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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等驾 赵王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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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二年,五月初九。北京,通州码头。
朱高燧在通州码头站了一上午。
周璋把今春最后一船货验完,过来复命。
“三爷,京里来的消息。”
朱高燧没有回头。
“说。”
“锦衣卫的线报:御驾北巡,拟在九月。”
朱高燧顿了一下。
九月。
不是去看二哥。
是去打二哥。
他望着通惠河的水。
五年了。
从永乐二十一年他挥退那三十名甲士,到宣德二年五月,五年。
他以为那张网早就收了。
如今他才明白,网收不收,由不得他。
是由坐在奉天殿那张椅子上的那个人。
“三爷,”周璋说,“汉王那边……”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望着河水。
五月的通惠河涨春汛,水流比他二十二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急多了。
“你二十三年,”他说,“跑过多少趟宣府?”
周璋顿了一下。
“回三爷,一百七十三趟。”
“一百七十三趟。”朱高燧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周璋。
五十二岁了。
头发全白了。
手背上是二十三年的冻疮疤,指甲秃了半截,虎口的老茧比自己的还厚。
“你这条命,”朱高燧说,“还差多少?”
周璋跪下去。
“三爷,小的这条命,二十三年,早还完了。”
他抬起头。
“小的还在这儿,不是欠三爷的。”
“是小的不想走。”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璋。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三年、从二十岁跑到五十二岁的男人。
“朕给你那宅子,”他说,“住了吗?”
周璋顿了一下。
“三爷赏的宅子,小的供着。”
“供着?”
“小的在码头住惯了。”
他顿了顿。
“小的怕住进去,就忘了三爷那张图怎么画了。”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璋。
五十二岁,跪在地上,说怕住进宅子就忘了图怎么画。
他把目光移开。
“起来。”
周璋站起来。
“那张图,”朱高燧说,“还在吗?”
周璋从怀中取出。
二十三年了。
纸换过五张,朱砂标过的路、卡子、驿站、隘口,一笔一笔都是他自己走过的。
朱高燧接过来。
他看了一遍。
通州。西山口。宣府。
二十三处卡子。
五座驿站。
八百里。
他把图叠起来,收进袖中。
“这一百七十三趟,”他说,“够还了。”
周璋跪下去。
“三爷,小的……”
“从今天起,”朱高燧打断他,“你不在通州了。”
周璋抬起头。
“三爷,那小的去哪儿?”
朱高燧没有答。
他望着通惠河的水。
“等朕想好了,”他说,“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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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朱高燧上疏,请入朝。
朱瞻基没有准。
批红只有四个字:
“北京重地。”
朱高燧对着这封批疏,看了很久。
北京重地。
不是不许他来。
是让他守在这儿。
他把批疏叠起来,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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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宣府急报:鞑靼阿鲁台部东迁,逼近开平。
朱瞻基下旨:宣府、大同、辽东整饬边备。
汉王上疏请赴宣府御敌。
兵部复文:
“汉王春秋高,宜在乐安静养。”
朱高煦把这道复文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锁进柜底。
和那二十三年的旧档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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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乐安州。
朱高煦开始大规模整军。
不是操演了。
是实打实的点验兵马、补充军械、检修城防。
朱瞻壑跪在书房里。
“父王,朝廷有旨,汉王护卫定额三千,您如今点验五千……”
朱高煦没有看他。
“朕知道。”
“父王!”
朱高煦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儿子。
二十二岁,生在乐安,长在乐安,没出过这座城。
他把语气放平。
“朕点五千兵,不是为了打。”
朱瞻壑等着。
“朕是为了不打。”
他顿了顿。
“你记住:这五千人,在乐安城头站一天,朝廷的兵就不会来。”
“他们不来,就不用打。”
朱瞻壑跪着。
“父王……”
“起来。”
朱瞻壑站起来。
他望着父亲。
五十四岁。
鬓边白了,甲胄穿在身上,肩背还是二十年前那副样子。
他忽然想问:父王,您等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他没有问。
他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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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金陵。
朱瞻基在文华殿召杨荣、杨士奇。
御案上摊着两份急报。
一份是宣府的:鞑靼阿鲁台部逼近开平,边关告急。
一份是乐安的:汉王点验护卫五千,增修城防,逾制加高三尺。
杨士奇跪奏:“陛下,汉王此举,形同……”
他没有说下去。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份乐安的急报。
“他点五千兵,”他说,“不是为了打朕。”
杨士奇顿了一下。
“陛下何以知之?”
