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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戏太子 骂完闭嘴, ...


  •   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夜漏将残。

      东宫文华殿的烛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模糊的人影。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夜露凝成的水珠顺着浮雕滑落,在金砖地面砸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三年前金川门事变时,士兵的马蹄踏过南京城的街面。

      朱高炽靠在铺着狐皮的引枕上,腿上的薄衾滑到膝弯也未察觉。他面前的紫檀案上摊着一卷《贞观政要》,书页停在“君道第一”的“以百姓心为心”句上,指尖的墨迹还未干,却已半刻没翻动。案边的铜炉里,沉香木的烟卷成细细的柱,直撞到梁上的藻井才散开,那藻井是洪武年间造的,刻着“国泰民安”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廊下的脚步声先于内侍的通传撞进门来——不是宫人那踮着脚的轻,是甲叶碰撞的沉,像极了靖难时朱高煦率军踏过济南城的马蹄声。朱高炽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整个东宫敢这么闯的,只有那个打了三年胜仗的二弟。

      “殿下,汉王、赵王来了。”内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记得上次汉王闯东宫时,把门槛都踩裂了。

      朱高炽合上书的动作一顿,指腹还停留在“百姓”两个字上。不等他应声,朱漆门已被撞开,朱高煦的蟒袍先裹着夜风卷进来,甲叶上的寒气瞬间散了满室的檀香。他腰间的长剑未脱,青黑色剑鞘上还沾着宫墙下的夜露,踩在金砖地面的声响,比奉天殿的钟鼓还要刺耳——那剑是朱棣赏的,剑鞘上刻着“奉天靖难”四个字,每次朱高煦出征,都会把这四个字亮在最前面。

      朱高燧跟在后面,玄色常服上没有甲胄的累赘,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是在礼部宴席上练了三年的,温度刚好停在“不失礼”的刻度,眼底却藏着和窗外一样的暗。他手里攥着一块羊脂玉玉佩,是朱棣去年赏的,据说和朱高炽案上的镇纸是一块料子雕的。

      “大哥这么晚还在用功?”朱高燧拖过紫檀椅时,特意选了离榻边最近的位置,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极了他上次在朱棣耳边低语时的轻。

      朱高煦没坐。他站在烛火正下方,垂眼望着榻上那个人——那副身子,连上奉天殿都要人扶,此刻半躺半靠,像一堆被人揉烂了的纸。

      “你这个鬼样子,”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胖得跟个猪一样,腿又瘸,走两步都要人扶——你告诉我,你这个鬼样子怎么生得出好圣孙?”

      朱高炽没抬头。

      朱高煦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差点踩到榻边的脚踏:

      “老子早就晓得你找了几个偷人婆回来了。肯定是她们偷人生的!你靠自己?你爬得上克吗你?”

      他歪着头,盯着朱高炽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我看看——你屋里那几个老婆,是哪一个?是张氏?还是哪个?我看看是哪一个有那个本事,帮你生出个好圣孙来?你说出来嘛,我又不笑你。”

      他越说越大声,在殿里撞来撞去:

      “你讲!你是哪年哪月哪日办成的事?你那个身子,你那个腿,你爬得上克吗你?”

      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朱高燧的笑僵在脸上,手指摸着袖子里那块玉佩。

      朱高炽终于抬起头。他脸上没怒,没羞,连意外都没有,就一种很轻的平静。

      “老二,”他开口,声音像御花园里的流水,“你把剑解了,坐下说话。”

      朱高煦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静了一会儿,“呛啷”一声,长剑扔在案边,碰翻了茶盏,茶水洇湿了书页。他坐下来,紫檀椅吱呀一声响。

      “你告诉我,”朱高煦声音忽然低了,像打了败仗一样,“你那个崽,到底是不是你的?”

