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

      今夜他站在这里,身后跪着周璋。

      周璋也没有问。

      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璋。”

      “在。”

      “那三十个人,”他说,“朕把他们的名字都忘了。”

      周璋等着。

      “就记住一个。”

      他顿了顿。

      “姓陈,叫什么,朕也忘了。”

      “只记得他是宣府人,家里有个老娘。”

      周璋跪着。

      “三爷,那位陈姓兄弟……”

      “散了之后,”朱高燧说,“朕让人给他老娘送过二十年炭例。”

      他看着那片灯火。

      “够他老娘活到死了。”

      周璋伏地。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很久。

      “下山。”

      他转身。

      周璋跟在他身后。

      荒草没过脚踝。

      他走得很慢。

      二十一年前那三十步,他走得很快。

      挥退甲士时,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的决定。

      如今他知道。

      最重的不是做。

      是做完了,没人知道。

      ---

      同一时间。北京,乾清宫。

      朱瞻基没有睡。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父亲留下的遗书。

      “不急。让他作。让他把所有的恶,都作在天下人眼前。”

      第二样:皇爷爷留下的遗诏。

      “其反也,必在朕崩后不久。”

      第三样:纪纲的账本。夏原吉交给他的那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父亲的笔迹:

      “永乐二年四月,朕未有今日。解缙为朕有今日,死。”

      他把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乐安州那个点,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二叔,朕去看你。”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个红圈。

      “来人。”

      王忠跪应。

      “传杨士奇。”

      杨士奇来得很快。

      朱瞻基没有让他跪。

      “杨师傅,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说,二叔在乐安,这二十三年,他到底在想什么?”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不敢揣测汉王的心思。”

      “朕让你说。”

      杨士奇叩首。

      “臣以为……汉王想的,不是天下。”

      朱瞻基等着。

      “汉王想的是——为什么不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朱瞻基。

      “永乐二年,先帝立太子,汉王二十七岁,白沟河救驾有功,先帝亲口对他说‘世子多疾,事成,当以汝为东宫’。”

      “这句话,先帝没忘,汉王没忘,天下人都没忘。”

      “但先帝没有改。”

      他看着朱瞻基。

      “汉王等了二十三年,等的不是那张椅子。”

      “他等的是先帝说一句:朕错了。”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乾清宫的月亮很圆。

      “父皇,”他心里说,“您欠他的,儿臣替您还。”

      他把目光收回来。

      “杨师傅。”

      “臣在。”

      “京营的兵,点好了吗?”

      “回陛下,三万兵马已集结完毕。九月十五,可抵乐安。”

      “三万。”朱瞻基重复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

      “不够。”

      杨士奇愣了一下。

      “陛下,汉王护卫五千,三万围之——”

      “朕不是问他有多少兵。”

      朱瞻基打断他。

      他看着杨士奇。

      “朕是问他——朕带三万兵去见他,他会不会觉得朕是去打他的?”

      杨士奇没有说话。

      “杨师傅,朕这次去乐安,不是去打他。”

      他顿了顿。

      “朕是去看他。”

      “看完他,再去宣府打鞑靼。”

      他看着杨士奇。

      “你拟旨,宣府边备照常,朕的御营,过了乐安再扩编。”

      杨士奇叩首。

      “臣领旨。”

      他退下。

      ---

      殿中只剩朱瞻基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父亲留下的遗书。

      “不急。让他作。”

      他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父皇,儿臣不等了。”

      他把笔搁下。

      窗外,五月的槐花正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二叔,”他心里说,“你不反,朕来看你。”

      “你反了——”

      他顿了顿。

      “朕也来看你。”

      他把窗户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乐安州在那个方向。

      八百里。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十年,他第一次随皇爷爷北征。

      皇爷爷问他:你怕不怕。

      他说:不怕。

      皇爷爷说:骗人。

      他笑了。

      如今他二十四岁,坐在乾清宫里,决定去见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二叔。

      他怕不怕?

      他怕。

      但他还是要去的。

      不是因为他不怕。

      是因为——他是皇帝。

      ---

      五月初十。天明。

      朱高燧从真武庙下来,回到通州码头。

      周璋还在茶棚里等他。

      “三爷,”周璋说,“您一夜没睡。”

      朱高燧没有答。

      他站在茶棚边,望着通惠河的水。

      “周璋。”

      “在。”

      “朕问你一件事。”

      周璋等着。

      “你说,二哥这次,会反吗?”

      周璋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很久。

      “三爷,小的在通州二十三年,见过很多人。”

      “有从宣府退下来的老卒,说汉王在边关待他们不薄。”

      “有从金陵贬来的官员,说汉王要是坐了那把椅子,他们就不用受这些罪。”

      他看着朱高燧。

      “但小的没见过一个人——因为汉王对他好,就愿意替汉王死。”

      “三爷,您知道为什么吗?”

      朱高燧等着。

      “因为汉王对谁好,都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有用。”

      “有用完了,就不记得了。”

      他看着朱高燧。

      “三爷不一样。”

      “三爷对小的好,不是因为小的有用。”

      “是因为三爷记得小的叫周二牛。”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望着河水。

      很久。

      “周璋。”

      “在。”

      “你不在通州了。”

      他顿了顿。

      “你去乐安。”

      周璋抬起头。

      “三爷——”

      “你去看着二哥。”

      朱高燧看着他。

      “他要是反,你回来告诉朕。”

      “他要是——”

      他顿住。

      没有说下去。

      周璋跪下去。

      “三爷,小的去。”

      他叩首。

      起身。

      走了。

      朱高燧站在茶棚边,望着他的背影。

      五十二岁,头发全白,走路的姿势还是二十三年那个码头苦力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很久。

      “三爷,”王三儿在身后轻声唤,“回府吧。”

      朱高燧没有动。

      “你说,朕这辈子,做对了几件事?”

      王三儿不敢答。

      朱高燧自己答了:

      “做对了一件事。”

      “永乐八年,在通州码头,给一个叫周二牛的人,送了半车炭。”

      他转身。

      “回府。”

      ---

      五月初十,同一天。乐安州。

      朱高煦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空荡荡的。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他站在那里,八月的风还没来,五月的风带着麦秸的香气。

      “父王,”朱瞻壑在身后轻唤,“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朱高煦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朕在等什么?”

      朱瞻壑跪下去。

      “儿臣知道。”

      “说。”

      “父王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说来看您的人。”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条路。

      二十三年。

      他等过父王回头。

      他等过大哥来信。

      他等过瞻基说“朕等您二十年”。

      如今,他等那个人来。

      “你起来。”

      朱瞻壑站起来。

      “父王——”

      “朕问你,你怕不怕?”

      朱瞻壑愣了一下。

      “儿臣——”

      “怕不怕他来?”

      朱瞻壑沉默了很久。

      “儿臣怕。”

      “怕什么?”

      “怕他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

      朱高煦转过身,看着这个儿子。

      二十二岁,生在乐安,长在乐安,没出过这座城。

      “他不会一个人来。”

      他看着朱瞻壑。

      “但他来,不是来打朕的。”

      朱瞻壑抬起头。

      “父王何以知之?”

      朱高煦没有答。

      他想起宣德元年八月,正阳门外。

      瞻基亲手扶起他。

      那只手是热的。

      “朕知道。”他说。

      他转回去,继续望着那条路。

      五月的风从南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他站在那里。

      等那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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