朱瞻基没有答。
他想起宣德元年八月,正阳门外。
汉王跪在御道边。
他亲手扶起他。
汉王说:“臣来迟了。”
那只手是热的。
“他等朕二十年,”朱瞻基说,“他不会再等了。”
他顿了顿。
“他在等朕去。”
杨士奇叩首。
“陛下圣明。”
朱瞻基摇了摇头。
他把那份急报放下。
“传旨。”
内侍跪应。
“朕今秋北巡,先赴乐安。”
杨士奇抬起头。
“陛下,乐安非边镇,不合北巡之制……”
朱瞻基看着他。
“二叔等朕二十年。”
“朕不能让他等二十一年。”
杨士奇伏地。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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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圣旨出京。
宣德二年秋,天子北巡,先幸乐安,次幸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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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三。乐安州。
朱高煦接到圣旨。
他跪在地上,把那面黄绫看了三遍。
“朕今秋北巡,先赴乐安。”
他把圣旨叠起来。
收进袖中。
和那封“明年朕一定来”收在一起。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七月的槐花开得正盛。
他望着那些碎金般的花瓣。
二十三年。
他等过父王回头。
他等过大哥来信。
他等过瞻基说“朕等您二十年”。
如今瞻基说:朕来。
他把手按在窗棂上。
五十四年。
他第一次知道,等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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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朱高煦开始准备接驾。
不是点兵。
是备膳、洒扫、安排行在。
朱瞻壑跪问:“父王,乐安州无行宫之制,陛下驻跸……”
“驻朕府里。”
朱瞻壑愣了一下。
“父王,王府规制……”
“规制。”
朱高煦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这座他住了二十三年的府邸。
三间五架,郡王之制。
他在乐安二十三年,从没逾过王府的制。
逾的是城。
城不是给他自己住的。
城是给城里人住的。
“他来看朕,”朱高煦说,“不是来查朕的制。”
他顿了顿。
“驻朕府里。”
朱瞻壑叩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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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乐安州城头。
朱高煦站在那里,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还是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人正在往这里走。
他等的那个人。
二十三年前,他没有回头。
三年前,他在正阳门外回头了。
如今他要在这里,等那个人来。
他站在城头。
八月的风吹过。
城头那面大明的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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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乾清宫。
朱瞻基站在舆图前。
舆图上,乐安州那个点,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杨士奇跪在身后。
“陛下,京营三万兵马已集结完毕。九月十五,可抵乐安。”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个红圈。
“三万。”
他顿了顿。
“够吗?”
杨士奇叩首。
“汉王护卫五千,三万围之,绰绰有余。”
朱瞻基摇了摇头。
“朕不是问他有多少兵。”
他看着杨士奇。
“朕是问他——朕带三万兵去见他,他会不会觉得朕是去打他的?”
杨士奇没有说话。
朱瞻基把目光移回舆图。
“杨师傅。”
“臣在。”
“朕这次去乐安,不是去打他。”
他顿了顿。
“朕是去看他。”
“看完他,再去宣府打鞑靼。”
他看着杨士奇。
“你拟旨,宣府边备照常,朕的御营,过了乐安再扩编。”
杨士奇叩首。
“臣领旨。”
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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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只剩朱瞻基一人。
他望着舆图上那个红圈。
“二叔,”他心里说,“朕去看你。”
“不带大军。”
他顿了顿。
“只带三万。”
他把舆图卷起来。
窗外,八月的槐花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