      朱高炽把书摊开,让夜风吹干。

      “瞻基是我儿子,”他声音很轻,“跟你我是兄弟一样真。”

      他顿了顿,伸手把案上翻倒的茶盏扶正,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茶水还在往外渗,洇湿了《贞观政要》的“民为邦本”四个字。他没去擦,就那么看着那团水渍慢慢扩散,像在看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二,老三,”他抬起头,目光从朱高煦脸上移到朱高燧脸上,又移回来,“你们在我面前讲什么,都没关系。我做哥哥的,担得起。”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四月的风吹过湖面,还没起波纹就散了。

      “你们讲的那些话,什么偷人婆、什么爬不上克——出了这个门,我就当你们放了个屁。你们放完了,舒服了,我还是你们大哥。”

      朱高煦的腮肉绷紧了一瞬。他没料到朱高炽会是这个反应——不怒、不辩、不解释,甚至不否认。只是轻飘飘一句“我当你们放了个屁”。

      朱高炽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是——你们要记住一句话。”

      他把茶盏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官窑的白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上,一动不动。

      “这话,到我这里为止。你们要是在我这里讲完了、骂完了、舒服完了,转头又拿到父王面前去讲——那就不是我担不担得起的事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桌上:

      “到时候父王问起来,你们交不了差,可不要怪哥哥没提醒你们。”

      他收回手,重新靠在引枕上,把膝上的薄衾抻平,连褶皱都要捋得服服帖帖。

      “在我面前,你们想怎么讲就怎么讲。骂我胖也好,骂我瘸也好,说我老婆偷人也罢——我统统接着。做哥哥的,这点肚量都没有,还当什么太子?”

      他抬眼,看着朱高煦腰间的空剑鞘。

      “但出了这个门,你们就给我闭嘴。”

      窗外起风了。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像有人在偷听。

      “你们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惹了祸,到时候父王要杀要剐,别来找我。我兜不了你们那茬。”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案上的书。指尖翻过一页,“民为邦本”四个字已经被茶水洇得模糊了,他没在意,就那么继续往下读。

      “我话讲完了。你们要坐就再坐一会儿,要走就走吧。”

      朱高煦站起来,伸手去拿案边的剑。他的手碰到剑鞘时顿了一下,指腹摸到鞘上的划痕——那是靖难时被南军的箭射的,至今还留着深沟。他没回头,声音裹着夜风从门口飘进来:

      “我不会去说。”

      朱高燧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侧过半张脸,烛火把他的轮廓切得薄而淡,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大哥,”他说,“我也……”

      后半句没说出口,被夜风吹散在廊下。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一重一轻,向东华门的方向去远了。

      朱高煦的甲叶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朱高燧的脚步声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廊下的槐树,落了一地的花。

      朱高炽仍坐在灯下。听着廊下的动静,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方才那种淡得像风的笑,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连肩膀都跟着松了。

      “两个憨崽。”

      他把书往案上一扔,靠在引枕上,仰头看着梁上的藻井。沉香木的烟还在往上飘,直直地撞上“国泰民安”四个字,然后散开。

      “跟我吵?跟我闹?骂我胖、骂我瘸、说我老婆偷人——”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哼歌。

      “你们骂完了,舒服了,回去气去吧。我当我的太子,关你个卵事。”

      他伸手把案上那盏快灭的灯芯拨了拨,烛火跳了一下,又亮起来。火光照在他脸上,那胖乎乎的脸上一副得意样,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老子就是生了瞻基,老子就是好圣孙的爹。你们不服?不服也给老子憋着。”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案上那卷被茶水泡皱的书,忽然笑出声来。

      “爬不上克?老子爬不上克照样生好圣孙。你们爬得上克,你们生一个给我看看啊?”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

      “发脾气的发脾气,耍拽的耍拽——关我卵事?我当我的太子,你们气你们的。气死了算你们的,气不死明天见了老子还得叫大哥。”

      他笑够了,慢慢收了声。把案上的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虽以刑罚督之,惟见奸宄不胜……”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窗外的风还在吹,槐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来,落在案上、落在书上、落在他肩上。

      他没拂,就那么让花瓣落着,继续读他的书。

      嘴角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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