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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汉王半夜骂他老子 汉王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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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夜。汉王府。
朱高煦一脚踹开寝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掌推开。身后的内侍缩着脖子退了三步,不敢跟进去。
“滚!”
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骨头渣子。
门关上。灯都没点。
朱高煦站在黑暗里,胸口像压了一块从南京运来的城砖。他扯开领口,金线绣的蟒纹在指间扭曲,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甲叶还没解,剑还在腰间,他不想坐,也不想躺,就那么站着,对着空气喘粗气。
“朱棣——”
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腥味。
他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他喊的是“父王”,是“父皇”,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半辈子,从来没敢吐出来过。现在吐出来了,像吐出一口淤了十年的黑血。
“朱棣!你这个老不死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撞来撞去,没人听见。他也不用怕谁听见。
“白沟河——”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咔的一声,像踩断了一根骨头。
“白沟河那一仗,老子替你挡箭!南军的箭射过来,黑压压一片,你躲都躲不及。老子扑上去,箭扎进老子肩膀,这么粗——”他用手比了个长度,手指在发抖,“血喷了你一脸!你抱着老子喊‘吾儿救我’!你说‘此子类我’!你说‘他日天下,当与尔共之’!”
他学着朱棣的语气,学得不像,声音太粗、太硬,像刀刮石头。
“共之?共你妈了个……共了个屁!”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鼓凳,凳子滚出去,撞在柱子上,裂成两半。
“济南城!”他转过身,对着墙上那幅朱棣的画像,“老子替你攻城!城墙那么高,南军守得死死的,谁都不敢上。老子第一个爬上去!滚石檑木砸下来,老子头上的盔都砸瘪了!摔下来,腿都摔断了,老子爬都爬不起来!”
他扯开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长长的疤。黑暗里看不清,但他摸得到——那道疤,骨头都露出来了,缝了十几针。
“你站在后面,看都没看老子一眼!你眼里只有那个胖子!只有那个守城的胖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恨。
“沧州!小河!灵璧!哪一仗不是老子替你冲?哪一仗不是老子替你挡?”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肩膀上的疤。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
“这道——白沟河,箭伤。”
“这道——济南城,摔的。”
“这道——小河战役,刀砍的,差一点砍到脖子上。”
“这道——灵璧,马踩的,肋骨断了三根。”
他一件一件地数,像在翻一本旧账本。每一笔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子身上多少疤?老子替你挨了多少刀?老子替你当了多少回挡箭牌?”
他走到画像前,盯着画上朱棣的脸。烛火没点,看不清眉眼,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从小到大,这双眼睛看过他无数次,有时是赞许,有时是鼓励,有时是算计。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爱。现在才晓得,那是放饵。
“你倒好!打完仗了,天下到手了,你翻脸不认人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
“你当老子不知道?你每次跟老子说‘你大哥身体不好,将来这担子怕是要你来挑’——你那是放屁!你在哄老子!你哄了老子十几年!让老子替你卖命,替你打仗,替你挡箭,替你当牛做马!然后你把太子位给了那个胖子!”
他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还有那个解缙!‘好圣孙’?好你妈了个圣孙!那胖子生得出好圣孙?他那副鬼样子,爬都爬不上克,他生得出崽来?那是偷人生的!”
他突然停下来,仰头对着梁上吼:
“朱棣!你对得起老子吗!你对得起老子身上的疤吗!你对得起老子替你流的血吗!”
声音在殿里回荡,慢慢地散了。
没人应他。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槐树,沙沙地响。
朱高煦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像在叹气。
“白沟河……济南城……小河……灵璧……”他喃喃地说,像在念一串再也收不回来的债,“老子替你打了多少仗?老子替你挨了多少刀?老子替你流了多少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老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是提刀提出来的,是十几年卖命卖出来的。
“解缙,”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你给老子等着。”
窗外的风大了,槐花簌簌地落,像雪。
朱高煦躺在床上,甲叶没解,剑没脱,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
他想起白沟河那一年,他替朱棣挡箭,朱棣抱着他说“吾儿救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现在才晓得,他从头到尾,就是个替人挡箭的。
箭挡住了,人就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